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瘤剑仙: 第101章 兵分两路

    裴夏的房间在二楼,靠着客栈的后院。
    院里种有一棵老槐,树枝探到窗边,时不时有小鸟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好不吵闹。
    徐赏心遵照裴夏吩咐,喊众人来裴夏房间商讨。
    第一个到的是姜庶,他推开...
    那白条物一落地,竟如活蛇般弹跳两下,倏地绷直,通体莹白如玉,表面浮着细密鳞纹,末端微翘,似钩非钩,似刺非刺——竟是半截断剑!
    洛珩眼皮猛地一跳,茶盏悬在唇边,未饮,也未放。
    诏啼打完饱嗝,圆滚滚的肚皮还上下起伏,脑袋歪着,眼睛懵懂,仿佛刚吐出的不是什么惊世之物,而是一块嚼腻了的糖糕。它甚至伸出粉红舌头,慢吞吞舔了舔鼻尖,又用前爪拨弄了一下那截断剑,尾巴懒洋洋扫过地面,带起几星微尘。
    洛珩没动,只将茶盏轻轻搁在石台上,动作极轻,却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苔上,无声无息。蹲下身时,道袍下摆垂落如云,袖口拂过断剑表面,一道极淡的银光倏然掠过——那是他指尖悄然凝出的一缕证道灵息,如丝如缕,缠绕剑身三匝,旋即收回。
    断剑毫无反应。
    没有反震,没有排斥,没有呜咽般的剑鸣,亦无沉眠万载的沧桑死寂。它只是静,静得像一块被山洪冲刷千年、早已忘却锋刃为何物的河卵石。
    可正因这“静”,才最骇人。
    洛珩修行近百年,见过剑冢崩塌时万剑齐哭,见过古陵启封时残剑破棺而起、追杀盗墓者三百里;他亲手镇压过七柄生出剑灵、弑主反噬的魔兵,也曾在东海之滨拾起一柄锈蚀殆尽的帝君佩剑,握于掌中刹那,整片海面陡然结冰三尺。
    但从未见过一柄剑,在证道者神识扫荡之下,连“存在感”都近乎消弭。
    它不抗拒,不臣服,不示弱,不邀功——它只是“不在”。
    仿佛它本不该在此处,不该被吐出,不该被看见,不该被命名。
    洛珩缓缓抬手,指尖悬于断剑上方三寸,掌心朝下,五指微张。一道无形涟漪自他指隙漫开,如水纹荡漾,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石缝间几株灵芝的孢子骤然凝滞,连雾气飘移的轨迹都慢了半拍。
    这是“定渊手”,专锁因果流转、截断气机脉络的证道禁术。寻常修士被此手覆顶,三息之内灵府冻结,魂念迟滞,连眨眼都需咬牙发力。
    可那截断剑,依旧不动。
    洛珩瞳孔微缩。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拾,而是屈指,在剑脊最宽处,轻轻一叩。
    “叮。”
    一声脆响,清越如寒泉击玉,短促,干净,毫无余韵。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上狱洞窟忽地一暗。
    并非天光被遮,而是洞壁上那些天然生成的萤光苔藓,齐齐黯灭。连诏啼肚皮上浮起的淡淡金晕,也倏然收敛。唯有裴夏盘坐之处,地元初成所散逸的微光,仍如萤火般明灭不定,成了这方天地唯一光源。
    洛珩的手指停在剑脊上,指腹能清晰触到那细微至极的断口——参差,毛糙,边缘泛着一种混沌未开的灰白,像是天地初分时被巨力硬生生撕裂的胎膜,而非金属断裂的锐利茬口。
    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竟带一丝久违的干涩:“……瘤。”
    二字出口,诏啼肥硕的身子猛地一抖,尾巴僵直,眼珠子瞪得溜圆,连打嗝都忘了。
    洛珩没看它,目光死死锁住断剑断口。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团幽蓝火苗无声燃起——非灵火,非真火,乃是他以证道境心火为引,萃取自身三百年道基所凝的“溯光焰”。此焰不焚万物,唯照本源,可观过去十息之内,一物所承之因果烙印。
    火焰跃动,映得他眉骨阴影深重。
    幽蓝火光温柔覆上断口。
    刹那之间,火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洛珩手腕一震,溯光焰猛地暴涨三寸,火舌如鞭,狠狠抽向断口!
    “嗤——”
    一声极细的、仿佛帛裂的声响。
    火光之中,断口处竟浮出一缕灰气。
    那灰气极淡,游丝般蜿蜒升腾,形状却诡谲异常:它并非直线上升,而是在半空凝滞、扭曲、拉长,最终竟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
    一个人形。
    瘦削,挺拔,背对观者,长发束于脑后,发尾垂至腰际。他穿着一身素净青衫,衣料看似寻常,可每一道褶皱里,都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岁月重量。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则自然垂落,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姿态随意,却蕴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一切的松弛。
    他并未回头。
    可洛珩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不是因为此人气息如何恐怖——那灰影身上,竟无一丝灵力波动,无半点威压,比凡人更像凡人。
    真正让洛珩魂飞魄散的,是那灰影左手负于背后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
    可洛珩的证道神识,却无比清晰地“看”到——在灰影左腕之上,本该连接手臂的地方,赫然空荡荡地缺了一截!
    断口,与眼前这截断剑的断口,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洛珩猛地抬头,视线如电,射向仍闭目调息、周身灵光流转的裴夏。
    裴夏额角汗珠密布,呼吸沉稳悠长,右腿处火德与厚土之气交融的微光正缓缓内敛,地元初成,灵府如磐石般稳固。他眉宇舒展,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酣睡一场,并不知晓自己体内,正蛰伏着足以令证道大能失声的禁忌之物。
    洛珩喉头滚动,强行咽下一口翻涌的腥甜,指尖溯光焰“噗”地熄灭,幽蓝尽散,洞窟重归微光。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仍竭力维持着表面的从容。他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诏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惊疑,有忌惮,更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怜惜。
    诏啼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肥嘟嘟的下巴蹭了蹭前爪,喉咙里发出“呜……”一声极轻的、委屈的哼唧。
    洛珩没理它,踱步到裴夏身侧,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如脂的青玉简。玉简表面刻着细密云纹,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朱砂痣——正是上狱核心阵枢的信物。
    他将玉简轻轻按在裴夏丹田位置。
    玉简甫一接触皮肤,便如活物般渗入,消失不见。裴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复又舒展。
    洛珩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光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带着一丝金铁交鸣之音。
    他不再看那截断剑,转身走向洞口,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走到一半,忽又顿住,背对着裴夏与诏啼,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钉,凿入岩壁:
    “化元已成,根基无瑕。此后三年,你便留在这上狱,替我照看诏啼。它若再打嗝……”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截灰白断剑,“……你便把它吐出来的,一根不剩,全给我吃回去。”
    话音落,他迈步而出。
    洞外,晨光初破云层,洒下万道金辉,却照不进他身后那方幽深洞窟的半分。
    洞内,寂静无声。
    唯有裴夏绵长的呼吸,与诏啼肚子深处,一声压抑许久、终于忍不住的、咕噜噜的闷响。
    那截断剑静静躺在青苔上,灰白断口沉默如亘古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裴夏眼睫颤动,缓缓睁开。
    眸中并无初破境界的澄澈光华,反而沉淀着一层极淡的、近乎琉璃质感的灰翳。他目光低垂,自然而然落在自己右腿——那里,火德与厚土之气交融的微光尚未完全内敛,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线,正沿着经脉,缓缓爬向心口。
    他眼神平静,没有惊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新生的地元灵力,小心翼翼探向右腿内那道灰线。
    灵力甫一触及,灰线倏然昂首!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饥渴的吮吸。
    新生的地元灵力如雪入沸水,瞬间消融,被那灰线尽数吞噬。裴夏面色未变,指尖灵力再凝,再探,再被吞没。
    三次之后,灰线蠕动稍缓,那层覆盖在裴夏眼中的琉璃灰翳,似乎……淡了一丝。
    裴夏收回手,缓缓握拳。
    指节泛白。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投向地上那截断剑。
    四目相对。
    不,是人与剑,隔着三步距离,在无声的寂静里,完成了一场无需言语的确认。
    裴夏的眼中,那抹灰翳彻底消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潭水。潭水中央,一点猩红,如将熄未熄的炭火,悄然亮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刮过青石:
    “原来……你一直都在。”
    诏啼茫然抬头,肥脸皱成一团:“昂?”
    裴夏没理它,目光依旧胶着于断剑。他缓缓抬手,不是去拾,而是虚空一握。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震颤,自断剑内部响起。
    断剑断口处,那混沌灰白的茬口,竟似活物般,极其缓慢地……翕张了一下。
    如同某种古老巨兽,在漫长冬眠之后,第一次,试探性地,张开了它沉默万年的唇。
    裴夏嘴角,极轻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道刚刚愈合的旧伤疤,在月光下,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
    洞外,洛珩负手立于崖边,远眺北师城方向。晨风猎猎,吹得他道袍鼓荡。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正面“永昌”二字古朴苍劲,背面却非卦象,而是一道浅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形凹痕。
    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凹痕,目光沉静,望向远方城池最高处那座黑曜石筑就的巍峨楼阁——承天阁。
    阁顶,一只青铜铸就的异兽蹲踞,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洛珩盯着那铜铃,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升高,金光刺眼。
    他忽然抬起手,将那枚铜钱,轻轻抛向崖下深渊。
    铜钱翻滚,坠落,无声无息,最终被翻涌的云海吞没。
    他转身,步履沉稳,重新走回洞中。
    裴夏已收功起身,正低头整理衣袍。那截断剑,已不见踪影。
    诏啼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肚皮一起一伏,打着轻微的呼噜。
    洛珩目光扫过裴夏空无一物的右手,又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最后落在诏啼圆滚滚的肚皮上。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闲适的、略带调侃的笑意,仿佛方才洞中那场无声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醒了?正好。”他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饿了吧?老道我昨儿煨了一锅山菌灵粥,火候刚好,趁热——”
    话音未落,裴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前辈。”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诏啼的呼噜声。
    洛珩笑意微滞,看向他。
    裴夏抬眸,目光清澈见底,坦荡得近乎灼人:“我母亲……罗小锦,她此刻,人在何处?”
    洞中,风声骤止。
    诏啼的呼噜,也停了。
    洛珩脸上的笑意,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缓缓剥落,露出底下岩石般坚硬的底色。
    他看着裴夏,看了很久。
    久到洞顶石棱滴落的灵液,已在下方水潭里,敲出第七声清响。
    “北师城。”洛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虫鸟司,幽居别院。”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紧紧攫住裴夏的双眼,一字一顿:
    “她在等你,去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