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观，后山。
    漫漫月华之中，李飞霞沐浴在一片洁白之中，道袍衣角飞散着星星点点的萤火，宛若天人。
    近来她稍有清减，脸上的婴儿肥褪去，出落得有几分清冷美人的样子。随着她蓦然睁眼，两道湛湛神光...
    岳闻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三秒，忽然猛地按灭屏幕，抬眼扫过齐典和赵星儿两张写满期待的脸——一个带着三分试探的温和笑意，一个眼里跳着两簇跃跃欲试的火苗。
    “不投。”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冷锤砸在青石板上，“这根本不是投票的事。”
    齐典微怔，指尖还沾着搬运石块时蹭上的灰白泥浆：“哦？那是什么事？”
    “是底线。”岳闻转身面向梦河，河水在正午日光下泛着细碎银鳞，可那光亮却照不进他此刻沉下去的眼底，“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被砸店的老板，他真卖假澡水了吗？还是只是个糟老头子记错了味道？又或者……他根本没买过澡水，只是想找个由头发泄几十年积攒的怨气？”
    赵星儿歪了歪头，指尖拨弄着掌心里一颗阳火种，红光映得她指甲都染上一层薄焰：“老板，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治安队长刚拎走那人时说的？‘罪名是对吗？’——可规则没问真相，只问结果。”
    “对。”岳闻转回来，目光锐利如刀，“可我们不是梦魇镇的治安队。我们是来争城市英雄席位的修行者，不是来当黑市包工头、诈骗中介、或者私刑执行官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沉：“刚才那壮汉喊冤的时候，你们听见他最后一句没？‘你的一世英名……’——他不是怕蹲监狱，是怕被淘汰后，回宗门没法交代，怕散修身份本就矮人一头，再背上‘扰乱本地秩序’的污名，从此连江城外三县的小坊市招工榜都挂不上名。”
    齐典脸上笑意慢慢敛了，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星儿却忽然把五颗阳火种全塞进岳闻手里，掌心温热：“喏，你的了。我刚烧完店，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来的——老板藏得挺深，但火一烤，木板缝里就冒烟，烟往哪飘，钱就往哪藏。”
    岳闻没接稳，一颗滚落脚边，被他弯腰拾起，指尖触到那光滑表面下奔涌的灵力脉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搏动。
    “你干嘛？”他抬头。
    “给你证据。”赵星儿咧嘴一笑，犬齿尖利，“我翻过账本了。那家杂货店，三个月内卖出‘花店姐姐洗澡水’七十三瓶，收银柜里只有二十九笔收款记录，差四十四笔。每瓶标价三颗阳火种，账面少收一百三十二颗——够雇三个会点基础符箓的散修，在堤坝上干整整两个月。”
    齐典瞳孔一缩：“你……进去翻账本？”
    “嗯。”她点头，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焦边纸片，上面墨迹被熏得有些晕染，却仍能辨出几行数字，“我还顺手抄了隔壁茶馆的流水。老伯去讨说法那天，茶馆老板多送了他两碗凉茶，说‘您慢喝，今天不用给钱’——可茶馆账本上，当天只记了一笔‘老伯赊账’，没写免单。”
    风忽然静了一瞬。
    远处堤坝上运石的号子声、河水拍岸的哗啦声、甚至蝉鸣都退潮般远去。三人站在梦河岸边，影子被烈日钉死在青石上，短而重，像三枚楔入现实的钉子。
    岳闻把那张焦边纸片轻轻折好，放进贴身衣袋最里层。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一本证词。
    “所以……”他缓缓开口，“那个老伯，不是被骗的老实人，是来碰瓷的惯犯；杂货店老板未必清白，但也未必该被烧成灰；治安队长确实是他外甥，可连她都只默许打砸，没现身阻止——说明规则本身，就留着缝隙。”
    赵星儿吹了声口哨：“老板，你脑子转得比我的戟指朝天术还快。”
    “不是脑子快。”岳闻望向堤坝方向，那里齐典刚搬起的巨石正压得他肩胛骨高高耸起，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是不敢慢。慢一步，就真成他们说的‘小聪明’了。”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点青芒，如初春新芽破土，极淡，却稳稳悬于掌心不散。
    “罡境初期，凝气成丝，可束千斤；第六境巅峰，凝气为刃，可断山岳。可咱们现在连第一境都没迈过去——连‘气’都还没真正化形，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判断，就一定比梦魇镇百年形成的规矩更准？”
    齐典放下石头，抹了把脸，额角一道旧疤被汗水浸得发亮：“所以……真开事务所？”
    “开。”岳闻点头，“但只做三件事：第一，帮本地居民写状纸——不是代告状，是教他们怎么把话说清楚、把证据理明白；第二，替选手登记任务线索，按完成难度分级收费，一颗阳火种起步，但绝不预收保证金；第三……”
    他看向赵星儿：“你烧店时，看见店里货架最底下那排陶罐没？灰扑扑的，封口用红蜡，罐身没字，可每个罐底都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
    赵星儿眼睛倏然睁大：“……你认得？”
    “认得。”岳闻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什么，“那是净尘观的密炼法器，专收浊气、镇魇息。整个江城，只有已故的凪光真人年轻时，在净尘观当过三年杂役，亲手刻过三百六十个这样的罐子。”
    风又起了，掠过河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堤坝。
    齐典怔住：“凪光真人……申请秘境的那个？”
    “嗯。”岳闻点头，“所以这座梦魇镇，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秘境——是凪光真人用三百六十个栀子罐，在梦河河床下埋了个‘醒魇阵’。白天靠阳火种驱散残余魇气，让居民清醒行事；夜里魇物爆发，才是真正考验人心的关卡。”
    赵星儿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治安队长抓人那么快！她不是执法，是巡阵！谁搅乱白日秩序，就是在松动阵基，她当然得立刻拎走——关进监狱不是惩罚，是隔离！”
    岳闻望着她，第一次露出近乎欣慰的笑：“所以，我们的事务所，不叫‘星岳齐’，也不叫‘正义联盟’。就叫——‘醒魇’。”
    “醒魇？”齐典喃喃重复。
    “对。”岳闻摊开手掌，那点青芒悄然散开，化作七缕细丝，无声缠绕上七颗阳火种，“阳火种能驱魔，但光靠火，烧不尽人心里的魇。得先让人醒，火才有地方照。”
    他将七颗阳火种重新放回赵星儿掌心，指尖擦过她手背，带起细微静电：“星儿，你火性太烈，容易燎原。从今天起，你负责‘守灯’——所有阳火种入库前，必须经你指尖一触。若火种内灵力躁动不安，便剔除不用。这是醒魇的第一道门槛。”
    赵星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七颗红球竟似感应般微微震颤，仿佛活物在呼吸。她忽然收拢五指，将阳火种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好。”
    岳闻转向齐典：“齐兄，你力气大，心也细。明天起，你每天清晨去堤坝，不是搬石头，是量尺寸——每一块运来的石料长宽厚多少，缺口在哪，接缝该用哪种泥料，都记下来。尤其注意那些被反复撬动过的旧石基。”
    齐典不解：“这……跟醒魇有关？”
    “有关。”岳闻指向远处河湾，“看见那段塌陷的旧堤没？表面看是年久失修，可我刚才沿河走了半里，发现所有塌陷处，河床淤泥里都埋着半截断裂的栀子罐——罐身裂痕走向，全是人为凿断的。有人在悄悄拆阵。”
    空气骤然绷紧。
    赵星儿舔了舔后槽牙：“谁干的？”
    “不知道。”岳闻摇头，“但敢动凪光真人亲手布的阵，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比疯子更清楚这个阵怎么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第三件事——醒魇事务所，不接打砸烧杀的任务，不赚黑心钱，不替任何人掩盖真相。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梦魇镇白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记下来，编成册，盖上醒魇印，每天日落前，准时送到治安队长办公室门口。”
    齐典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等于直接往她桌上放刀啊！”
    “不。”岳闻弯腰，从河边湿泥里挖出一块鹅卵石，石面光滑，隐有青纹，“是递一把钥匙。她天天拎人、判刑、关押，累得眼下发青，可没人告诉她，为什么今天这个老头要碰瓷，明天那个姑娘要遛狗进禁地——因为没人帮她整理线索。”
    赵星儿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铃：“老板，你这哪是开事务所，你这是……要当梦魇镇的文书房啊？”
    “文书房？”岳闻将鹅卵石抛给齐典，“不。是‘醒魇司’。”
    话音未落，远处堤坝忽起骚动。
    几个选手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躺着个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紫，嘴角溢出黑色涎水，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
    “又一个魇毒发作的！”有人喊。
    “刚还好好搬石头呢！”
    “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岳闻拨开人群挤进去，齐典紧随其后，赵星儿却站在圈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柄未出鞘的短戟——那戟鞘漆色陈旧，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
    地上那人正是方才被治安队长拎走的壮汉。
    他眼皮狂跳，瞳孔已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气管深处往上顶。
    岳闻蹲下，伸手探他颈侧脉搏——寒如冰，却又烫如炭，脉象乱得毫无章法，像被无数细线胡乱扯拽的琴弦。
    “他不是中毒。”岳闻低声道，“是魇气反噬。”
    齐典急问：“怎么救？”
    “救不了。”岳闻直起身，声音冷硬如铁，“魇气入体超过三刻钟，除非有第七境以上修士当场以神识为引、剥离魂魄中寄生的魇丝——可这里没有第七境。”
    周围顿时死寂。
    赵星儿忽然开口：“等等。”
    她分开人群，蹲在壮汉身侧，没碰他，只是盯着他抽搐的右手——那手痉挛着，食指与中指始终死死并拢，像在掐某个诀。
    她忽然掰开他手指，从他掌心抠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凑近鼻端一嗅，眉头狠狠拧起：“……迷魂香混着腐骨粉。剂量很准，刚好够诱发潜伏魇气，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岳闻眼神一凛：“谁给的？”
    赵星儿摇摇头，却将那撮粉末小心包进一张油纸，塞进怀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病时间，和治安队长抓他进监狱，隔了正好半个时辰。”
    齐典浑身一僵：“……监狱里有东西？”
    “不止。”岳闻盯着壮汉青紫的唇色，一字一句，“是有人，在利用监狱的规则。”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身影自堤坝高处凌空跃下，裙裾翻飞如鹤翼，足尖点地无声，却震得周遭青石嗡嗡作响。
    正是那治安队长。
    她今日制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血痕，右耳垂上那只素银耳钉，已换成一枚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青铜罗盘。
    她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壮汉，掠过岳闻三人，最后停在赵星儿脸上，嘴唇翕动，吐出七个字，字字如冰锥凿地：
    “你动了梦魇监狱的锁。”
    赵星儿仰起脸，笑容天真又锋利：“队长，您这锁……是不是该换把新钥匙了？”
    治安队长没回答。她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里静静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晶体，晶体内部，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正疯狂游走、撕咬、重组，构成一张不断变幻的、令人目眩神迷的……人脸轮廓。
    岳闻呼吸一滞。
    那张脸，眉眼舒展，唇角含笑，赫然是——
    凪光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