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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50章 顾婉云冲撞沈肆

    内厅里没了其他人,顾氏就来过来了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可忙完了?”
    季含漪也已经有好些日没见母亲了,如今才得了空好好与母亲说话,身边是亲近的人,她身上放松下来,轻轻点头:“忙完了。”
    又看母亲这些日容色看着比从前的气色好了许多,心里也更放心。
    这些日因着接二连三的事情她没有回去看看母亲,但也常给母亲送一些补品去,和给母亲去信问母亲的身子。
    从前母亲总病怏怏的呆在屋子里,如今看起来有些气色,季含漪也......
    沈肆的手骤然一紧,臂弯收得极牢,几乎将季含漪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他下颌绷得极紧,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却压得极低:“方嬷嬷,去请太医——不,去请孙院正,亲自来。”
    方嬷嬷一怔,立时福身退下,脚步快而不乱,裙角扫过青砖地,连半丝迟疑也无。
    季含漪仍伏在他胸前,额角抵着他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云纹,那纹路细密微凸,硌着她额心,反倒让她清醒几分。她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抬眼,眸子湿漉漉的,像春日里被雨打过的杏花,颤着,怯着,又带着一点茫然的试探:“夫君……怎么了?”
    沈肆没答,只用指腹极轻地抹去她唇边一点水渍,又将她鬓边汗湿的碎发往后理,动作缓而沉,仿佛她是一捧刚采下的、稍一碰便要散的雪。他嗓音哑得厉害,却刻意放得极柔:“含漪,昨儿夜里……可有不适?”
    季含漪眨了眨眼,想起昨夜那场没完没了的缠绵,想起自己伏在他肩头呜咽着求饶,想起他掌心滚烫,覆在她后腰上寸寸按揉,想起他埋首于她颈间时那一声声低沉的“再忍忍”……她脸一热,耳根子烧得通红,偏过头不敢看他,只小声道:“就是……有点累。”
    “只是累?”沈肆追问,指尖缓缓抚过她小腹,力道轻得如同拂过一片蝶翼,“这儿呢?可有胀闷?坠坠的?或是……跳得急?”
    季含漪怔住。她方才只顾着身上酸软难当,竟未曾细察腹中动静。此时被沈肆一提,才觉小腹深处似有一缕极微的暖意,又似有若无,像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动的一点芽尖,不痛,不痒,却分明存在。她下意识伸手覆上自己小腹,指尖微颤,声音也轻得几不可闻:“好像……有一点点热。”
    沈肆呼吸一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已不是欲色,而是沉甸甸的、近乎惊惶的郑重。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又将她往怀里更紧地拢了拢,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旋,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别怕。若有,便是老天厚赐;若无,我亦守你年年岁岁。”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接着是方嬷嬷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喜意:“侯爷!孙院正到了,就在院门外候着!”
    沈肆立刻起身,却未松开季含漪,反而一手稳稳托住她膝弯,一手环过她背脊,将她整个儿打横抱起,足下生风,径直往内室榻上走去。季含漪惊得低呼一声,本能攀住他肩膀,指尖陷进他肩头锦缎里,脸颊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听见他心跳如鼓,沉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微震。
    榻上早已铺好厚软的弹墨锦褥,沈肆将她轻轻放下,又亲手拉过薄被盖至她腰际,指尖顺带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迎向屏风外肃然而立的老者。
    孙院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只消扫过季含漪面色、唇色、指尖泛出的淡粉,便已心中有数。他并未急于诊脉,反先朝沈肆深深一揖:“恭喜侯爷,贺喜侯爷。老臣观少夫人气色,脉象虽未显,然双目含春,唇色润泽,额角隐现微汗而不燥,小腹温软,此乃胎元初凝之兆。若老臣所料不差,当在月余之内,脉象自会清晰可辨。”
    沈肆身形微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似失了言语。他转头望向榻上,季含漪正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脸颊犹带潮红,嘴唇微微张着,似想说什么,又怯怯地抿住了。那眼神里没有狂喜,没有娇矜,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琉璃盏,生怕一口气吹重了,便碎了。
    沈肆心头猛地一缩,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大步走回榻前,单膝跪在榻沿,伸手握住季含漪微凉的手,掌心滚烫,将她手指一根根裹进自己宽大的手掌里,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含漪……我们,要有孩子了。”
    季含漪眼睫倏地一颤,两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真的么”,想说“我……我好怕”,想说“夫君,你莫要嫌弃他”,可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极轻的点头,像初春枝头被风一碰就落的花瓣,无声无息,却重重砸进沈肆心里。
    沈肆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闭着眼,良久,才哑声道:“不怕。有我在。”
    孙院正悄然退至帘外,方嬷嬷已领着几个手脚最利落的丫头鱼贯而入,捧来温热的安胎药汁、补气的银耳莲子羹、还有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沈肆接过药碗,亲自动手舀起一勺,凑至唇边轻轻吹凉,再送到季含漪唇边。季含漪本就畏苦,皱着眉不肯张口,沈肆也不催,只耐心举着,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深潭映着初升的月。她终于拗不过,小口啜饮,药汁微苦,可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甘甜——是沈肆方才悄悄融进去的一小块冰糖。
    一碗药饮尽,沈肆又亲手喂她吃了半碗羹,见她唇色渐润,才肯松一口气。他唤来方嬷嬷,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沉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郑重:“传令下去,自今日起,东苑一切用度,按嫡长子例备齐。另,拨二十个精挑细选的婆子丫鬟,轮值守在少夫人身边,寸步不离。所有进出东苑之人,必经严查,但凡有异动者,即刻杖毙,不必来报。”
    方嬷嬷肃然应诺,领命而去。
    沈肆这才重新坐回榻沿,轻轻执起季含漪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柔嫩的掌心,声音低缓:“含漪,从前是我糊涂。总以为给你安稳,便是尽了夫责。却不知,真正的安稳,是让你安心在我怀中,无所畏惧地哭,无所顾忌地笑,坦荡荡地盼着我们的孩子落地。”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锁住她湿润的眼,“这孩子,是我沈肆此生,求来的第一个缘法。也是我,想与你白头到老,最确凿的凭证。”
    季含漪的心,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细细密密地裹住了,又胀又满,几乎要溢出来。她望着沈肆,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方才喂药时袖口沾染的一点褐色药渍,看着他此刻眼中再无半分疏离冷峭,只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忽然明白了。原来那日他问“你会满意么”,并非只问程琮之死;原来他执意让她看那两本话本,亦非只为情趣;原来他日日归家,纵有千般政务缠身,也要挤出时辰陪她说话、哄她入睡……他是在笨拙地、固执地,学着做一个丈夫,学着如何将一颗心,妥帖地、郑重地,交付于她。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地抚上沈肆的脸颊。那触感微糙,带着晨起未净的胡茬,却让她心安。她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夫君,我……不想要嫡长子例。”
    沈肆一愣,眉峰微蹙:“为何?”
    季含漪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眸时,眸中水光潋滟,笑意却如破云而出的朝阳:“我要的,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我的心头肉,你的掌中珠。若定要分什么‘例’,那便……按‘沈家世子’的例吧。因为……”她顿了顿,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沈肆骨血里,“他是你沈肆的孩子,更是我季含漪,用命也要护住的人。”
    沈肆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季含漪紧紧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那里有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栀子香,混着一点初为人母的、极淡极暖的奶香。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好……好……都听你的。世子也好,郡主也罢,只要是你生的,便是我沈肆的命。”
    窗外,一只青羽画眉停在西府海棠新抽的嫩枝上,歪着头,清越啼鸣。
    午后,沈肆果然未曾出门,只遣人去内阁告了半日假。他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朱笔批阅奏章,目光却时时掠向内室方向。季含漪倚在贵妃榻上,由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嬷嬷陪着,听她们讲些安胎养神的旧俗。沈肆便隔着一道茜纱帘,偶尔放下笔,静静看她一眼。她正听得入神,眉眼舒展,偶尔抬手扶一扶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那瞬间,沈肆握着朱笔的手,竟无端生出几分颤抖。
    申时三刻,沈长龄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南疆山野间特有的、带着腥气的薄霜,大步跨进东苑时,廊下铜铃叮咚作响,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雀鸟。他掀帘而入,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落在榻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上,面上惯常的桀骜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喜:“五婶!”
    季含漪闻声抬头,见他铠甲染尘,眉宇间却英气勃发,眼角眉梢俱是少年得志的飞扬神采,不由莞尔一笑:“三爷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让厨房炖的鹿筋汤,这就端来。”
    沈长龄却未坐,反而几步上前,在榻前三步之外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侄儿叩见五婶!幸不辱命,匪首已伏诛,南疆三十六寨,尽数归附!”
    他声音洪亮,字字掷地有声。季含漪忙示意嬷嬷扶他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书案后的沈肆。沈肆搁下朱笔,抬眸望来,父子俩目光在半空交汇,沈肆眼中无波无澜,只微微颔首,沈长龄却似得了天大的嘉许,胸膛挺得更直,眼中光芒灼灼。
    就在此时,内室门帘被一只小小的手掀开一角。
    是沈肆的庶妹,年仅七岁的沈昭宁。她穿着鹅黄绣蝶的襦裙,小脸粉团团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探进来,视线先是怯怯地扫过威风凛凛的沈长龄,又黏在季含漪身上,最后,竟直直落在沈肆脸上,脆生生地喊:“五哥!五嫂嫂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娃娃啦?”
    满室寂静。
    沈长龄愕然,方嬷嬷慌忙要去捂小小姐的嘴。季含漪却笑了,朝昭宁招手:“宁姐儿,过来。”
    沈昭宁一蹦一跳跑过去,小手迫不及待地覆上季含漪尚且平坦的小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五嫂嫂,我能摸到他吗?”
    季含漪含笑点头。
    沈昭宁屏住呼吸,小手按得更紧了些,过了片刻,她忽然咯咯笑起来,扭头对沈肆嚷:“五哥!五哥!小娃娃在踢我!他力气好大!”
    沈肆一直端坐不动的身子,终于彻底僵住。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朱笔,那支御赐的紫毫笔杆,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将季含漪和昭宁完全笼罩。他蹲下身,与昭宁平视,声音低沉而温和:“宁姐儿,告诉五哥,他踢你哪儿了?”
    “这儿!”昭宁用小胖手指了指季含漪左腹下方,又一脸认真地补充,“五哥,你快摸摸!他可乖啦,就踢我一个人!”
    沈肆的目光,缓缓从昭宁稚气的脸庞,移向季含漪含笑的眉眼,最后,落在她被昭宁小手覆盖的、那方温软的小腹上。他伸出手,悬停半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微微颤抖。季含漪却主动牵起他的手,带着它,稳稳地、轻轻地,覆上自己的腹部。
    掌心之下,温热,柔软,平静。
    沈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风暴。他低头,在季含漪额前落下虔诚一吻,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又重得像一道誓言:
    “含漪,这一生,我沈肆,唯你一人,足矣。”
    窗外,海棠花影摇曳,落英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