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罗旭这么说，金泰宇和张玉龙算是舒服了一点。
    这小子不能又赢钱又开涨吧？
    再来一刀，让他少赚一些，好歹自己心里能平衡一些。
    “嚯！还要解吗？这已经涨翻了，下一刀要是不出货，可就要落不少价了！”
    “嗨，人家刚赚了一个亿呢，全垮了又怎么样？”
    “这倒是，一晚上暴富，羡慕啊！”
    周围的人也议论了起来。
    听到罗旭说再解，小六忍不住劝了一句：“大哥，我知道您有钱，不过开了三分之一，已经大涨了，其实没必要……”
    罗......
    罗旭话音刚落，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落地窗，在暗红色地毯上投下几道锐利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威爷没立刻开口，只把指间那支烟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掉在金链子上，又弹开，无声无息。
    张崇飞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蜷，指节泛白，却硬是没抬眼，只盯着自己西裤膝盖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老疙瘩——这会儿罗旭才敢在心里真正叫出这诨号——酒糟鼻上的毛孔微微扩张，鼻尖沁出一点油光，他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鼻头，动作从容得像在擦拭一件传家玉器。可就在手帕收回袖口的刹那，他抬眼盯住罗旭，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和蔼，倒像两枚温吞的铜钱，表面包浆厚重，底下却压着冷硬的铜锈。
    宁智鸿没动，只是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极轻、极缓地叩了一下。一下。再一下。像是在数心跳，又像在给谁掐秒。
    罗旭余光扫过登盛。这家伙一直垂手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呼吸平稳，脖颈肌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可脸上半点波澜也无，活像一尊刚从佛寺里请出来的护法金刚。罗旭心下微定——老黑既然敢让登盛跟进来，就绝不是摆设。这人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太子的人，不是来打酱油的。
    “后生，”威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甸甸的铁铊砸进静水，“你这话，听着像是要给三个场口，安三副新肠子？”
    “威爷明鉴。”罗旭躬身，幅度比方才更深些，脊背挺直如松，既显恭敬，又不失筋骨，“小子斗胆，以为场口这事儿，根子不在谁拿得多、谁拿得少，而在——谁能稳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崇飞紧绷的下颌线，掠过老疙瘩擦净的鼻尖，最后停在宁智鸿那双忽然抬起的眼上。宁智鸿没躲，甚至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个早已写在纸上的答案。
    “木那场口，出产高色玻璃种，但水头难控，一刀穷一刀富，赌性最烈；大马坎则多黄雾皮壳，料子易裂，切涨靠的是‘雾’里看门道的功夫；莫西沙嘛……”罗旭唇角微扬，露出个近乎天真的笑，“莫西沙的癣，能爬进翡翠的魂儿里去。张总青缘珠宝走的是高端零售路子，原石销售占六成，可您真敢让铺子里的老师傅，天天抱着莫西沙的料子切着玩？万一一刀下去，整块料子都起鸡皮，您这‘节节上升’的销量，怕是要断在柜台前。”
    张崇飞的脸彻底黑了，喉结上下一滚，终究没出声。他身后张玉龙早憋不住，肩膀耸动，却在张崇飞一个凌厉的眼神里硬生生把嘴闭成了条直线，只从牙缝里漏出半声闷哼。
    “老疙瘩前辈呢？”罗旭转向酒糟鼻老头，语气倏然转暖，带着点晚辈请教的谦恭，“盛世石林这些年，场口管理是出了名的稳。可再稳的船，也架不住三处同时漏水。木那的工人最近是不是换了三拨？大马坎那边上个月的工棚塌了半边，听说是暴雨冲垮了排水沟？莫西沙的矿道深处，新探出的那条支脉，通风设备还是八十年代的老古董吧？”
    老疙瘩擦鼻的手帕僵在半空。他脸上那点红润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他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把那方蓝布手帕慢慢叠好，重新塞回胸口内袋，动作比刚才慢了足足一倍。他盯着罗旭，眼神里第一次没了试探，只剩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这小子，连盛世石林最底层矿工换班的日期、工棚塌陷的天气、矿道通风机的型号都摸得门儿清？太子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啃这种硌牙的硬骨头了？
    威爷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像钝刀刮过石板。“行啊，李雷……哦不，罗旭。”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尖在齿间轻轻一抵，吐字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书，“太子手下，什么时候养出这么个……嚼碎骨头吐渣子的狠角色？”
    罗旭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坦荡迎着威爷的目光：“威爷火眼金睛。小子不敢欺瞒——李雷是假名，罗旭是真名。但小子替太子哥来，这话千真万确。太子哥让我带句话：康家规矩，他守；康家场口，他敬；可若有人想借场口洗钱、洗货、洗命，太子哥说……”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如钩，依次刮过张崇飞铁青的脸、老疙瘩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落在宁智鸿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第一个，拎着人头来给您谢罪。”
    死寂。
    这次是真正的死寂。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都消失了。张玉龙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张崇飞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终于松开，指尖留下几道浅白的压痕。老疙瘩深深吸了口气，那酒糟鼻孔随之翕张，像两扇老旧的气阀在强行续命。
    宁智鸿却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卸下千斤重担后，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点沙哑的真实笑意。他朝罗旭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接着说，兄弟，我听着。
    威爷没再追究罗旭名字的事，反而将手里的烟捻灭在面前水晶烟灰缸里，火星“滋”一声熄灭，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洗钱、洗货、洗命……”他重复着，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这话，说得够重。重得……让人睡不着觉。”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条粗大的金链子在灯光下猛地一闪，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所以，罗旭，你既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想必也备好了擦屁股的抹布？说说，怎么个‘稳’法？”
    罗旭知道，真正的刀锋，此刻才亮出来。
    他没急着答，反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身份证，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U盘，外壳磨砂，毫无标识。他双手捧着，向前一步，递到威爷面前半尺处，姿态恭谨，却稳如磐石。
    “威爷，这是太子哥让我带来的。”罗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里面是三份文件。一份，是木那场口近五年所有原石出入库的原始记录，精确到每一块毛料的编号、皮壳特征、重量、预估水头、经手人签字——包括去年十月，张总青缘珠宝运走的那批‘特供料’，其中十七块，皮壳上被人用弱酸药水伪造过藓纹，为的是抬高赌涨概率。第二份，是大马坎矿道近三年的地质勘探简报与安全监察报告，附有现场照片。照片里，您能看到第三层采掘面西侧岩壁渗水的痕迹，而那份简报上，却写着‘地质结构稳定，无渗水风险’——签字人，是盛世石林现任总工程师，也是老疙瘩前辈的亲外甥。第三份……”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老疙瘩骤然变得灰败的脸，“是莫西沙新探支脉的通风系统设计图与采购合同。合同显示，去年七月，盛世石林以三百二十万，向一家注册在缅北的皮包公司，采购了价值不到四十万的旧设备。而同一时间，青缘珠宝的海外账户，向这家公司转账了四百八十万美金。”
    张崇飞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锐响！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张玉龙直接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沙发背才没跪下去。
    老疙瘩没动，只是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曾冒灵光的小眼睛，已浑浊如蒙尘的琉璃珠。他没看罗旭，只死死盯着威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威爷……”
    “闭嘴。”威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却让老疙瘩整个人狠狠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
    威爷没接U盘，只看着罗旭：“太子，要什么？”
    罗旭双手依旧稳稳托着U盘，腰背笔直如剑：“太子哥说，场口可以分，规矩不能乱。三个场口，必须成立联合监管组。组长，由康家指定；副组长，由鸿大翡翠、青缘珠宝、盛世石林三方各推一人；执行总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智鸿，“由鸿大翡翠现任运营总监宁智鸿先生，兼任。”
    宁智鸿瞳孔骤然一缩，随即，那抹沙哑的笑意彻底绽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他明白了。这不是施舍，是托付。是把宁家最后一条活路，亲手交到他手里。
    “监管组下设三个专项小组，分别对应木那、大马坎、莫西沙。每个小组，必须有太子的人坐镇。不是挂名，是实权——原料验收入库、开采流程监督、运输路线审核、成品流向追踪……”罗旭语速加快，字字如钉，“所有环节，双人签字生效。任何一笔资金、一块原石、一车货物，只要缺了太子的人签字，威爷，您就可以当场废掉那个场口的经营资格。”
    张崇飞颓然跌坐回沙发，肩膀垮塌下来，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老疙瘩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沙发扶手的金色包边里，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威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悄然西斜，将罗旭的影子在暗红地毯上拉得细长、孤峭，像一柄出鞘的匕首。
    终于，他抬起了手。
    不是去接U盘。
    而是朝着门外，轻轻一挥。
    “登盛。”
    登盛一步踏出，脚步沉稳，如擂鼓。他走到罗旭身侧，双手接过那只黑色U盘，转身，将它稳稳放在威爷面前那张宽大的红木茶几中央。U盘在暗光里，像一枚沉默的黑色棋子。
    威爷没再看它，只盯着罗旭，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墨海：“罗旭……你很好。比太子告诉我的，还要好。”
    他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张崇飞几乎窒息，老疙瘩佝偻得更深。威爷踱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层叠的楼宇轮廓，声音低沉下去：“联合监管组，今天就成立。组长，我亲自兼。副组长……张崇飞、老疙瘩、宁智鸿，你们三人，现在就拟一份章程草案，今晚十二点前，送到我书房。”
    他微微侧头，目光如电，扫过三人：“章程里，必须写清楚——监管组拥有场口人事任免建议权、财务审计否决权、重大决策一票否决权。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罗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赞许，“——太子的人，是监管组唯一的常驻执行官。他们的话，就是康家的话。”
    张崇飞面如死灰，老疙瘩闭目不语，宁智鸿却挺直了脊背，郑重颔首。
    威爷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门口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送客。”
    话音未落，房门无声滑开。门外走廊里，不知何时已肃立着四名黑衣人，面无表情，如四尊铁铸的门神。
    张崇飞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张玉龙扶着他，父子俩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背影狼狈不堪。老疙瘩挣扎着站起来，身形佝偻得厉害，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慢慢挪向门口，经过罗旭身边时，脚步极其缓慢地顿了一下。罗旭没看他，只微微侧身，让出通道。老疙瘩喉头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好手段。”
    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威爷、宁智鸿、罗旭，和垂手侍立的登盛。
    威爷踱回主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向罗旭：“太子，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罗旭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重锤，来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太子哥说，康家场口，不该是某些人藏污纳垢的粪坑。更不该，是某些人……撬动天州根基的撬棍。”
    威爷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可那杯沿上，却清晰映出他眼底骤然翻涌的、山雨欲来的暴戾。
    宁智鸿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罗旭。罗旭坦然迎上，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惧意。
    威爷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着。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那张蛤蟆般的脸上投下浓重阴影，一半明，一半暗。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罗旭，”威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你回去告诉太子……”
    他停顿，目光如刀，劈开空气，直直钉在罗旭瞳孔深处：
    “——天州的天，该换换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