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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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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70章 主动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忙又上了马车。
    马车在季含漪上去的那一刻起便缓缓前驶。
    马车内,沈肆身上穿着公袍,一身清贵的端坐,季含漪坐在沈肆身边,看向沈肆身上那一丝不苟的仪容,本来想往沈肆的身上靠过去,又怕将沈肆身上的衣裳弄皱了,又生生忍着。
    沈肆待会儿定然还要回衙门,仪容是最要紧的。
    如今季含漪也发觉自己变了,变得喜欢往沈肆的怀里靠,往他的怀里蹭。
    其实有时候季含漪对自己的这中改变会觉得恐惧和害怕,她心底......
    沈肃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终究没再开口。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夹在岳家与五弟之间,像被两股力道撕扯着脊骨,连站姿都僵硬得失了平日的沉稳。他抬眼看向沈肆,那目光里有恳求,更有难堪——一个顶门立户的沈家二老爷,竟要为妻族之事低头求人,还是求自己亲弟弟。
    沈肆却已转身往内院走,只留一句:“四哥若无旁事,便早些歇息。案子既进了都察院,自有章程,谁也不能越过去。”
    沈肃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袖口,青筋微凸。他想追上去再说两句,可脚底似生了根。他知道沈肆这话是真冷,不是敷衍,更不是托词。当年父亲还在时,沈肆便从不徇私,对老太太也只敬不亲;如今父亲已去三年,沈肆掌着沈家大半实权,又兼着大理寺少卿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双衔,手握刑名、监察二柄利刃,早已不是那个需仰人鼻息的庶子了。
    他忽然想起幼时一次家宴,沈肆不过十二岁,因打翻了老太太最爱的汝窑盏,被罚跪在祠堂外雪地里整整两个时辰。白氏那时才进门不久,尚带几分新妇的骄矜,私下笑着对人说:“庶出的,天生就该低人一等。”话传到沈肆耳朵里,他没辩解,只第二日亲手抄了一整卷《孝经》送至老太太房中,字字端凝如刀刻,墨色沉得能压住雪光。自那以后,老太太再未提过“庶出”二字,而白氏也渐渐失了在老太太跟前说话的分量。
    沈肃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荒谬——原来早有征兆,只是他们全都视而不见。
    他缓步退出书房,廊下风起,吹得灯笼晃动,影子斜斜爬在他脸上,割裂出明暗交界。他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沈老太太住的松鹤堂。老太太尚未歇下,正由贴身嬷嬷捏着肩,见他进来,眉心微微一蹙:“这么晚了,有事?”
    沈肃跪在蒲团上,垂首道:“母亲,儿子今日来,是替岳父请罪。”
    老太太手一顿,嬷嬷也停了动作。屋里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岳父……牵涉买官案?”
    “是。”
    老太太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你倒会挑时候认这个岳父。当年娶她进门,我便说过,荣国公府虽显赫,可根基浮,子弟虚浮,迟早是个祸患。你偏不信,还说什么‘门当户对,强强联手’。”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如今呢?强在哪里?联在哪里?联出个都察院的案宗,联出个满朝非议,联出你弟弟亲手把刀架在自家兄长脖子上?”
    沈肃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不敢应声。
    “你去告诉白氏,”老太太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若还想在沈家站着,明日一早就去佛堂,跪满三个时辰。若还想跪得长久些,就去库房把历年她经手的账本,连同各处庄子铺子的契书、管事名册,一并清点齐整,交到含漪手里。一个字不许少,一页纸不许糊。若有一笔不清,一笔不明——”老太太盯着他,“你便亲自带着她,回荣国公府。沈家,养不起两只咬人的狗。”
    沈肃浑身一颤,抬头时,老太太已闭目靠回引枕,再不看他一眼。
    他退出松鹤堂时,天边已泛起灰白。晨风刺骨,他竟出了满背冷汗。
    而此时季含漪已在庄子上了。
    马车颠簸了近一个半时辰,绕过西山脚下的青石小径,最终停在一扇月洞门前。门楣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栖云别院”四字,字迹清瘦峻拔,是沈肆亲题。季含漪掀帘下车,入目便是数株百年银杏,枝干虬劲,虽已入冬,却未全落尽,枯黄叶片缀在枝头,在薄雾里恍若浮动的金箔。
    沈肆牵她手下车,掌心温热干燥,拇指在她手背轻轻一按:“冷不冷?”
    季含漪摇头,仰脸一笑:“风是冷的,可心里暖。”她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底下是月白绫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走动时珠子轻碰,叮咚如泉。沈肆眸色微深,忽将她耳畔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指尖略略一顿,才牵她往里走。
    庄子不大,却极精巧。温泉池在后园一座六角暖亭中,池壁以整块青石砌成,边缘雕着水波纹,池面氤氲着白气,水色微碧,浮着几片新采的梅花瓣。亭外竹篱环绕,篱上缠着干枯的紫藤,却在檐角悬着两盏红纱灯,灯火映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红。
    沈肆亲自试了水温,才唤人退下。待丫鬟们捧着干净衣物退至竹篱外,他才解开自己外袍,侧身看着季含漪:“我帮你。”
    季含漪耳根倏地烧起来,低头绞着帕子:“夫君……我自己来。”
    “上回给你系腰带,你手抖了三次。”沈肆嗓音低沉,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这回,我教你。”
    他伸手解她褙子盘扣,动作慢而稳,指腹偶尔擦过她颈侧肌肤,激起细小战栗。季含漪屏住呼吸,只觉心跳如鼓,撞得胸口发烫。褙子滑落,她穿着月白中衣站在氤氲雾气里,发梢微湿,唇色比梅花瓣还艳。沈肆眸光一沉,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鬓角:“含漪。”
    她轻颤着应:“嗯。”
    “往后,谁若再让你手抖——”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廓,“我便让她手断。”
    季含漪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酸涩。她没说话,只是仰起脸,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沈肆手臂环住她,手掌抚过她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泡进温泉时,季含漪才真正松了口气。水温恰到好处,暖流缓缓漫过腰际、胸口,驱散所有寒意与郁结。沈肆坐在她身后,膝上搭着素色锦帕,正用特制的牛角梳为她通发。青丝如瀑垂落池沿,他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行,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梳齿刮过头皮,酥麻感直透四肢百骸。
    “四嫂今早去松鹤堂了。”沈肆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季含漪微微一怔:“……老太太怎么说?”
    “跪了三个时辰,又亲自清点了三处庄子的账册。”沈肆停顿片刻,梳子在她发尾轻轻一挑,“老太太说,往后沈府内宅的事,由你主理。四嫂协理,听你吩咐。”
    季含漪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这……太突然了。”
    沈肆一手扣住她后颈,不让她乱动:“不突然。她递名册那日,老太太就召了账房先生核对过旧册——四嫂去年春上抹掉的两笔庄田租银,共三千二百两,尽数补了回来。老太太没问她钱去哪了,只让账房记了‘四房自支’四字。”
    季含漪瞳孔微缩。
    原来老太太一直盯着。
    沈肆继续道:“她弟弟买官的银子,其中八千两,是挪了沈府在江南三处绸缎庄的周转银。那三处庄子,正是四嫂亲手经手的。”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钉,“你若怕担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季含漪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我担什么责?银子不是我挪的,账不是我做的,人不是我放的。我只管照着规矩办差,难道还要替人瞒着不成?”她侧过脸,水珠顺她下颌滑落,眼神清亮如初雪,“再说了……夫君信我,老太太信我,我还怕什么?”
    沈肆凝视她片刻,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却震得池面水波微漾。他俯身吻上她眼角,舌尖尝到一点咸涩——不知是池水,还是她未落的泪。
    “对。”他嗓音沙哑,“你只需信我。”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急促脚步声破开雾气。文安的声音隔着竹篱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灼:“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急召,命您即刻入宫!”
    沈肆眉头骤然锁紧,扶着季含漪臂弯的手指微微收紧。季含漪立刻起身,也不顾湿发 dripping 水,迅速裹上浴巾,催促道:“快去!莫让宫人久等!”
    沈肆匆匆披上外袍,临行前捏了捏她手腕:“等我回来。”又对文安厉声道,“备最快的马,带上我的虎符印信!”
    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季含漪站在池边,水汽氤氲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那点余温。贵妃深夜召见……她忽然想起前日听闻的消息——贵妃胞弟谢珩,刚被擢为工部侍郎,而谢家,正是上月被都察院查抄的两家勋贵之一。
    她转身回房,容春已捧来干爽衣物。季含漪一边穿衣,一边沉思:谢家倒了,贵妃非但未失宠,反在太后寿宴上独得三盏御酒;沈肆查谢家时,贵妃曾遣心腹嬷嬷携密信至沈府,信封上盖着一枚凤衔牡丹朱砂印……那枚印,与白氏前日送来名册末页的暗记,形制竟有七分相似。
    她指尖一顿。
    白氏出身荣国公府,荣国公夫人,是贵妃嫡亲的姑母。
    季含漪深深吸了口气,将最后一颗盘扣系紧。窗外,天光已彻底亮起,薄雾渐散,露出西山嶙峋山脊,如一道沉默的刀锋,横亘于天地之间。
    她唤来容春:“去,把四嫂送来的名册,第十七页、第三十二页、第六十九页,单独抄录下来。字迹不必仿,但一处错不得。”
    容春一愣:“姑娘要查什么?”
    季含漪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声音轻而清晰:“查谁在名册上,悄悄删掉了‘谢府’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查,谢家被抄前七日,白氏是否出过府门,去了何处。”
    容春领命而去。季含漪独自立于窗前,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孤峭的碑。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说的那句“你只需信我”。
    她信。
    可信任,从来不是闭目塞听的软弱,而是看清所有暗涌之后,依然敢将手放在刀柄上——哪怕刀尖所指,是自己最亲近之人。
    庄外马蹄声如雷远去,季含漪转过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乌木小梳。梳背上,用金线细细勾着一朵含苞的玉兰——那是沈肆初遇她时,赠她的第一件物事。她将梳子按在心口,闭了闭眼。
    风从窗隙钻入,拂动案头未干的墨迹。那墨迹蜿蜒如蛇,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青。
    而沈府深处,白氏正跪在佛堂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蒲团,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檀香燃尽三炷,灰烬堆成小小一座山。她忽然睁开眼,目光扫过佛龛旁一只褪色的锦囊——那是她出嫁时,荣国公夫人亲手缝的,内里装着一撮故土,三粒朱砂,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铜铃早已喑哑。
    可就在方才,她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像谁在千里之外,轻轻叩响了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