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349章 看到沈肆的表白信
季含漪虽说会打马球,说实话还有点跃跃欲试,但这事她得与沈肆商量,沈肆若是不想让她去,她便不会去。
她便道:“那容我想想,到时候我们写信来往便是,即便我去不了,那日我也会在台上瞧的。”
崔静敏之所以邀请季含漪,是从前见过季含漪打马球的,那可真是一把好手,在姑娘里独树一帜,听说季含漪的马球是她父亲教的,那时候崔静敏早想结交季含漪,但两人几乎没什么碰面的机会,没成想如今成婚后,阴差阳错结识了。
她出身......
沈肆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季含漪腕上那截细嫩的皮肤,像抚一匹新裁的素缎,温热而克制。他没再往下说魏五如何剥皮、程琮如何悬于刑部地牢铁链之上,只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含进唇间,舌尖略略一触,便松开,声音低沉如檐角将坠未坠的雨:“你捂得倒快,倒似怕我脏了你的耳朵。”
季含漪耳根发热,抽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湿润的暖意,垂眸不敢看他,只觉他这话里裹着刺,又裹着蜜,分明是讥她心软,却偏又纵着她心软——可若真纵,又怎会将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剖开来,一字字喂到她唇边?她忽而想起前日阿翠被拖出去时,那婆子一路哭嚎,喊着“二夫人饶命”,嗓子撕裂般哑,而她站在廊下,只听见自己袖口金线绣的蝶翅在风里轻轻一颤,竟比那哭声更响。
她抬眼,见沈肆正凝着她,目光不锐利,却沉得能压住人呼吸。她忽然福至心灵,轻声道:“夫君不是怕我听了害怕,是怕我听了……心软。”
沈肆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没否认。
季含漪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声音却愈发轻缓:“程琮害我,是存了杀心;魏五碰我,是动了邪念。他们该死,我从不疑。可夫君若为我杀人,沾一身血回来,我夜里替你熏衣,指尖碰到朝服暗纹里渗出的冷汗,便会想——这血,是不是也染过你的袖角?”
她顿了顿,见沈肆眸色渐深,才继续道:“我不怕听血腥,只怕听完了,再看你坐在我身边喝茶,袖口干干净净,眼神清清冷冷,仿佛什么也没做过。那样……我才真觉得冷。”
书房窗棂半开,晚风携着院中栀子微甜的香气拂进来,吹动案头未合拢的话本子,纸页簌簌翻过几页。沈肆静了片刻,忽而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后薄薄一层细绒,嗓音低得近乎叹息:“含漪,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了?”
不是问她何时恨程琮,何时怨魏五,而是问她何时起,会留意他袖角有没有血痕,会揣度他清冷眼神底下有没有未愈的钝痛。
季含漪怔住。她从前只知退让,知分寸,知一个继室当如静水映月,不争不扰,不惊不扰。可不知从哪一日起,她竟开始记他归家时辰是否比平日早了半刻,记他用膳时多夹了一箸清炒豆苗——因她昨夜随口提过一句,幼时在江南,祖母总用豆苗配新蒸的米糕;记他批阅公文时左手小指会无意识蜷起,像握着一支极细的狼毫,而右手却稳如磐石,朱砂批注如刀锋划雪。
她记这些,原非刻意。是日子一寸寸堆叠,像春水浸润青砖缝里的苔,无声无息,却已悄然漫过脚踝。
她没答,只将脸轻轻贴上他胸前。他外袍是上等云锦,触手微凉,可衣料之下,心跳沉稳,一声一声,撞在她额角。
沈肆没再追问,只环住她腰身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沉缓:“长龄明日申时入京。按例,当先赴宫中谢恩,戌时才能归府。老太太已吩咐厨房备宴,你不必操劳,只管歇着。”
季含漪微微仰头:“三爷立了大功,老太太定然欢喜。只是……”她顿了顿,想起白氏前日说起剿匪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听说此次随行的,还有永清侯府的世子?”
沈肆眸光微沉,指尖在她后颈缓慢划过一道弧线:“程琰。”
季含漪心头一凛。程琰,永清侯嫡长子,程琮的堂兄。程琮伏诛,程琰却未受牵连——太后亲赐“忠勤”匾额挂于永清侯府门楣,言其“识大体,明是非,与逆臣划清界限”。可谁不知程琮背后是谁撑腰?程琰若真清白,怎会在程琮事发前三日,匆匆调了三百精锐私兵往西南“护送商队”?那商队运的,正是程琮囤积在柳州码头的三十船军械。
她指尖微凉,却仍抬眼迎着沈肆的目光:“夫君信他‘划清界限’?”
沈肆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信我信他。”
季含漪瞬间明白——这是局。沈肆留着程琰,不是宽宥,是饵。永清侯府根基盘结三十年,要拔除,须得连根带须,抖尽泥沙。若一刀斩断,反激起余党蚁附,祸患更深。程琰这颗棋子,尚有用处。
她心头微沉,却听沈肆又道:“不过,长龄此番回府,未必愿见程琰。”
季含漪一怔:“三爷与他……”
“长龄十四岁随我巡边,亲手斩下第一个马贼首级时,程琰正在江南画舫上题诗赏月。”沈肆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玉案上,“他敬重的,从来不是会写两句酸诗的侯府公子。”
季含漪默然。她见过沈长龄——少年将军,眉宇间有沈肆三分冷硬,却更多一股未经雕琢的锐气,像一柄刚出鞘的横刀,寒光凛冽,不藏锋芒。而程琰,是江南烟雨里养出的玉簪花,看着清贵,实则根须早已攀附在永清侯府那棵百年老树的朽木上。
她忽而想起一事,低声问:“长龄此番剿匪,所斩六十人,可都是匪?”
沈肆垂眸看她,目光幽邃:“含漪,你何时也学会问这个了?”
季含漪没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却清晰:“上月厨房采买账目里,有笔五百两的‘炭例’,专供西跨院三爷旧居。可三爷三年未归,西跨院早已封门落锁,炭例却年年照付。吴管事经手,白氏签押。我查过库房,那五百两炭,从未入库。”
沈肆眸色骤然一深。
季含漪望着他,眼底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夫君既知程琰是饵,可曾想过,长龄……会不会也是另一枚饵?”
空气霎时凝滞。窗外栀子香浓得几乎发腻,蝉声嘶鸣陡然尖利,又戛然而止。
沈肆圈在她腰间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却未发怒。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季含漪以为他会推开她,或冷笑诘问她何来胆量妄议朝局——可他只是忽然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气息微烫:“季含漪。”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不带“二夫人”,不称“含漪”,只三个字,沉甸甸坠下来,砸得她心口发颤。
“你若再敢查西跨院的事……”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尾音却蓦地一扬,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便把你锁在摘星楼,日日听我读《盐铁论》。”
季含漪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摘星楼是沈府最高处的观星台,夏日闷热如蒸笼,冬日朔风如刀割,向来无人踏足。读《盐铁论》?那书字字如铁,句句似盐,读一页便能让人舌根发苦,三日食不知味。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尾沁出一点水光,仰头看他:“夫君是怕我查出什么,还是怕我……查得太明白?”
沈肆凝着她笑意盈盈的眼,喉结微动,终是低低一笑。那笑声极短,却似解冻千尺寒潭,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霜雪,竟真的融开一线。
他抬手,用拇指腹抹去她眼角那点笑出来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你查,我准。但只许查我准你查的。”
季含漪心头微热,正欲应下,忽听门外传来方嬷嬷压低的声音:“二爷,二夫人,三爷的快马到了,说是已过了德胜门,半个时辰后就到府门口!”
沈肆眉峰一敛,松开季含漪,起身整了整衣襟。季含漪也忙理好鬓发,跟在他身后步出书房。廊下夕照熔金,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肆忽而侧首,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耳垂,又落回她眼底:“含漪。”
“嗯?”
“明日长龄回来,你若想听戏……”他顿了顿,唇角微勾,“我陪你听《打金枝》。”
季含漪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打金枝》里,郭暧怒斥升平公主“倚势挟权”,公主回宫告状,郭子仪绑子请罪,最终天子和解,夫妻重圆。这戏……分明是唱给她听的。
她心头一热,指尖悄悄攥紧袖口,面上却只浅浅一笑:“好。不过夫君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明日三爷回府,我陪他在西跨院旧居坐坐。”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那里……该扫扫灰了。”
沈肆脚步微顿,夕阳映得他瞳仁幽黑如墨,良久,他颔首,声音低沉如磬:“好。我陪你。”
暮色四合时,沈府中门大开。沈长龄玄甲未卸,只解了披风,策马直入府门。马蹄踏碎满地斜阳,溅起细碎金尘。他翻身下马,甲胄铿然,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眼底灼灼烈火——那是斩尽宵小后的酣畅,是少年意气的锋芒毕露。
他大步穿过垂花门,抬眼便见廊下并肩而立的二人。沈肆负手而立,青衫磊落,神色清峻;季含漪立于他身侧半步,素裙如云,笑意温婉,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盏,盏中热茶氤氲着白气,袅袅升腾。
沈长龄脚步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甲胄撞击青砖,声如金石:“侄儿长龄,叩见叔父!叩见五婶!”
沈肆伸手虚扶:“起来。风尘仆仆,先去洗漱更衣。”
季含漪上前一步,将手中青瓷盏递向沈长龄,盏沿温润:“三爷一路辛苦,先饮盏茶润润喉。”
沈长龄抬眸,目光掠过季含漪低垂的眉眼,又迅速移开,双手接过茶盏,指腹粗粝,却小心翼翼避开了她指尖:“多谢五婶。”他仰头饮尽,滚烫的茶水滑入喉中,竟品出一丝清甜——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混了半瓣鲜榨的梨汁。
他抬眼,正撞上沈肆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却如有实质,沈长龄心头微凛,旋即朗声一笑:“叔父,侄儿幸不辱命!那伙盘踞青龙岭的悍匪,确与南边海寇勾结,私铸火铳,图谋不轨!侄儿已将贼首首级呈送兵部,其余证据,尽数封存,待刑部提审!”
沈肆微微颔首:“做得好。”
沈长龄目光灼灼,又转向季含漪,声音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热忱:“五婶,听闻您近日理顺了厨房,连吴管事那等奸猾之徒都揪了出来,侄儿佩服!府中上下,如今提起五婶,无不赞一声‘明察秋毫’!”
季含漪笑容未变,只轻轻摇头:“三爷谬赞。不过是守着本分,不叫小人坏了规矩罢了。”她目光平静,落在沈长龄胸前尚未完全拭净的一道暗褐色血渍上——那不是匪寇的血,颜色太深,边缘泛着陈旧的褐黄,像是……凝固了许久的旧伤。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笑意依旧温软如初:“三爷快去歇息吧。老太太已吩咐摆宴,就等您了。”
沈长龄朗声应是,转身大步离去。玄甲在夕照下反射出冷硬光芒,背影如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季含漪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晚风拂过,她袖口那只金线绣的蝶翅,在暮色里轻轻一颤,终于停驻。
沈肆不知何时已踱至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沉沉投向西跨院方向。那扇紧闭多年的朱漆大门,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如谜。
季含漪没说话,只将空了的青瓷盏轻轻放在廊下石栏上。盏底与青石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水面无声,涟漪却已悄然荡开,一圈,又一圈,向着看不见的幽暗深处,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