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当文豪: 第277章 提拔
“娘,你看我的小辫~”
大概是田甜或者小翠,一路上教过罗轻舟,这孩子第一次见了贾月华就管他叫娘,昨天更是跟着贾月华睡的。
“真漂亮,等咱家大姐头发再长长,娘就给你编满头的小辫子。”
...
晨光刚漫过青瓦马头墙,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沁着微凉水汽,候晚晴提着半旧不新的蓝布包袱,跟在小翠身后,脚底踩着露水浸润过的青苔缝,一步一滑却不敢松手——那包袱里裹着刚买的四块炊饼、七只炸糕、三包桂花糕,还有半斤盐水鸭胗,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发酸,却也压得她心口发烫。
这不是画舫上端给客人的点心匣子,是罗家早饭的“采买份例”。
小翠走得很稳,襦裙下摆拂过石阶边缘,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云。她忽然停下,转身把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塞进候晚晴怀里:“拿着,别晃散了。”又顺手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轻轻一磕,“叮”一声脆响,“喏,赏你的。”
候晚晴愣住,没接。
“傻站着?”小翠挑眉,指尖一弹,铜钱跃起半寸,落进她摊开的手心,“昨儿你擦桌子时多拧了两遍抹布,张叔瞧见了,说你手劲儿比田甜还匀。老爷说,做事有心,就该有赏——不是施舍,是记账。”
“记账?”
“对啊。”小翠笑眯眯,“记在你名下,往后领月钱时一并算。田甜管账,她那本册子我见过,密密麻麻全是字,连你今儿多舀了一勺粥都标着‘晨食增半勺,记工分壹’。”
候晚晴低头盯着掌心那枚温热的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映着朝阳,像一粒凝固的小太阳。她忽然想起揽月舫上,老鸨子赏人,从来是当众甩过去,砸在地板上“哐啷”一响,再由人跪着捡;若捡慢了,还要挨一记竹尺。可这枚钱,是托着给的,是数着给的,是记着给的。
她攥紧了,铜钱硌得掌心微疼。
回到罗宅,院门虚掩着,门环上悬着的铜铃随着风轻轻一晃,“叮——”极轻一声。小翠推门而入,候晚晴正要跟上,却见院中海棠树影斜斜铺开,树下矮几旁已坐了三人:罗雨盘腿坐着,膝上摊着几张稿纸,正用朱笔圈点;罗本拄着拐杖站在一侧,一手搭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捏着半截炭条,在青砖地上划拉什么;而张源则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沉沉望着西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墨色渐浓,似有风雨将至。
“老爷,炊饼买回来了。”小翠清声禀道。
张源闻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候晚晴手中鼓囊囊的油纸包,又落在她微红的手背上,那枚铜钱还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朝小翠略一点头,便抬步往书房去。经过候晚晴身边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衣袖下隐约露出半截腕骨,清瘦,却极稳。
候晚晴下意识垂首,心跳如鼓。
“愣着干嘛?”罗雨扬声唤她,“快进来!趁热——这炊饼冷了就韧,咬不动!”他随手抓起一块,掰开,金黄芝麻簌簌落下,面瓤雪白蓬松,热气直往上窜,“来,尝尝,武小今早新蒸的,他说他爹当年替老爷修过祠堂后墙,泥巴混得比糯米浆还黏,所以这饼子,也沾了点‘忠厚气’。”
候晚晴迟疑着上前,接过半块。指尖触到罗雨手背,温热,干燥,无半分脂粉气,亦无酒气烟气,只有一种洗过皂角后的、干净的草木气息。
她咬了一口。
面香、麦香、芝麻香,混着微微的甜,在舌尖层层化开。不是画舫上那些蜜饯糕点的腻,也不是达官贵人宴席上的繁复,就是一种实打实的、能把人从里暖到外的香。
“好吃吗?”罗雨问。
候晚晴用力点头,喉头哽咽,只觉眼眶发热,忙低下头,怕泪掉进饼渣里。
“好吃就多吃。”罗雨笑了,又转向罗本,“四弟,你地上写的什么?鬼画符似的。”
罗本哼了一声,用拐杖尖儿抹掉两笔,“《一日谈》第二则的楔子——讲个老渔夫,守着祖传破船,在漳浦水泽边上等了三十年,就为等一条鳄鱼浮头。别人笑他痴,他只说:‘它吃我兄弟,我就吃它胆。’”
“哦?”张源不知何时已折返,立在廊下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锐光,“这倒不像劝善,倒像……讨债。”
“对喽!”罗本一拍大腿,拐杖重重顿地,“就是讨债!恶不惩,善不彰,天理何存?可这老渔夫,没刀,没弓,只有一张网,一副钩,一双熬干了血丝的眼睛。他等的不是报应,是亲手把报应攥进手里。”
张源静了片刻,忽而一笑:“好。就写这个。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守泽人》。”
罗本眼睛一亮,立刻蹲下去重画,炭条刮过青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此时,院门又被推开一条缝,田甜探进半个身子,发髻歪了一缕,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六哥!榜文传出去了!福州府三家书坊、五处码头茶寮、七个渡口验关处,全贴上了!还雇了两个跑腿的,专往漳浦水泽沿岸的渔村送!”
张源接过,展开细看,墨迹未干,纸角还沾着一点泥灰。
田甜喘口气,又压低声音:“还有……张叔捎信回来说,昨儿夜里,陈老大坟前,有人烧了三炷香,插在湿土里,没留名,也没磕头,香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众人一时默然。
罗雨放下炊饼,慢慢擦净手指:“是渔民?”
“不像。”田甜摇头,“张叔说,那人穿的是缎面短褐,鞋底没泥,但裤脚湿了一截,像是蹚过浅水——可那地方,离最近的水洼也有半里地。”
罗本拄拐上前一步:“莫非……是猎户?”
“或是水鬼。”张源忽然开口,目光扫过院中那两棵海棠,“漳浦水泽深不见底,暗流无数,能潜下去凿船底、割缆绳的,未必是活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水,又似朽木断裂。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狗吠,由远及近,撕破晨间宁静。
小翠脸色微变:“是后巷王婆家的大黄!它从来不叫生人!”
话音未落,大黄已撞开虚掩的院门,浑身湿透,毛发滴水,嘴里死死叼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直奔海棠树下,将那团东西“啪嗒”甩在青砖地上——
是一截断尾。
粗如儿臂,覆满深褐鳞甲,末端锯齿状撕裂,断口处血肉模糊,尚在微微抽搐。尾尖蜷曲着,指甲般锋利的角质钩刺,深深扎进砖缝里。
满院寂静。
罗雨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断尾一角,凑近细看。鳞片之下,皮肉泛着青紫淤痕,边缘有细密灼伤,像是被什么极烈之物燎过。
“火药?”罗本凑近嗅了嗅,皱眉,“不对……是硝磺味混着桐油,还有……铁锈?”
张源却盯着断尾根部一处暗红印记——那不是血,是朱砂画就的蝇头小楷,笔锋凌厉,力透鳞甲:
【守泽第三日】
字迹新鲜,墨未干透。
候晚晴倒退半步,手心那枚铜钱已被汗浸得湿滑。她认得这字——昨夜在书房外偷听时,张源伏案写字,笔尖便是这般凌厉走势,收锋如刀。
张源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候晚晴脸上:“小侯,你昨儿说,你爹在画舫上,最擅长赌骰子?”
候晚晴一颤:“是……是。”
“那他可会辨药?”
“药?”
“对。”张源声音平静无波,“比如,闻一闻这断尾上的气味,就能说出配火药的硝、磺、炭,各自掺了几成;再尝一口那桐油里的杂质,便知是榨自秋葵籽还是蓖麻籽——这样的本事,你爹有没有?”
候晚晴摇头,嘴唇发干:“没……没有。他只会赌。”
“那就对了。”张源颔首,将断尾重新放回青砖上,抬脚,靴底轻轻碾过那行朱砂小字,墨色霎时晕染开来,如一道无声血痕,“有人替我们试了第一刀。刀锋所向,不是鳄鱼,是人。”
罗本怔住:“六哥,您的意思是……”
“鳄鱼吃人,是兽性。”张源目光沉沉,望向西边愈积愈厚的铅灰色云层,“可人假鳄鱼之名杀人,是谋。悬榜是饵,饵下必有钩——现在,钩动了。”
田甜倒吸一口凉气:“谁敢在老爷眼皮底下……”
“谁不敢?”张源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漳浦水泽,历来是龙蛇混杂之地。倭寇走水,海商走私,盐枭藏货,连县衙的捕快,都有人常年住在泽边渔寮里,跟鳄鱼一样,昼伏夜出。”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候晚晴:“小侯,你既在画舫待过七年,该知道,秦淮河上那些‘水猴子’,专替人沉船、毁货、灭口——他们不用刀,只靠一口气,一把凿,就能让整条船,悄无声息,沉进淤泥里。”
候晚晴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他们收钱办事,不问缘由。”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对。”张源点头,“所以,若有人出钱,让他们扮作鳄鱼,毁船杀人……你说,这榜文一出,最先坐不住的,会是谁?”
院中风骤起,卷起地上零星香灰与饼屑,扑在众人脸上,微痒,微涩。
候晚晴忽然明白了。
那截断尾不是战书,是投名状。
那个没在陈老大坟前烧香的人,那个用朱砂写下“守泽第三日”的人,早已盯上罗家——不是为财,是为势。他要借罗雨的手,掀开漳浦水泽底下那层黑皮,而他自己,只消藏在暗处,握紧刀柄,静待血光漫过堤岸。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枚铜钱,金属边缘深深陷进皮肉。
原来所谓安稳日子,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惊涛已在水下奔涌,只待一个契机,便要掀翻所有浮在水面的炊饼、炸糕、桂花糕,还有她刚刚才尝到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
小翠悄然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发颤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指尖相触,微凉,却奇异地稳住了那阵战栗。
“怕什么?”小翠的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老爷早就算到了。你听——”
果然,张源已转身,对田甜道:“去墨韵坊,告诉于掌柜,把《守泽人》这篇,加印三百份,不装订,单页散卖,明日一早,沿漳浦水泽所有渡口、渔市、茶寮,一张一张,塞进每个人手里。”
“再告诉他,”张源目光如刃,扫过青砖地上那截断尾,扫过众人绷紧的侧脸,最终落回候晚晴苍白的脸上,“就说——罗某人,不单悬鳄,更悬人。凡能指出‘守泽人’真名者,赏银五十两;若能助衙门擒获主使,另加田产百亩,永免赋税。”
话音落地,满院鸦雀无声。
只有那截断尾,静静躺在青砖上,鳞甲缝隙里,一点暗红朱砂,正被晨光缓缓晒干,凝成一道细小的、不肯褪色的疤。
候晚晴仰起脸,看着张源逆光而立的侧影。他袍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像一面未展开的旗。
她忽然记起昨夜小翠说的那句话:“老爷的喜好,跟普通人不一样。”
原来不是不好色,是不屑于以色驭人;不是不贪权,是早已把权柄锻造成刀,悬于九霄,静待雷霆。
而她,一个刚从画舫泥潭里爬出来的、连自己名字都险些被卖掉的姑娘,此刻正站在刀锋投下的阴影里,手心里攥着一枚滚烫的铜钱,和一段尚未开始、却已注定惊心动魄的余生。
风更大了。
海棠枝头,最后一片花瓣悄然坠落,无声无息,埋进青砖缝隙,像一个句点,又像一个冒号。
候晚晴慢慢松开手,任那枚铜钱滑落掌心,静静躺在那里,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终于看清——这院子不是牢笼,是熔炉。
而她,正站在炉口,准备被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