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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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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白玉京: 第六十六章 他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李青霄又杀回来了。”
    “杀回来就杀回来呗,与我们什么相干。”
    “这次不一样,李青霄发达了,先是得了‘地字功’的表彰,又高升三品幽逸道士,我听说还要转回北辰堂当参事呢。”
    “真的假的?距离他被开除才过去多点时间,这小子一晃就成了三品幽逸道士?我怎么就不信呢。”
    “那还能有假,公示都出来了,邸报上也报道了表彰大会,好家伙,那场面,近千号人,平章大真人讲话,我听说还给他家送......
    北邙山翠云峰上清宫的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排未出鞘的剑脊。李青霄站在殿前白玉阶上,肩头还残留着被诃梨帝母神力撕扯时留下的暗红血痂,那道细痕蜿蜒至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他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节分明,可就在半炷香前,这双手还攥着一根断裂的因果丝线,那是诃梨帝母强行嫁接在他与小北之间的“牵机引”,如今断口处已凝成一枚豆大的黑痣,微微发烫。
    殷大真人蹲在檐角铜铃上晃腿,赤足踩着铃舌,叮当、叮当,声音不急不缓,却压过了整座洞天渐次复苏的风声。她仰头望着天幕裂隙缓缓弥合处,那里残存着几缕未散尽的真空家乡气息,如烟似雾,飘过时连青砖缝里的苔藓都瞬间枯黄三寸。
    “你手心那颗痣,”她忽然开口,嗓音清亮得不像刚鏖战一场,“是‘牵机引’的根须钻进去了,不是毒,也不是咒,是活的。”
    李青霄一怔,下意识握拳。
    “别捏。”殷大白跳下屋檐,赤脚踩在他影子上,“越用力它长得越快。等它长到指甲盖大,就会顺着血脉往上爬,先啃喉结,再咬舌根,最后从你天灵盖里钻出来,顶着你的脸去偷东西——诃梨帝母最擅这个,把人变成活傀儡,比养蛊还省事。”
    李青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怎么除?”
    “不除。”殷大白伸出食指,在他掌心痣上轻轻一点。那痣骤然凹陷,随即浮起一层薄薄银霜,霜面之下,隐约可见一条细若游丝的金线正疯狂扭动,却被银霜死死冻住。“我给它上了锁。三年内它不会长,也不会作祟。三年后……”她顿了顿,歪头一笑,“三年后它要是还活着,说明你已经配得上它了。”
    李青霄听得心头微沉。配得上?配得上什么?配得上被神明当牵线木偶使唤的资格?还是配得上亲手剜掉自己半截舌头的狠劲?
    远处传来钟声,七响,是归墟方向传来的示警讯号。李青霄侧耳分辨——不对,不是归墟,是云梦泽。姚大真人镇守的苍天人间体出了状况。钟声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像铁锈混着腐莲,正是苍天本源溃散时特有的“锈蚀味”。
    殷大白却没看钟声来向,反而盯着李青霄左耳后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你耳朵后面这个,是小时候被谁点过朱砂?”
    李青霄抬手摸了摸:“不记得了,只听说是出生第三天,有个穿灰袍的老道人来家里,说这孩子命格太硬,得用‘定魂朱’镇一镇。”
    “灰袍?”殷大白忽然眯起眼,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出李青霄惊疑的脸,“哪个灰袍?袖口有没有绣一朵反生的昙花?”
    李青霄摇头:“我没见过那人。”
    “哦。”殷大白不再追问,转而指向山门方向。只见沈若虚踏着碎步疾行而来,道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裂开三道缝隙的青铜鱼符——那是北邙洞天最高权限的“玄牝符”,平时由严大真人贴身保管,此刻符身缝隙中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活虫般蠕动。
    “禀大真人!”沈若虚单膝跪地,额头触地,“诃梨帝母退走时,在禁地第七重阵眼埋了一颗‘真空种’。属下带人掘开地脉三丈,只挖出这个。”他双手捧起鱼符,黑气离符即散,落地却化作一株半寸高的墨色小树苗,枝干虬结,叶片如刀。
    殷大白瞥了一眼,突然伸手掐住树苗根部,指尖迸出一点雪白火苗。那火苗无声无息,却让周围空气骤然稀薄,李青霄耳膜嗡鸣,眼前发黑,仿佛整个北邙山的地气都被抽干了一瞬。墨色树苗在火中蜷缩、碳化,最终化为一撮灰烬,灰烬里却浮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内里封着一滴金血,正缓缓旋转。
    “呵。”殷大白吹了口气,琥珀应声炸裂,金血悬停半空,竟自行延展成一行蝇头小楷:【慈航普度,真空不灭】。
    字迹落定,金血倏然爆开,化作千万点金芒射向四方。李青霄本能抬臂格挡,却见那些金芒穿过他手臂,直直没入山壁、古松、甚至他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里。影子边缘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如常。
    “她在咱们眼皮底下,撒了一把种子。”殷大白拍拍手,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真空种不杀人,只改命。被金芒沾过的活物,十年内会渐渐忘记‘疼痛’是什么感觉,然后开始怀疑——疼,真的存在吗?再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太阳穴上,“会主动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痛觉’的记忆,一刀一刀刮干净。”
    李青霄脊背发凉。这不是杀人,这是篡改世界的底层规则。
    “能拔除吗?”
    “能。”殷大白点头,又摇头,“得用‘太初劫火’重炼地脉,把整座北邙洞天烧一遍。但这么干,洞天里三万六千户凡人,八成得魂飞魄散。剩下两成……”她指了指自己眼睛,“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天上那轮月亮,其实是齐万妙当年斩下来的一颗仙人头颅,至今还在滴血。”
    李青霄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曾亲眼见过月华洒落时,青石板上偶尔浮现出的、一闪而逝的狰狞眼瞳轮廓。
    “所以只能等。”殷大白跳上一块卧牛石,盘腿坐定,“等真空种自己发芽。它要长成参天大树,得吸够三千六百个‘遗忘之痛’。每少一个人记得疼,它就长高一寸。等它长到九尺九,根须扎穿地脉,那时——”她打了个响指,“咱们再把它连根拔起,拿它当柴火烧,正好炼一炉‘忘忧丹’,送给玉京那帮老顽固尝尝鲜。”
    李青霄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三千六百个”怎么凑。他想起山脚下药铺里那个总爱笑的跛脚郎中,想起每天清晨在溪边捶衣的哑女阿沅,想起昨日还塞给他一包桂花糖的守山童子……他们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毫无察觉地咽下第一口“遗忘”。
    这时,山门外忽有异响。不是钟,不是鼓,是一阵极轻的、带着金属颤音的琵琶声,由远及近,拨弦如雨打芭蕉,却偏偏每个音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沈若虚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是‘无相琵琶’!她怎么敢……”
    话音未落,琵琶声陡然拔高,化作一道银线破空而来,直刺殷大白眉心!
    殷大白连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那道银线——竟是半截断弦,通体银白,弦身上密密麻麻刻满梵文,此刻正嗡嗡震颤,试图挣脱。
    “阿弥陀佛。”一个温润女声自山门外响起,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小僧法号慧净,奉真空家乡大慈悲主谕,前来迎回诃梨帝母遗落之‘慈航渡舟’。”
    李青霄循声望去。山门外站着个年轻尼姑,素白僧衣,手持一柄断弦琵琶,颈间挂着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珠子表面都浮着一层薄薄水光,水光中倒映着不同面孔——有啼哭的婴孩,有垂死的老者,有癫狂的修士,甚至还有半张李青霄自己的脸。
    慧净和尚?李青霄心头一震。这不是佛门弟子,是真空家乡的“无相僧”,专司“渡化”之事。所谓渡化,便是将活人记忆抽离,注入特制的“慈航渡舟”中,炼成供神明吞食的“忆髓”。传闻每炼一舟,便需万人七情六欲之精华,其中尤以“悔恨”与“眷恋”二味最难萃取,也最滋补。
    殷大白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慧净颈间念珠上:“你脖子上这串‘浮生镜’,是偷的还是抢的?”
    慧净双手合十,微笑不改:“众生皆苦,何分彼此?小僧只是替众生,把苦搬回该放的地方。”
    “哦?”殷大白忽然歪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疑惑,“那你知道,北邙山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吗?”
    慧净笑意微滞。
    “压着一口井。”殷大白慢悠悠道,“井口朝下,井底朝上。井里没水,全是倒流的光阴。谁掉进去,就永远卡在‘即将坠落’的那一刹那——想喊喊不出,想逃逃不掉,连眨眼都成了奢望。”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却字字如锤,“诃梨帝母当年,就是从那口井里爬出来的。”
    慧净手中的断弦琵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现在,”殷大白站起身,赤足踩上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花瓣边缘锋利如刃,“你还要替她,来搬东西吗?”
    慧净额角滑下一滴冷汗。那汗珠坠地,竟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坑底赫然浮现出一口幽深古井的虚影,井口正对着天空,仿佛一张无声狞笑的嘴。
    李青霄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殷大白赤裸的双脚——那脚踝处,并非血肉,而是无数细如发丝的冰蓝色符文缠绕而成,符文流转间,隐隐可见井壁青砖的纹路。
    原来她不是踩着虚空。
    她是踩着那口井。
    慧净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琵琶骤然化为齑粉。她解下颈间念珠,轻轻放在山门石阶上。十七颗乌木珠子滚落,每一颗都映出不同人的脸,最后一颗,映出的竟是齐大真人幼年时的模样,正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小僧告退。”她转身,身影如墨入水,迅速淡去。
    殷大白没拦。她俯身拾起那颗映着齐万妙幼影的念珠,指尖一搓,珠子化为飞灰。灰烬飘散时,李青霄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粒灰,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的墨蝶,蝶翼上隐约浮现一行小字:【井底有人,叩门三声】。
    殷大白却像什么都没看见,随手拍掉手心灰烬,转头对李青霄道:“喂,小子,你会熬药吗?”
    李青霄一愣:“略懂。”
    “那就跟我来。”她赤足踏向后山药圃,裙裾翻飞间,身后冰晶莲花片片凋零,每一片落地,都化作一株新苗,叶脉中流淌着幽蓝微光——正是那墨色树苗的克星。
    李青霄快步跟上。途经山腰一处断崖,崖壁上凿着数十个浅浅石龛,龛中无佛无神,只供着些粗陶碗碟,碗沿缺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掰断的。最末一个龛里,静静躺着半块桂花糖,糖面蒙尘,却依旧泛着温润蜜光。
    殷大白脚步未停,只轻轻道:“守山童子阿沅,昨儿傍晚,把最后一块糖给了你。”
    李青霄喉头一哽,伸手想取那半块糖,指尖却在距糖半寸处僵住——糖块表面,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如雾似纱,正缓缓渗入粗陶碗的裂缝之中。
    他猛地抬头。殷大白已走出十丈开外,赤足踩在青苔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冒着寒气的脚印。那些脚印边缘,正有细小的冰晶藤蔓悄然萌发,藤蔓尖端,开出一朵朵只有米粒大小的冰莲,花瓣半透明,内里却悬浮着一粒粒微不可察的、金色的尘埃。
    李青霄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面上,不知何时也沾了一粒同样的金尘。它静静躺在鞋帮针脚间,像一粒不肯融化的雪。
    他忽然想起殷大白说过的话——真空种,要吸够三千六百个“遗忘之痛”。
    那么,第一个“痛”,是不是就藏在这粒金尘里?
    他没有拂去它。
    只是默默跟了上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些正在生长的、细小的、带着寒气的冰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