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是朱粲与董景珍的联军阵地。
    除各留下了部分兵马守营，以及看住光山城中的卢祖尚部，朱粲、董景珍余下的主力尽出。
    合计三万余众，阵势如黑云压地，气势逼人。
    左翼是朱粲部，旌旗杂乱，士卒衣着不一，显得有些散乱，却胜在人多势众，密密麻麻的刀矛排列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右翼是董景珍部，阵列较为严整，士卒大都身着故隋制式的铠甲，他们很多是故隋时期的江淮府兵，比朱粲部以盗贼、流民为主的部队，相对训练有素......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潼关城头，残破的隋字旗在断戟间猎猎作响，像一具不肯倒下的老兵躯干。李善道踏着碎石阶登临高坡西侧一座废弃烽燧，靴底碾过半截焦黑的弩矢——那是前日攻城时被守军射落的汉军制式三棱破甲箭，箭簇已钝，尾羽烧尽，唯余铁杆上一道细如发丝的朱砂刻痕：「琅琊赵造」。他指尖拂过那道痕，眉峰微蹙。琅琊郡兵所用器械，竟已混入前线攻城部队？说明赵君德部虽未至潼关，其将吏、匠作、军械却早已随粮运西调，悄然渗入关中战场——这并非无心之失，而是他早先密诏中「诸郡器械、弓矢、火油、云梯，悉数解赴潼关」的明令所致。李善道忽而低笑一声，声音极轻，却震得肩头一只栖息的夜枭扑棱棱飞起：“赵君德啊赵君德，你救彭城心切，连自家匠坊的箭杆都刻了名，倒教朕看清了你这支兵的筋骨。”
    薛收垂首静立，不敢接话。他知道陛下这一笑里，裹着三分冷意、四分焦灼、还有三分难以言说的决绝。潼关未克，东南再溃，若两线俱崩，新朝初立不过三载，根基尚如薄冰履渊。可陛下偏不允退，反令玄成、薛世雄急调东平兵入驻淮阳——那是把最后一条腰带勒紧在腹上，宁可抽空腹中脂膏，也要撑住脊梁。
    回到中军大帐，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薛收铺开素绢，墨尚未研透，李孟尝已快步掀帘而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加急军报：“陛下，肤施急奏！王君廓部已于三日前破肤施北门，斩守将刘武周旧部校尉二人，擒其副将张万岁。然……肤施内城犹在顽抗，守军掘开延水支流灌壕，又以火油焚桥，我军云梯三次被毁，死伤三百余。王君廓请旨，是否强攻内城？”
    “不许。”李善道接过军报，目光扫过「火油焚桥」四字，瞳孔骤然一缩。他霍然起身，抓起案头一柄青铜短剑，剑鞘尖端重重叩在舆图上肤施城位置：“延水支流？肤施城西三十里有龙首渠旧口，久淤未疏。传朕口谕——命王君廓即刻遣工曹查勘渠口，掘通引水入城东洼地！再令其佯攻南门三日，日日擂鼓鸣金，使守军疲于奔命；待渠水漫溢，东洼成泽，守军必弃东门迁营——那时，东门朽木浮桥浸水三日，不堪重负，我军乘夜以竹筏渡泽，直捣内城仓廪！”他顿了顿，剑鞘移向潼关方向，声音沉如铁铸，“朕要的不是肤施一城，是潼关守军听见肤施陷落的消息后，手抖得拉不开弓弦！”
    帐内寂然。薛收笔悬半空，墨滴坠下，在素绢上晕开一团浓黑，恰似潼关城头未熄的烽烟。
    翌日寅时，潼关东面山坡上，汉军新筑的土台已高逾三丈。台上三架巨弩并排而立，弩臂粗如殿柱，绞盘由十二名赤膊力士轮番推动，绷紧的牛筋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弩矢非寻常铁簇，而是包铜锻铁的锥形撞针，矢尾捆缚浸油麻布。李善道亲登土台，亲手将一束火绒塞进引信孔，火镰击石，火星迸溅——轰然一声闷响，第一支火矢撕裂晨雾，拖着赤红尾焰撞上潼关东门楼角！砖石崩飞处，油布爆燃，烈焰顺着门楼木构腾起三丈高，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守军惊呼未绝，第二、第三支火矢已接连命中垛口与敌楼横梁。整座东门楼在烈火中呻吟、倾斜，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十里。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撞入中军帐，滚倒在地，喉头嗬嗬作响，手中攥着半幅染血的军旗——旗面上「右监门」三字已被刀劈去一半，只余「监门」二字歪斜刺目。他拼尽最后力气，将旗掷于李善道脚前，嘶声道：“陛下……李……李大将军……谯郡……醒了……”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
    帐中诸将齐刷刷跪倒。李善道俯身拾起那半幅残旗，指尖抚过被刀锋削断的锦缎边缘，触到一丝细微锯齿——那是李子通惯用的环首刀所留。他默然良久，忽然转身，从帅案暗格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竟是李文相三年前亲书的《守城十策》，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批注密密麻麻皆是李善道朱砂小楷，最末一页空白处，还有一行未干墨迹：「兄若见此，当知弟非苛责，实畏汝才高而性躁，故录此策为镜。」
    他将《守城十策》覆在残旗之上，轻轻压平褶皱，对薛收道：“拟旨。加李文相‘开府仪同三司’衔，赐宅京兆，食邑三千户。另赐金疮药十剂、温补汤方三帖，着太医署择精擅金创者三人，即日赴谯县侍疾。”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诸将低垂的额头，声音平静无波，“朕与文相结义之日，曾割臂沥血，盟曰‘生死同袍，荣辱共担’。今袍泽蒙尘，朕岂能独享尊荣？传令三军——自今日起，朕与诸将同食糙米，同饮浊酒，同卧毡帐。潼关未克，朕不解甲！”
    帐外忽起骚动。李孟尝疾步而入，面有异色：“陛下，潼关守军……射下一封帛书。”
    李善道展帛而观，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十六个大字：「李氏兄弟，割袍断义；君不仁，臣何忠？今奉表降唐！」落款竟是守将杨文干之印。
    帐中哗然。薛收失声：“杨文干乃陛下旧部，曾随陛下破瓦岗寨，怎会……”
    “怎会叛？”李善道将帛书缓缓撕作两半，又撕作四片，任碎纸如雪飘落，“他没叛。他在替朕演一场戏。”他弯腰拾起一片碎帛，指着背面几不可见的朱砂暗记——那是个极小的「道」字，正是他当年与杨文干密约时，以指甲刻于彼此掌心的印记。“杨文干若真降唐，该写‘李氏篡逆，杨某不臣’。他写‘君不仁’，是骂朕苛待李文相；写‘臣何忠’，是逼朕亲往潼关城下，听他剖白苦衷。此人……”他忽然轻叹，“比朕想的更懂朕的难处。”
    话音未落，帐外鼓声骤起，非是攻城战鼓，而是三通急促的聚将鼓！李孟尝脸色剧变：“陛下！东北方向烟尘大起，斥候报——有铁骑万余，打着‘夏王’旗号，自蒲坂渡河而来！”
    “窦建德？”李善道猛然抬头，眼中寒光如电，“他竟敢趁朕攻坚潼关之际，直插关中腹地？”他大步走向舆图，手指狠狠戳在蒲坂与潼关之间的黄河拐弯处，那里正标着一处早已荒废的渡口：龙门津。“传令玄甲骑左营，即刻出营，绕道华阴，截断龙门津归路！再令薛世雄——不必等东平兵了，率本部五千精锐，星夜兼程，三日内必须抵达潼关东十里设伏！若窦建德真敢来，朕便叫他尝尝，什么叫‘请君入瓮’！”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帐角阴影里，那半卷《守城十策》静静躺在残旗之上，朱砂批注在火光中幽幽发亮，仿佛一道无声的谶语——「城可失，势不可坠；兵可折，脊不可弯。」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兰陵县外官道上，赵君德勒住战马。前方十里，彭城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夜空泛着不祥的橘红。他麾下将士甲胄未卸，长矛斜指苍穹，铁甲缝隙里还嵌着兰陵县百姓塞来的枣泥饼碎屑。副将策马近前，声音发紧：“大将军，斥候回报，李子通主力仍在彭城东门猛攻，然北门外林中……发现大量新掘土坑，坑沿湿润，似有伏兵潜藏。”
    赵君德眯眼望向北面黑黢黢的山峦，山影如兽脊起伏。他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手掌按在冻硬的官道上。泥土之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千军万马的奔腾，而是无数人屏息凝神时，铁甲轻碰的簌簌声。
    “传令。”他站起身，声音如铁锤砸在冻土上，“全军改道！绕行北山古道，弃官道，走羊肠小径！命前军斥候，以利刃刮开沿途树皮，凡见新鲜刀痕者，即刻回报！另——”他解下腰间横刀，刀鞘末端重重敲在副将肩甲上，“把这柄刀，送给北山林中那位‘藏君相’将军。告诉他，赵某敬他是条汉子，但今夜若敢放一箭，明日彭城城头，挂的便是他的人头！”
    副将怔住。赵君德已翻身上马，马鞭挥出清脆炸响：“全军听令——衔枚，熄火，拔刀！今夜，我们不走官道，我们走鬼道！”
    蹄声骤然消失。万余汉军如墨色潮水，悄然漫入北山嶙峋怪石之间。月光被乌云吞没的刹那，赵君德回望彭城方向，火光中隐约可见城头霍总管那杆绣着金线的「霍」字大旗，仍在烈风中猎猎招展——那旗帜一角，似乎被流矢削去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陈旧的靛蓝底布，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而在更远的谯郡，一间熏着艾草的静室里，李文相终于睁开眼。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汤面平静无波。他盯着那汤面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用枯瘦的手指蘸了点参汤，在紫檀木几上缓缓写下一个字：「赵」。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驿卒急促的叩门声：“李公！洛阳八百里加急！圣上亲笔诏书到了！”
    李文相没有应声。他只是盯着那个湿漉漉的「赵」字，看着它在烛火下慢慢干涸、龟裂，最终化作一道淡褐色的印痕，深深嵌进木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