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165章 嘶!!!!虎兔兔?!!(4200)
陆远回到屋里,把昨夜收拾好的包袱往背上一挎,转身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山门那条大路,而是从后山的小路下去。
这条路近,虽然难走些,但能省小半个时辰。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
山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骤然一滞,仿佛整座栖霞山被谁伸手掐住了咽喉。松针不动,云絮凝在半空,连远处山涧里那道终年不歇的溪流,水声也断了一瞬——像是天地屏息,静待一声裁决。
陆远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拇指缓缓擦过食指指腹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痕。那伤是三年前在青石坳斩一头吞婴煞时留下的,当时血溅三尺,煞气反噬入骨,疼得他跪在泥地里啃了半宿青苔。如今疤已淡成银线,可每次触到,指尖仍会微微发麻——像那场厮杀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沉在皮肉之下,静静蛰伏。
他看着眼前几团将散未散的雾气。
卧牛石君佝偻着背,惨绿光点明明灭灭,像一盏被风雨吹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油灯;泉母灰白雾气翻涌得愈发急促,仿佛随时要化作一场无声的滂沱;花娘娘那团残雾竟真凝出半张女子侧脸,眉如远山,唇似初樱,可眼窝处空荡荡的,只余两粒幽微萤火,在风里飘摇欲坠。
它们都在等。
不是等陆远开口,是等他袖中那枚青铜铃铛响不响。
真龙观祖师爷赐下的“问心铃”,非大事不摇,非正神不召。铃声一起,三炷香内,祖师神念必至山门——但若铃声落空,便是神意已决,再无回旋余地。
陆远没碰铃。
他慢慢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道银疤。
“显灵?”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却像块冷铁砸进死水,“你们先告诉我,上一次‘显灵’,是什么时候?”
卧牛石君喉头咯咯作响,惨绿光点猛地一缩:“……前年腊月,村东李寡妇家牛难产,老朽……老朽托梦教她用陈艾熏脐,牛活了,人也保住了。”
“哦。”陆远点头,“她给你上香了?”
“上了!三支素香,还供了半碗新蒸的黍米!”
“后来呢?”
“后来……”卧牛石君声音陡然干涩,“她男人从关外回来,说那是‘邪术’,当夜就砸了我庙前的香炉……烧了供桌……”
泉母抢着接话,灰白雾气剧烈震颤:“去年大旱!我撑着最后一点神力,引地下暗流上涌,在柳树沟冒了七日清泉!三百户人靠那泉活命!可泉眼刚干,就有道士说那是‘地脉阴煞’,领人填了泉眼,泼黑狗血封穴!”
花娘娘终于发出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种近乎执拗的甜香:“……去年春,屯西赵家女,面生黑斑,求姻不成。我借残魂入她梦,教她晨起采带露野蔷薇敷面……七日,斑褪三分。她哭着来谢我,说愿终生供奉……可第三日,她就被许配给镇上绸缎庄少东家,抬进花轿前,亲手把我的泥塑摔在门槛上,说‘晦气’。”
陆远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那是真龙观祖师堂檐角雕的云雷纹,九道回旋,一道比一道深。
他忽然问:“你们护的,真是人么?”
没人答。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枯叶,在雾气间打着旋儿。
陆远望向山门之外。那里,顾清婉主殿飞檐高翘,朱漆未剥,金粉新刷,香客络绎如织。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正被母亲牵着手往里走,手里攥着三支粗香,踮脚嗅着香火气,眼睛亮得惊人。
“她拜的是顾清婉。”陆远说,“求的是明年考学顺遂,爹爹病愈,家里多养两头猪。”
卧牛石君喉头又是一阵咯咯声,惨绿光点忽地暴涨,几乎刺目:“可老朽当年……当年护得整个卧牛屯十年无蝗灾!连知县都亲题‘泽被桑梓’匾额!”
“匾呢?”
“……烧了。庚子年,流寇过境,一把火。”
“那流寇,你拦得住么?”
卧牛石君僵住。雾气里,那佝偻身影似乎更矮了半寸。
陆远不再看他,转向泉母:“你说你引暗流,救三百户人。可你可知,那柳树沟底下,埋着前朝叛军的十万具枯骨?阴气淤积八百年,你引的哪是活水,分明是撬动地脉棺盖的撬棍——泉眼冒七日,第七日夜里,沟底爬出十七具尸傀,咬死五口人。官府查案,记的是‘瘟疫暴毙’,可尸傀指甲缝里的黑泥,和你泉眼里泛的浊沫,一模一样。”
泉母灰白雾气猛地一滞,翻涌骤停。它想辩解,可雾中那双浑浊眼窝里,幽光竟开始溃散,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开、变淡。
花娘娘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像花瓣坠地,却让陆远耳后汗毛一竖。
“道长说得对。”她幽幽道,“我们早不是神了。是……是神蜕下来的壳。”
她那团残雾缓缓旋转,雾中浮现出无数碎片——卧牛石君庙前被砸碎的香炉,泉母泉眼旁插着的桃木钉,花娘娘泥塑裂开的嘴角……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人脸:有烧香的,有砸庙的,有冷笑的,有漠然的,有跪着哭求的,也有转身啐一口唾沫的。
“信众拜神,求的是结果。”花娘娘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冰凌相击,“可神若只给过程,谁要听?李寡妇要的是牛活,不是梦里教她熏脐的法子;柳树沟人要的是水来,不是泉眼里翻涌的阴气;赵家女要的是嫁进绸缎庄,不是脸上淡去三分的斑——道长,您说,这怪谁?”
陆远沉默良久,才道:“怪你们没把过程,变成结果。”
“怎么变?”花娘娘反问,雾中那张侧脸忽明忽暗,“道长可知道,真龙观香火鼎盛,靠的是什么?”
不等陆远回答,她自己接了下去:“靠的是顾清婉祖师爷当年,亲手剖开自己左胸,取心为灯,照彻十里阴路,救回七十二个溺亡孩童的魂魄——那心灯燃了三日三夜,火光所及之处,怨鬼退避,阴风倒卷,连地府判官都亲自登门,赐她‘渡厄真人’敕封!”
陆远瞳孔微缩。
这典故,真龙观祖师堂碑文确有记载,可只说“祖师燃心灯渡厄”,从未提过“剖胸取心”四字。碑文刻于百年前,而花娘娘……一个乡野小神,怎会知晓?
花娘娘似看透他所想,幽幽一笑:“因为那心灯燃起时,我正躲在顾清婉庙后槐树上偷看。那时我还没名字,只是一缕因痴念成形的花魂,见那心火纯白炽烈,照得我魂体发烫……我才明白,什么叫‘神格’。”
她雾中残影轻轻一抖,那张侧脸竟真的转了过来,直视陆远双眼:“道长,您以为我们断绝香火,是因为本事不够?错了。是因为我们……不够痛。”
“卧牛石君护田十年,可它没为一株秧苗折断过脊梁;泉母守泉八百年,可它没为一滴水耗尽过神髓;我……”花娘娘顿了顿,雾中那双幽光忽然变得极亮,“我曾为一个丑女熬干三世修为,让她在出嫁那日,美得让迎亲队伍跪了满街——可她掀开盖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夫君,是我幻化的倒影。她疯了,把我供在床头,日日舔舐我泥塑的唇……直到我承受不住她的痴念,神形俱裂。”
陆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花娘娘却忽然收了所有锋芒,雾气温柔地散开些许:“所以道长,您若真要立龛,不必问祖师爷。您只管去问——问那些今日上山的香客,问他们敢不敢,把求升官发财的香,分半支给卧牛石君;问他们愿不愿,把驱邪避灾的愿,让泉母替他们担一半阴气;问他们……能不能,在拜完顾清婉后,对着山路旁那个小小神龛,真心实意,磕一个头。”
她雾中幽光缓缓黯淡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神不靠香火活着。靠的是……有人记得,自己曾为何事,拼过命。”
山风骤然大作。
松涛如怒,云絮奔涌,远处主殿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一声紧似一声。
陆远站在风里,衣袍猎猎,目光扫过每一团雾气。
卧牛石君惨绿光点不再颤抖,而是稳稳悬在半空,像一颗蓄势待发的星;泉母灰白雾气沉静下来,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映着天光,澄澈如镜;花娘娘那团残雾彻底散开,化作漫山遍野的细小白花,簌簌落在青石阶上,瓣瓣皆含露珠。
它们没再乞求。
只是静静地,等着陆远一句话。
陆远忽然抬手,不是去摇问心铃。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
绢上无字,只有一道蜿蜒墨痕,像条蛰伏的龙。
他指尖蘸了点舌尖血,在墨痕尽头,轻轻一点。
血珠沁入绢中,瞬间化开,竟沿着那墨痕游走起来,所过之处,墨色翻涌,隐隐有鳞甲之纹浮现——赫然是真龙观祖师堂供奉的“九渊潜龙图”拓本!
卧牛石君猛地一震,惨绿光点爆射出刺目强光:“祖……祖师墨宝?!”
陆远不答,只将素绢平铺于掌心,朝向山门方向,朗声道:“弟子陆远,今欲于栖霞山道设‘护山灵龛’七处,奉卧牛石君、泉母、花娘娘等七位乡土正神。此非僭越,乃承祖师遗训‘山河有灵,寸土即神’之意。香火自取于山道尘缘,不占主殿一缕愿力,不夺信众一分诚心——唯愿诸神,守山如初,护民如子!”
话音落,素绢上那道墨龙倏然昂首!
龙睛处,两点金光炸开,直冲云霄!
轰隆——!
一道无声惊雷劈开层云,天光骤亮,竟在山道上方投下七道清晰影子:一道如卧牛伏地,一道似清泉奔涌,一道若桃花灼灼……其余四道影子亦各具形貌,或持锄,或捧瓮,或执剪,或抚琴。
影子边缘,金粉簌簌而落,沾地即化,却在青石阶上留下七枚古篆——正是“护山灵龛”四字,笔画间隐有龙纹游走。
山门外,所有香客齐齐驻足,仰头怔望。
一个挑柴的老汉揉了揉眼,指着空中影子对身边少年道:“快看!那不是咱卧牛屯的石头爷爷?!”
少年懵懂抬头,忽见自己草鞋尖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雪白蝴蝶,翅膀上,竟也浮着半枚微光篆字。
陆远收起素绢,转身看向那几团雾气,声音平静无波:“龛位已定。香火,靠你们自己去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娘娘化作的满山白花:“记住,争的不是香,是信。”
“现在——”
他抬手指向山道尽头,那里,一株千年古松虬枝盘曲,松针如剑,直指苍穹。
“松荫之下,第一个龛,归卧牛石君。”
卧牛石君浑身一颤,惨绿光点猛地暴涨,竟在光晕中凝出半截石身轮廓,粗粝,沧桑,布满刀劈斧凿般的裂痕——那是它被村民用钢钎撬离原地时留下的伤。
它没有叩首,只是深深躬下腰,那姿态,比任何跪拜都更沉重。
陆远又指向山腰溪畔:“泉母,溪畔青石,为你立龛。”
泉母灰白雾气无声涌向溪边,所过之处,干涸龟裂的河床竟渗出丝丝水汽,氤氲如纱。
最后,他望向山道转弯处那片荒芜坡地,野草枯黄,乱石嶙峋。
“花娘娘,”陆远声音微缓,“坡上那棵歪脖桃树,你且栖身。”
花娘娘残雾飘然而去,掠过之处,枯草根部悄然钻出点点嫩芽,嫩芽顶端,鼓起细小花苞。
陆远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山风再次停歇。
这一次,是整座栖霞山,屏住了呼吸。
他刚踏出三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道长。”
陆远未回头。
“那素绢……”花娘娘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暖意,“是祖师爷当年,写给顾清婉祖师的第一封信么?”
陆远脚步微顿。
风拂过他耳际,送来一句极低的耳语,只有他能听见:“……信上说,‘阿婉,山河太重,我一人扛不住。若将来有谁,肯为一块石头弯腰,为一捧泉水驻足,为一朵花停留——那便是我的同道。’”
陆远终于侧过半张脸。
斜阳正浓,将他半边轮廓镀上金边,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
他望着远处主殿飞檐上,那尊顾清婉祖师爷的鎏金塑像——眉目慈悲,左手托净水瓶,右手持杨柳枝,瓶中一泓清波,正映着漫天云霞。
“不是信。”陆远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祖师爷留给后人的……考卷。”
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道袍下摆翻飞,如墨云掠过山径。
身后,七道神龛虚影缓缓沉入大地,与青石、溪流、桃树融为一体。无人再看见,可若有心人俯身细察,会发现卧牛石君龛前青石缝隙里,悄然钻出几茎青翠麦苗;泉母龛旁干涸溪床上,水珠正沿着古老石纹,一滴,一滴,缓慢汇聚;而花娘娘栖身的歪脖桃树,枯枝顶端,三朵粉白桃花,正迎着夕照,悄然绽放。
山风再起时,已裹挟着湿润泥土与初绽花蕊的气息。
远处香客中,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忽然挣脱母亲的手,噔噔噔跑向山道旁——她没去主殿,而是蹲在那株歪脖桃树下,仰起小脸,认真端详着那三朵桃花。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小心翼翼放在树根旁。
“漂亮姐姐,”她奶声奶气地说,“这个甜,你吃。”
树影婆娑,桃花轻颤。
一滴露珠,自最高那朵花蕊中坠落,不偏不倚,正落在蜜饯之上,晶莹剔透,映着夕阳,像一颗微小的、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