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 第118章 青浦班(求订阅,求月票)
“爹,娘,孩儿不孝。”方既白双膝下跪,向父亲母亲磕头,“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
“小四啊,我的儿啊。”方母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了小儿子,“儿啊,儿啊。”
“别嚎了,丧气。”方立山板着脸训斥老...
乌篷船靠岸时,天边正烧着一片血色晚霞。运河水被染成暗红,粼粼波光里浮着几片枯叶,像被风卷走的旧信纸。方既白跳下船头,伸手去接屈辰。她脚下一滑,他本能地攥住她手腕,掌心触到她腕骨凸起处——薄得惊人,却稳稳压着一层细茧,是常年握笔、翻书、洗菜、缝补磨出来的硬实。她没抬头,只轻轻抽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仿佛那点温度烫人。
“七嫂。”方既白低声道,“家门在左,三步石阶,青苔滑。”
她点头,提裙踩上第一级。石阶缝里钻出半寸野菊,淡黄花瓣沾着水汽,在晚风里微微颤。她忽然停步,弯腰掐下一朵,别在耳后。那点微小的亮色衬得她侧脸愈发清瘦,眼窝深陷,可耳垂上一颗小痣,还和当年在思言书馆初见时一样,圆润如朱砂点就。
方家老宅静得出奇。白墙黛瓦,门楣上“耕读传家”四字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木纹。院中两株银杏已秃了枝,唯余虬干刺向天空,树根处堆着未扫净的枯叶,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一只瘸腿老猫蜷在门槛内侧,听见人声也不动,只掀开一只浑浊的黄眼,盯了屈辰片刻,又缓缓合上。
万桦早已立在堂屋檐下。她没穿平日素净的蓝布衫,换了件藏青斜襟褂子,襟口绣着细密的忍冬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她手里攥着一方褪色红绸,见屈辰跨过门槛,突然往前一步,双手将红绸抖开,往屈辰颈间一绕。绸子宽约三指,沉甸甸坠着,上面用金线密密绣着“百年好合”四字,字迹在夕照里泛着微光。
“娘……”屈辰喉头哽住,声音发颤。
“不许哭。”万桦打断她,手指用力按在她肩头,力道大得惊人,“今儿是你进门的日子,泪珠子得留着,往后替你七哥守家、教大米、伺候你公公婆婆,有的是地方淌。现在——笑一个。”
屈辰嘴唇翕动,终于牵起嘴角。那笑极淡,像水面被风吹皱的一痕涟漪,可眼尾却漾开一丝极真实的暖意,竟真把鬓边那朵野菊映得鲜活起来。
晚饭摆在堂屋八仙桌上。刘安泰没上座,只端了把竹椅坐在廊下阴影里,手里摩挲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积着陈年茶垢,黑褐色,硬如铁锈。方既白盛了碗鸡汤放在他面前,他没动,只抬眼看了看屈辰——她正低头给大米夹菜,筷子尖悬在半空,汤汁滴在青花碗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大米,”刘安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擦过木头,“去把你七哥房里那只樟木箱搬来。”
大米应声跑开。方既白心头一紧——那箱子锁着,钥匙在他贴身口袋里。他不动声色地瞥向父亲,刘安泰目光沉沉,并未看他,只盯着自己手上那道横贯虎口的老疤,疤肉扭曲,泛着淡粉新生的痕迹。
箱子抬来了,沉得大米额头沁汗。刘安泰接过,搁在膝上,用拇指指甲抠进箱盖缝隙,吱呀一声掀开。没有锁,原来早被人撬过。箱底铺着层褪色蓝布,布上静静躺着一叠东西:半截炭条、几页写满算术题的糙纸、一枚铜质哨子、三颗玻璃弹珠,还有一本硬壳册子,封皮印着“吕城县立小学堂”的楷体字,边角磨损得发毛。
刘安泰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扉页是方既言的字,墨迹浓重:“赠吾弟既白,愿持此笔,书尽人间正道。”后面一行小字,稚拙却认真:“亦赠吾妻屈辰,待我归来,共读此书。”——那是方既言十七岁离家参军前夜写的。
“这是你七哥的书。”刘安泰把册子递给屈辰,“他走时说,若他回不来,这书就给你。里头每一页,他都画了记号。你看这里——”
他枯指戳向一页习字,墨迹旁果然有铅笔小点,密密排成箭头,直指页脚一行小字:“晨起诵《孟子》,暮归温《论语》。”再翻数页,铅笔点连成线,串起“勿忘种田”“照看银杏”“教大米识字”……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墨字:“屈辰,若我成灰,望你长生。”
屈辰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册子几乎脱手。她猛地合上,紧紧抱在胸前,像抱住一块烧红的烙铁。眼泪终于决堤,不是悲泣,是无声的汹涌,大颗大颗砸在硬壳封皮上,洇开深色圆斑。她肩膀耸动,却咬紧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唯有喉间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在暗处舔舐伤口。
刘安泰看着,忽然起身,一言不发走进里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个紫檀木匣。匣面无雕饰,只嵌着一枚铜扣,扣环上系着褪色红绳。他走到屈辰面前,将匣子塞进她怀里。
“你七哥走前,托付给我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他说,若他不回,匣子交给你。钥匙……他吞了。”
屈辰怔住,泪水凝在睫毛上。她低头看着怀中木匣,铜扣冰凉,红绳却似还带着体温。她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里空着,只有日晒雨淋留下的淡淡印痕。方既言当年给她戴上的银项圈,早被典当换药,救她病中的母亲。
“爹……”方既白轻声道。
刘安泰摆摆手,转身走向院中银杏树。他站在虬枝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树冠,良久,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刀刃钝得砍不断草茎,他却用尽力气,一下、两下、三下……在最粗那根主干上刻下三道深深浅浅的横痕。树皮翻卷,渗出黏稠乳白汁液,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这是你七哥十二岁、十六岁、十九岁量的身高。”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他走那年,树高两丈三尺七寸。今年……”他伸手比了比,“矮了半寸。”
晚风忽起,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树干新刻的疤痕。屈辰抱着木匣,慢慢站起身。她走到银杏树下,踮起脚,将脸颊轻轻贴在那三道刻痕之上。树皮粗粝,汁液微凉,可她闭着眼,仿佛能触到少年指尖的温度,闻到他衣襟上阳光与青草混杂的气息。
夜渐深。方既白送屈辰回房。西厢房窗纸上糊着新纸,透出昏黄油灯的光。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樟脑与新晒棉被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床榻铺得整整齐齐,蓝布被面洁净如洗,枕畔放着一方素绢帕子,角上绣着并蒂莲。
“七嫂,歇息吧。”他转身欲走。
“七弟。”屈辰叫住他。
他停步。
“明日……”她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明日我想去坟上。”
方既白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陪你。”
“不。”她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自己去。七哥……想单独见我。”
方既白喉头一哽,终究没再劝。他退至门外,轻轻掩上门。门轴轻响,隔绝了灯影。他站在廊下,仰头望去,西厢窗纸上的剪影纤细如竹,久久未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
翌日清晨,天色铅灰。方既白备好香烛纸钱,默默跟在屈辰身后半步之遥。她穿着素白棉布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鬓边那朵野菊已枯,花瓣蜷曲发脆,她却仍别着。去坟山的路泥泞难行,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裙裾拂过湿漉漉的草尖,沾上细碎露珠。
坟茔在村东乱石岗。方既言的墓碑是块青石,无碑文,只刻着“方君既言之墓”六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碑前土堆新培,显然有人常来清理。屈辰跪下,取出怀中紫檀匣,放在墓碑前。她没点香,只将脸颊贴上冰冷石面,长久地、长久地贴着。
“吕城,我来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你瞧,我头发长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我学会包了,皮薄馅大,一咬流油……大米长高了,会背《千字文》了,他教我的算术题,我都教给他了……”
她絮絮说着,像在唠家常。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终至无声。唯有山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似远古的悲鸣。
方既白站在远处一棵歪脖松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荒草间微微起伏。他摸出怀表,金属表盖冰凉。十点整。南京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像大地在胸腔里沉重的咳嗽。他抬头望去,天际线处,一团灰白烟尘正缓缓升腾,越积越厚,渐渐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攥紧怀表,指节发白。那枚紫檀匣静静躺在墓碑前,铜扣在微弱天光下,幽幽反着一点冷光——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破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