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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明当文豪: 第276章 马疾香幽

    罗本嘿嘿一笑,“下面的吵闹你刚刚也没听吧……”
    罗雨也没再掩饰,“确实没听,怎么,他们说了什么。”
    田甜盯着罗雨,狐疑说道,“刚刚有人说要听《射雕英雄传》,就有人说射雕听不出个头尾,只听一...
    罗雨没再说话,只把空碗搁在矮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晨光斜斜切过青砖地面,在他袖口绣的云纹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斑。那金斑跳了两下,忽然被一阵风揉碎——院门又被推开半扇,小翠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水汽:“老爷,张叔来了,说……说陈老大的尸首,昨夜被人从河滩拖上来了。”
    屋内笑闹声戛然而止。
    罗本手里的炊饼掉在膝头, crumbs 滚落青砖缝里;田甜刚夹起一块盐水鸭,筷子悬在半空,油星子颤巍巍坠下,在枣粥表面砸出个小坑;候晚晴端碗的手一抖,粥水泼湿了新换的靛蓝布裙边,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门口。
    罗雨缓缓起身,袍角扫过蒲团,没应声,只朝门外走了三步。
    张源已站在影壁下。他肩头沾着湿泥,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两道紫红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在闽江口剿倭时被倭刀劈开又长好的皮肉。此刻他左手提着一只竹编鱼篓,右手攥着半截断桨,桨身上用炭条潦草写着“陈老大”三个字,墨迹被水洇得发散,像三只挣扎的墨蝶。
    “捞上来的。”张源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了滚,“在榕树根底下,卡在盘根里。人泡得发胀,可脸……还好认。”他顿了顿,把鱼篓往前递了递,“他媳妇和俩娃,还在水里。老李带人沿下游往下摸,说今早……说今早看见白鹭在芦苇荡里打旋。”
    罗雨没接鱼篓。他盯着那半截断桨上“陈老大”三字,忽然问:“船翻的地方,离他常去的‘青螺湾’,几步?”
    “十七步。”张源答得极快,仿佛这数字已刻进骨头里,“他每回撒网,左脚踩第三块青苔石,右脚跨过朽木桩,第十七步,船头正对湾心那块龟背礁。”
    罗雨闭了闭眼。
    十七步。多短的距离。短得够一个男人弯腰系紧裤带,够田甜往粥里撒三粒糖霜,够罗本拄拐蹦一下——可陈老大十七步之后,再没迈出去半步。
    “青螺湾……”田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上月十五,我跟小翠去收租,路过那儿。看见个穿蓑衣的老汉,在龟背礁上凿坑,凿得极深,坑底垫了层黑陶片,还埋了三枚铜钱。”
    罗本猛地抬头:“黑陶片?哪来的?”
    “说是祖上传的。”田甜咬住下唇,“他说,青螺湾底下有龙脉,鳄鱼是镇脉的守陵兽,凿坑是给它修祠堂,铜钱是买路钱……我那时还笑话他,说守陵兽吃人,算哪门子忠良?”
    屋檐下悬着的铜铃“叮”一声响,风停了。
    罗雨转身回屋,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册子——《漳浦水道考》,嘉靖年间县令亲纂,纸页脆得稍重些便要裂开。他手指抚过“青螺湾”三字旁朱砂批注:“湾底暗流如蛇盘,古有‘蛟穴’之称,万历三年,渔户王阿大驾舟探之,沉没无踪。”批注末尾,另有一行更细的蝇头小楷,墨色略浅,显然是后来补的:“近闻有白鳞巨物盘踞,形似鼍而大十倍,目赤如炬。”
    “鼍?”罗本凑近看,“鳄鱼古称鼍龙,可这‘白鳞’……漳浦水泽里,哪来白鳞的鳄?”
    “不是白鳞。”罗雨指尖点在“白鳞”二字上,指甲盖压出浅痕,“是褪鳞。”
    满院寂静。只有海棠枝头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走,翅尖掠过众人额角。
    张源忽然蹲下身,把鱼篓轻轻放在青砖上。篓口敞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只破旧草鞋,鞋帮上用蓝线绣着歪扭的“陈”字——那是陈老大妻子亲手缝的,五年前她病重时,曾求罗雨写过一张平安符,就贴在鞋垫底下。
    “六哥。”张源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我今早问了鱼市所有老人。没人见过白鳞鳄。可三十年前,有人见过——嘉靖二十八年,潮退三日,青螺湾淤泥龟裂,露出底下一片惨白硬壳,壳上覆着寸长灰刺,刺尖凝着黑血。那壳……活的。”
    罗本倒抽一口冷气:“蜕皮?成年鳄鱼一年蜕一次皮,可蜕下的皮……能铺满整条船!”
    “不是皮。”张源嗓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是甲。龟甲。”
    罗雨合上《水道考》,册子发出枯叶断裂般的脆响。他缓步踱至院中那棵老海棠下,伸手摘下一片将落未落的残红花瓣,掌心摊开,任它飘落于地。
    “嘉靖二十八年……”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年漳浦大旱,井水干涸,县衙为求雨,把城隍庙里供奉的‘玄武真君’神像抬出来暴晒三日。结果第三天夜里,雷劈了城隍庙后墙,一道裂口直通地脉,涌出黑水,腥臭十里。翌日,黑水中浮起九具浮尸,皆无头,颈断处平滑如镜。”
    田甜脸色煞白:“六哥,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九具尸,是我祖父亲手收敛的。”罗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祖父留下的札记里写:‘黑水非水,乃地髓所化;浮尸非人,乃守脉之‘钉’。钉断,则脉躁,躁则生异形。’”
    他顿了顿,望向张源:“张叔,您刚才说,陈老大左脚踩青苔石,右脚跨朽木桩——那青苔石下,可有铁锈?”
    张源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有!石缝里渗红水,擦不净!”
    “朽木桩呢?”
    “桩头……桩头有个洞,深不见底,拿火把照,照不见底。”张源声音发紧,“我……我以前以为是蚁穴。”
    罗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正是昨日写《悬鳄榜》时用的那块。他蘸了点粥碗里残留的红枣汁,在绢上迅速勾勒:龟背礁、青苔石、朽木桩,三点连成一线,线头直指青螺湾深处。末了,他在三点交汇处,画了个歪斜的“卍”字。
    “这不是佛印。”田甜凑近辨认,“是……是篆体‘镇’字?”
    “是‘阵’。”罗雨笔尖一顿,朱红汁液滴在绢上,晕开如血,“九宫镇脉阵。嘉靖二十八年,我祖父和当时县令、三位风水师、七名道士,以九命为引,在青螺湾布下此阵。阵眼,就在龟背礁下。”
    罗本拄拐踉跄一步:“那……那白鳞鳄,是阵灵?”
    “是阵溃后,滋生的孽物。”罗雨把素绢折好,塞进张源手中,“张叔,您带人,今晚子时,带上三坛烈酒、九支白烛、一把桃木剑,还有……”他顿了顿,看向田甜,“把你哥的卖身契,烧了。”
    田甜浑身一震:“六哥?!”
    “阵要重布,需纯阳之血为引。”罗雨目光如刃,“你哥田壮,去年在码头扛包时摔断脊椎,从此不能人道——这等残缺之躯,血为阴浊,不配入阵。但若他仍是‘自由身’,以报恩之心自愿献祭,其血便含一丝浩然正气。”
    田甜嘴唇颤抖,眼泪无声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不行!”罗本突然大吼,双拐狠狠杵地,“田壮哥不能死!六哥,你明明说过,阵法可以改良!用铁链代替人骨,用桐油代替人血,上次你跟李和推演……”
    “推演错了。”罗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和不懂,阵法不是文章,错一字,满盘皆输。嘉靖二十八年的阵,是用活人脊椎作阵枢,以断骨之痛锁住地脉躁动。如今脊椎已断,若不用断骨之人血祭,阵枢不稳,白鳞鳄……会蜕第二次皮。”
    他抬头望天。日头正移至中天,阳光灼烈,可院中众人却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蜕第二次皮……会怎样?”候晚晴颤声问。
    罗雨没回答。他只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暗青色印记,形如扭曲的鳄首,鳄口衔着半片龟甲。
    “这是祖父临终前,烙在我身上的。”他指尖按在印记上,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说,若青螺湾再有白鳞现世,持此印者,当以身为饵,诱其吞甲……然后,斩其舌。”
    院中死寂。连风都忘了吹。
    张源忽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如鼓:“老爷!让老张去!老张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喂了闽江鲨鱼!”
    “你去?”罗雨弯腰扶起他,指尖拂过老人额角淤青,“张叔,您右腿瘸了十七年,每逢阴雨,膝盖便钻心地疼——这疼,是当年倭刀砍断筋络留下的。可白鳞鳄的舌头,比倭刀快十倍。您抬不起腿,就躲不开。”
    他转向罗本:“四弟,你腿断了,医者说,百日内不可承重。可若阵眼需人镇守,你愿不愿,跪满七日七夜?”
    罗本想也没想:“跪!”
    “那你的腿,会废。”
    “废了就废了!”罗本眼中血丝密布,“总比让陈老大一家,白死强!”
    罗雨终于笑了。这次,笑意染上了眼角。
    他转向田甜,声音忽然柔软:“小丫头,你哥的卖身契,烧不烧?”
    田甜抬起泪眼,望着罗雨臂上那枚鳄首龟甲印,望着张源额角血痂,望着罗本膝头掉落的炊饼,望着候晚晴袖口未干的粥渍……最后,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七岁那年,为护着哥哥不被牙婆鞭打,自己扑上去挡的。
    “烧。”她嘶声道,从怀中掏出那张薄薄的黄纸,指尖一捻,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可六哥,我求您一件事——若我哥……若我哥真要祭阵,让我……让我亲手点他的火。”
    罗雨凝视她片刻,郑重颔首。
    这时,一直沉默的候晚晴忽然上前一步,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簪头嵌着颗浑圆珍珠,在日光下流转幽光。她双手捧起,递到罗雨面前:“老爷,奴婢……不,候晚晴,愿献此珠。珠为海魄,可镇水祟。求您……准我入阵,执灯。”
    众人皆惊。
    罗雨却未推辞。他接过银簪,拔下簪头珍珠,就着枣粥碗中残汁,在珍珠背面疾书一行小字:“心灯不灭,照见幽冥”。随即,他将珍珠按进田甜掌心。
    “小丫头,拿着。你哥若赴阵,你便执此珠灯,立于阵眼之外三丈。灯亮,则阵固;灯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灯灭之时,所有人,立刻撤出青螺湾。无论发生何事。”
    田甜攥紧珍珠,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掌心发痛。
    罗雨最后望向张源:“张叔,备酒。子时之前,我要看见青螺湾岸上,燃起九堆篝火。火堆之间,以生铁链相连——链上,挂满渔民们交来的断桨、破网、锈钩。”
    张源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如一把出鞘的刀。
    罗雨回到矮几前,端起凉透的枣粥,一饮而尽。甜腻的粥水滑过喉咙,竟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吃饭。”他放下空碗,声音恢复寻常,“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众人怔忡片刻,默默拾起碗筷。罗本捡起膝头炊饼,用力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田甜;田甜接过,掰下指甲盖大一块,放进候晚晴碗里;候晚晴低头,把那小块炊饼浸在枣粥里,慢慢嚼着,眼泪混着粥水,无声滑落。
    院门忽又被推开。小翠探头,脸色发白:“老爷……李和哥回来了。他……他抱着个东西,说……说必须立刻交给您。”
    李和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紧紧裹着一件湿漉漉的蓑衣。蓑衣缝隙里,露出半截青灰色硬壳——壳上覆着寸许灰刺,刺尖凝着尚未干涸的黑血。
    他扑通跪倒,蓑衣散开,露出底下蜷缩的活物:一只尺许长的幼鳄,通体惨白,唯独额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宛如未干的血痣。
    “青螺湾……龟背礁底下……”李和牙齿打颤,“它……它叼着这个,撞开我船底,自己爬进来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身蚀痕斑驳,内壁却异常光滑,仿佛被无数手指摩挲百年。铃舌上,刻着两个微不可辨的篆字:
    “镇·脉”。
    罗雨拾起铜铃,指尖拂过那冰凉蚀痕。铃身微震,一声极细微的嗡鸣,自地底深处遥遥传来,与他臂上鳄首印记,隐隐共振。
    远处,青螺湾方向,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成漩涡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