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359章 你不用累着
季含漪其实都还不知晓这件事。
现在又听白氏这话,总算是明白了白氏为什么会忽然又将名册给她送回来了。
但即便白氏有意示好,但沈肆朝堂上的事情,季含漪从来都不插手的。
再说,她是相信沈肆不会是乱抓人的人,白氏的弟弟既然进了都察院,那必然是犯了事情的,季含漪就更不能插手了。
她与白氏道:“我不过一个后宅妇人,哪里能够随意去问夫君公务上的事情,这件事只怕不能帮到嫂嫂了。”
白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色僵了僵。
她好......
季含漪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蜷进掌心,指甲掐得掌心微疼,才没让那句“怎么可能”脱口而出。她抬眼望向沈肆,烛火在他眸底轻轻跳动,映出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暗涌的暖流。
她喉间微动,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夫君……说笑了。”
沈肆却没笑。他将手中卷宗搁在床头小几上,动作缓慢而沉静,仿佛在斟酌每一字的分量。窗外夜风拂过竹影,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连她自己心跳都一声声撞在耳膜上。
“不是笑。”他道,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你。”
季含漪呼吸一滞。
她想摇头,想辩解,想说那画中人发如墨瀑、身姿纤长,眉目虽未绘,可单看轮廓就与自己全然不同;想说那画中人赤足坐榻、神态慵懒,分明是少女初绽的娇态,而她早已历过生死、嫁过他人、守过空房,哪还有这般不设防的天真?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记起——那日初入永清侯府,沈肆亲自引她拜见老太太时,她低着头,鬓角微汗,颈侧那颗痣正被斜阳镀了一圈浅金光晕。当时沈肆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袍袖垂落,指尖却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以为是错觉。
原来不是。
季含漪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只素银镯子——那是她嫁入沈家时,沈肆亲手替她戴上的,说是“旧物”,内里刻着极细的“漪”字,藏在镯口最隐秘处,她发现时,指尖抚过那点微凸的刻痕,足足怔了半晌。
此刻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忽然就明白了。
那画箱里的玉镯,并非寻常白玉,而是羊脂凝脂、透光见影的和田籽料,镯身内里亦有一道极细的朱砂线,蜿蜒如游丝——她腕上这只银镯,内里刻痕旁,便嵌着一道一模一样的朱砂线。
不是巧合。
是标记。
是沈肆早在她尚未踏入这扇朱门之前,便已悄然烙下的印记。
季含漪抬起眼,嗓音微哑:“……夫君何时开始画的?”
沈肆没答,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侧。那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一只栖在枝头的蝶。季含漪身子微僵,却未躲。他指腹温热,略带薄茧,擦过那颗小痣时,她颈间皮肤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细栗。
“第一幅,”他声音低沉,似从胸腔深处浮起,“是你在崔家祠堂跪灵那日。”
季含漪瞳孔骤缩。
那日,是她前夫崔珩病殁第七日。崔家按规矩,命她着素衣、焚香、独跪祠堂三昼夜。祠堂高窗窄,天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长条冷白。她跪得膝盖剧痛,腰背却始终挺直,因崔家老夫人说过:“季氏虽是续弦,跪姿若软,便是辱没崔门清誉。”
她记得那日风极大,吹得祠堂梁上素幡猎猎作响,也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闭着眼,数着香灰坠落的声响,数到第三百六十七下时,忽然听见窗外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竹筒落地,又似木匣轻叩。
她未曾睁眼。
如今才知,那是沈肆站在窗外,支起画架,以松烟墨为骨、以晨露为调,一笔一笔,勾勒她单薄脊背在光里绷紧的弧度。
“你那时……怎么会在崔家?”她声音发紧。
“崔珩临终前,托我照看你。”沈肆目光沉静,没有回避,“他说,若他不在了,崔家无人护你周全,唯我能制住白氏,亦能压住崔家那些蠢蠢欲动的叔伯。”
季含漪怔住。
崔珩……竟与沈肆有此交情?
可崔珩从未提过。
她嫁给崔珩两年,崔珩待她客气疏离,从不曾握过她的手,更遑论托付身后事。她原以为,那场婚事不过是两家权衡下的交易——崔家需她季氏女的清誉,来遮掩崔珩久病缠绵的颓势;季家则需崔家这座靠山,保全父亲被贬后摇摇欲坠的官声。
原来,竟还埋着这样一层。
“他为何信你?”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沈肆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滑至她耳后,拨开一缕碎发:“他见过我画你。”
季含漪心头一震。
“画我?”她下意识重复。
“你十二岁,在季家后园扑蝶。”沈肆声音低缓,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你踮脚去够那只蓝翅凤尾蝶,发带松了,一缕头发垂下来,沾在唇边。你没发觉,只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春水。”
季含漪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十二岁……她的确扑过蝶。可那日她扑蝶的园子,是季家最偏僻的西角,连洒扫婆子都极少踏足。她记得自己扑了许久,累得坐在青石阶上喘气,随手摘了朵野蔷薇别在鬓边,后来被乳娘寻到,笑着骂她“疯丫头”。
谁在看?
她从未察觉。
“你怎么会……”她嘴唇微颤。
“季家西角园墙外,是沈家老宅的竹林。”沈肆淡淡道,“那年我十五,常在竹林练剑。你扑蝶那日,我在竹梢上歇息,看见你。”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分不清是惊是惑,是茫然还是心口突兀涌上的酸胀。原来她人生里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雀跃、羞涩、笨拙的欢喜,早被一双沉静的眼,不动声色地收尽眼底,又细细描摹,藏进一幅幅未落笔的画里。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来你及笄,季家为你议亲,我派人查了所有提亲人家。”沈肆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凿,“崔珩病骨支离,却肯为你拒了三位郡主的赐婚,只愿娶你一人。他递来的庚帖上,写着‘愿以余生奉卿’。”
季含漪指尖冰凉。
她从未见过那张庚帖。崔家只说崔珩钦慕她才学,又赞她温婉守礼,才请媒上门。她应下,一半是为季家,一半是因那句“温婉守礼”——她自幼被教养成这般模样,连哭都要无声,笑要浅浅,连裙摆扬起的高度,都有嬷嬷拿尺子量过。
原来崔珩,竟也写过那样滚烫的字。
“那你呢?”她忽然抬头,直直看向沈肆的眼睛,“你为何要娶我?”
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点执拗的光。
沈肆望着她,良久,忽然抬手,将她鬓边那支素银簪轻轻取下。簪头是一朵小小梨花,花瓣薄如蝉翼,是他亲手所铸,昨夜她绾发时,他站在镜后,指尖拂过她颈后细绒,簪子便落进他掌心。
他摊开掌心,梨花簪静静躺在那里,银光流转。
“因为我等不及了。”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等不及你再嫁旁人,等不及别人替你绾发,等不及你颈上那颗痣,被别的男人看见。”
季含漪呼吸一窒。
他指尖微抬,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炽烈、克制、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笃定。
“季含漪,”他叫她全名,一字一顿,像在刻入骨血,“我不是画你。我是画我的命。”
她眼眶倏地一热。
不是为那些画,不是为崔珩的庚帖,不是为沈肆曾默默注视她多年——而是为这一句“我的命”。
她忽然就懂了。懂他书房里两箱未画脸的画卷,为何偏偏放在最易被翻到的位置;懂他为何纵容她夜闯书楼,甚至提前撤了守夜的婆子;懂他今夜明明备好庄子、烟花、温泉,却仍随她留在府中,只为等她一句坦白;更懂他方才那句“你觉得画里的人是你”,不是试探,不是质问,而是交付——交付他最深的秘密,交付他最重的真心,交付他从来不肯示人的、名为“沈肆”的全部。
原来所谓冷清,并非心无波澜,而是心湖太深,深到旁人只看见冰封的湖面,却不知冰层之下,是奔涌不息、足以淹没一切的熔岩。
她喉头哽咽,终究没落下泪,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琴弦:“嗯。”
沈肆眸色一柔,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眼下,仿佛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泪。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气息交融,温热而安稳。
“明日去白氏那儿,不必怕。”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磁性,“她若使绊子,你只管告诉我。若不想听她啰嗦,我明日休沐,陪你一道去。”
季含漪本想摇头,说不必,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她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无形的重担,好像轻了一寸。
不是因为沈肆承诺替她扛,而是因为,她终于确信,这副担子,她不必独自一人,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撑。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季含漪便起身梳洗。方嬷嬷捧来新裁的月白襦裙,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莲,素净却不寡淡。季含漪摸了摸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泛着柔润光泽。
“这是……”她抬眸。
“侯爷昨夜吩咐的。”方嬷嬷笑意温厚,“说夫人今日要去大奶奶那儿学办宴,莫穿得太素,也莫太艳,这颜色最衬夫人气色。”
季含漪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由着方嬷嬷替她系上腰带。
用过早膳,她带着容春往白氏院中去。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见白氏身边的二等丫鬟青萝迎上来,福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夫人来了?奶奶已在花厅备了茶点,就等夫人呢。”
季含漪颔首,步履从容,裙裾无声拂过青砖。
花厅内,白氏端坐上首,一身秋香色遍地金褙子,腕上金镯叮当,见季含漪进来,笑意盈盈:“弟妹快请坐,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玫瑰酥,还温着呢。”
季含漪落座,目光扫过案几——除了玫瑰酥,还有几碟精致点心,一壶新沏的碧螺春,茶汤清亮。表面看,无可挑剔。
可她目光掠过青萝端茶的手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青萝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极淡的褐色疤痕,像被什么细小的针尖扎过,结痂后留下的印子。
季含漪心头微动。
这道疤,她昨日在厨房账目上见过——记在采买明细末尾,一笔“新购青瓷盏三十只”,旁边批注小字:“青萝验货,指伤”。
寻常验货,怎会伤到手指?且伤口位置极巧,恰好是持盏最稳的着力点。
她不动声色接过茶盏,指尖微凉,茶盖掀开,一股极淡的、几乎被茶香掩盖的苦杏仁味,幽幽浮起。
季含漪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苦杏仁味……是砒霜的气味。
她记得清楚,前世她替崔珩煎药,曾误将一味含砷的药材多放三钱,崔珩服下后呕血不止,太医诊脉后,面色铁青地说:“幸而只是砒霜微毒,若再加半钱,便是当场毙命。”
这味道,她刻骨铭心。
白氏笑容依旧温婉:“尝尝,这玫瑰酥是新来的厨娘做的,说是江南祖传的方子。”
季含漪指尖捏着酥皮一角,轻轻掰开——内里玫瑰馅色泽鲜亮,香气馥郁,可酥皮边缘,却有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粉末,混在糖霜里,若非她刻意细看,绝难发现。
那是砒霜研磨后的细粉,混入糖霜,入口即化,甜香尽数遮掩其苦。
她抬眸,对上白氏含笑的眼。
白氏眼中笑意未变,可那笑意之下,却淬着冰,冷得刺骨。
季含漪忽然弯唇,笑了。
那笑容温婉得体,一如她初入沈府时的模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与白氏如出一辙。
她将掰开的玫瑰酥,轻轻放回碟中,指尖拂过那抹灰白,声音清越:“嫂嫂费心了。只是这酥皮,似乎有点潮,怕是受了潮气,吃着不脆。不如让厨房再烤一炉?”
白氏笑意微滞。
青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季含漪已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唇角笑意更深:“这碧螺春倒是极好,清冽回甘。只是……”她指尖点了点茶盏边缘,“这盏口釉色,似乎比旁的略浅些?倒像是新窑出来的,火候不足,釉面不够润泽。”
青萝脸色霎时一白。
这盏,正是昨日厨房采买清单里,三十只青瓷盏中,唯一一只釉面有瑕疵的。白氏特意挑出来,只因它盏底胎薄,最易下药,药粉遇热茶,溶得最快。
白氏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季含漪却已放下茶盏,拿起一块未动过的玫瑰酥,慢条斯理地剥开酥皮,露出里面饱满的玫瑰馅:“嫂嫂放心,我尝尝这馅儿。毕竟庆功宴上,客人万千,咱们做主家的,总得先替大家把把关,是不是?”
她将那块玫瑰馅,轻轻放入口中。
甜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浓郁得恰到好处。
白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季含漪细细咀嚼,咽下,而后抬眸,笑意盈盈:“果然好味道。嫂嫂,这厨娘,真该好好赏。”
白氏喉头一梗,硬生生挤出一句:“弟妹喜欢就好。”
季含漪颔首,将手中空酥皮,轻轻放回碟中。那酥皮边缘,灰白粉末已被她指尖悄然抹去,只余干净的糖霜,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她端起茶盏,再次啜饮,姿态从容优雅,仿佛方才那一场无声的刀光剑影,不过是春风拂过水面,涟漪都未曾荡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袖中,已紧紧攥住一方素帕,帕角被汗水浸得微潮。
她赢了第一局。
可这局,她不敢赌命。
那抹灰白粉末,她并未吞下,而是借着咀嚼的动作,悄悄用舌尖顶入齿根,又以帕角裹住,吐入袖中。
而那盏茶……她喝下的,只是最上层清汤,药粉沉在盏底,她一口未动。
白氏想用砒霜试她胆量,想看她是否真如传闻般愚钝,抑或是否真有沈肆撑腰,敢在她眼皮底下翻天。
季含漪偏不让她如愿。
她要让白氏明白——
她季含漪,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亦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沈肆身后、等着被庇护的菟丝花。
她是沈肆亲手画下的女子,是沈肆以命相许的妻。
所以,这沈家的天,她也要,一寸寸,亲手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