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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58章 服软

    这还是沈肆第一回伺候别人穿衣,这一幕只能季含漪能瞧见,且显然沈肆的动作很生疏,季含漪腰帮忙,沈肆黑眸看她:“多为你穿几回就熟悉了。”
    余韵的暧昧蔓延,季含漪的心跳止不住,渐渐沉溺了进去。
    沈肆腰离开的时候,季含漪已经坐在了床沿上,第一回明白这么不舍得是什么心情了。
    这两日季含漪手上没什么事,就想着赶紧将沈肆的荷包做出来,下午她正做刺绣,丫头忽然来人说白氏来了。
    季含漪奇怪白氏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一......
    季含漪跟着白氏出了松鹤堂,日头刚升至檐角,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光,映得她裙裾边绣的缠枝莲纹微微发亮。崔氏紧步跟在侧后,裙摆扫过青石缝里钻出的几茎细草,一声不响,只偶尔抬眼睃一睃季含漪的侧影——那眼神极淡,像茶盏里浮起的一片叶,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压着分量。
    白氏未开口,先引她绕过垂花门往西角厨房去。一路上廊柱森然,檐角风铃偶有轻响,季含漪却听得见自己袖口玉镯相碰的微声,一下,又一下,清脆得有些刺耳。昨夜那些话,沈肆的眉、他的停顿、他指尖滑过她唇畔的温度,还有那句“娶任何女子都一样”,竟如一枚细针,扎进耳后软肉里,不流血,却隐隐胀痛。她本以为自己早把心捂得严实,可原来人心里真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到了厨房院外,白氏才终于驻足,转身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如秋菊:“大奶奶且随我进去看看今儿采买来的海参,都是南边刚运来的,泡发三日,明日宴上头道‘蟠龙戏珠’便用它。”
    季含漪点头应是,目光却已掠过白氏肩头,落在院内井台旁——那里蹲着两个粗使丫头,正低头搓洗一筐紫菜,水桶沿上搭着条湿透的蓝布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歪斜的栀子花,针脚细密,却歪了两处。她心头微跳,这帕子她见过,在百合死前一日,就攥在她手心里,被她塞进袖中时,帕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印。
    白氏似有所觉,顺着季含漪视线扫了一眼,笑意未减:“这些粗使丫头手脚慢,倒爱捡些闲物绣着玩,大奶奶莫怪,府里向来不拘这个。”
    季含漪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只轻轻一笑:“母亲说笑了,谁还没个爱惜东西的心?只是这帕子上绣的栀子……倒与我幼时用过的一方旧帕极像。”
    白氏笑意微滞,旋即更浓:“是么?倒是巧了。”她伸手挽了挽鬓边一丝散落的银丝,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滑至小臂,露出底下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大奶奶若喜欢栀子,回头我让针线房给你另绣几方新的,颜色也鲜亮些。”
    两人并肩进了厨房。灶火熊熊,热气蒸腾,七八个厨娘正围着案板切配,刀声笃笃如雨打芭蕉。白氏径直走向东首那间隔开的小间,推门时铜环轻响,一股陈年药香混着蜜饯甜气扑面而来——这是专为老太太熬制补药的药膳房。窗下搁着一只紫檀木匣,盖子微启,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十二个小瓷罐,罐身皆贴着朱砂写就的签条:人参膏、茯苓霜、鹿茸胶、阿胶珠……
    季含漪目光掠过,却在第七个罐子上顿住。那罐上签条墨迹稍淡,字迹也略显潦草,写着“雪蛤膏”,可罐口封泥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像是新近被人撬开又重新糊上的。
    她不动声色,只指尖悄然掐进掌心。
    白氏已取了三罐出来,一一摆在案上:“这是老太太交代的,庆功宴上给几位老封君备的滋补点心馅料。雪蛤膏最娇贵,需得现调现拌,大奶奶不妨亲自试试。”
    季含漪上前一步,指尖将触未触那雪蛤膏罐,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清越莺啼:“大伯母,含漪姐姐!”
    崔氏掀帘进来,手里托着个描金漆盘,盘中两只青瓷碗,盛着温热的桂花糖芋苗,热气氤氲,甜香浮动。她笑容温婉,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那雪蛤膏罐,又落回季含漪脸上:“方才路过西角门,见着沈肆表哥的长随永砚在那边张望,说是有要紧事寻大奶奶,可要我唤他进来?”
    白氏脸色微变,手中银匙“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季含漪却只抬眸一笑,接过崔氏手中一碗,用银勺轻轻搅动,芋苗柔糯,桂香清冽:“永砚?他若真有急事,该直接来寻我才对。倒是劳烦崔妹妹跑这一趟。”她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舌尖泛起甜润,目光却如细针,缓缓刺向白氏袖口——那里,一截暗红丝线正从袖缘里悄然探出,针尖尚带一点未干的朱砂红。
    白氏袖口常缀着石榴红滚边,素来不用朱砂染线。
    季含漪垂眸,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澄澈:“母亲,这雪蛤膏既是要现调,不如我们现在就动手?我初学,怕弄错了分量,还得您指点着。”
    白氏喉头微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面上却绽开一朵端庄笑意:“好,好。大奶奶有这份心,老太太定然欢喜。”
    两人围至药膳房小灶前。白氏亲手启封雪蛤膏罐,揭盖刹那,季含漪鼻尖倏然一痒——那股药香里,分明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枯叶的涩气。她记得清楚,谢家老宅西角阁楼里,曾藏过一匣子干制的曼陀罗花,晾晒时便是这般气味。
    雪蛤膏入盆,白氏舀出一勺温水,正欲调和,季含漪却忽然“哎呀”一声,袖口不慎扫过案角一只空青瓷罐,罐子翻倒,骨碌碌滚至灶脚。她俯身去拾,指尖却在触及罐底时顿住——罐底内侧,用极细炭笔画着一个歪斜的“谢”字,字迹稚拙,却与谢家祠堂供桌上那只裂了缝的青铜香炉底部刻痕一模一样。
    谢家旧物。
    她直起身,将空罐轻轻放回案上,声音柔和如常:“母亲,这罐子倒与谢家祠堂那只香炉,有几分神似呢。”
    白氏搅动雪蛤膏的手骤然一僵,腕上金镯滑至指尖,发出细微脆响。她侧过脸,额角沁出一点薄汗,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油光:“大奶奶说笑了。谢家的东西,怎会流到咱们沈府厨房里来?”
    “也是。”季含漪微笑,目光却如钩,牢牢锁住白氏眼中那一瞬闪过的惊惶,“许是我记岔了。”
    她转身去取另一只干净瓷碗,指尖拂过案头一本摊开的《本草拾遗》,书页正翻在“雪蛤”条目下,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其中一行墨迹格外浓重:“雪蛤性寒,忌与曼陀罗、乌头同用,否则神昏谵语,状若癫狂。”
    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缓缓收拢。
    此时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药膳房门楣上悬着的一串铜铃,叮咚作响。铃声未歇,外头已传来永砚压低的声音:“大奶奶,侯爷请您速去书房一趟,永清侯府的卷宗……有新发现。”
    白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季含漪却恍若未闻,只将手中瓷碗稳稳置于白氏面前,碗中雪蛤膏莹润如脂,映着灶火幽光:“母亲,这膏,还需您教我如何调。”
    白氏盯着那碗,喉头剧烈滚动,额角汗珠终于凝成一颗,沿着鬓角缓缓滑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季含漪静静看着她,忽然轻轻一笑,那笑里没有锋芒,却比霜刃更冷:“其实昨夜,我睡不着,又去了书楼。”
    白氏猛地抬头。
    “翻了翻那两箱画匣。”季含漪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第三幅画背面,题着一行小字——‘癸卯年冬,谢氏女所赠’。”
    白氏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撞在身后药柜上,震得几只小瓷瓶簌簌发颤。
    季含漪却已转身,掀帘而出。帘子垂落刹那,她余光瞥见白氏颓然扶住柜沿,指甲深深抠进紫檀木里,指节泛白,而那截暗红丝线,正从她袖口簌簌滑落,如一道新鲜血痕。
    她脚步未停,穿过热气蒸腾的厨房,绕过垂花门,一路往东角书房去。日头已高,照得青砖路明晃晃的,她裙裾上的缠枝莲纹在光下流转生辉,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藤蔓蜿蜒,无声攀援。
    永砚果然候在书房门口,见她来了,躬身一礼,神色凝重:“大奶奶,侯爷在等您。永清侯府的案子……牵出了谢家当年的旧账。”
    季含漪颔首,抬步进门。
    沈肆并未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零星几点残雪未消。他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道:“你来了。”
    “嗯。”她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目光落在他玄色锦袍下摆,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墨痕,像是匆忙间蹭上的,“永砚说,有新发现。”
    沈肆这才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线条,眼底却无半分倦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谢家当年替永清侯销赃,经手的不止银钱,还有人命。三十七年前,谢家嫡长女暴毙于闺中,尸检记录被人抹去,只余一句‘心悸猝亡’。而当年验尸的太医,正是路远的祖父。”
    季含漪呼吸微滞。
    “谢家那位嫡长女,闺名谢蓁。”沈肆声音低沉,如古钟轻叩,“她死前半月,曾三次出入宫中,最后一次,是去给当时尚为贵妃的太后请安。”
    季含漪指尖倏然冰凉。
    太后……那个总在松鹤堂里慈和微笑、亲手将苦药递到她手中的老太太。
    沈肆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她:“含漪,谢蓁,是你生母。”
    空气仿佛凝滞。窗外风铃声、远处丫鬟笑语、甚至自己心跳声,都消失了。季含漪只看见沈肆唇瓣开合,字字清晰,如重锤砸在心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景物微微晃动,松鹤堂里老太太递药的手、白氏袖口那截暗红丝线、雪蛤膏罐底那个歪斜的“谢”字……所有碎片轰然炸开,拼成一幅她从未敢想的画面。
    沈肆却不再多言,只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等着。
    季含漪怔怔望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她初嫁时,他教她握笔,她手抖划破纸页,墨汁溅在他手上留下的痕迹。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却终究,轻轻放在了他掌心。
    沈肆五指合拢,将她整个手掌裹住,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你生母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谢家一位远房表姐,那位表姐,后来嫁给了谢家旁支,生下一女,便是如今的崔氏。”
    季含漪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沈肆眸色深沉如古井:“崔氏,是你表妹。而白氏……当年谢蓁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后来被谢家主母赐给了谢家旁支做妾,再后来,辗转进了沈府,成了你父亲的继室。”
    原来如此。
    所有谜团豁然洞开。白氏为何对她格外“关照”,为何在她初入沈府时,便悄悄将谢家旧物塞入她妆奁;为何那夜她撞破画匣,白氏会突然出现在书楼外,借口送参汤;为何雪蛤膏罐底,会有谢家祠堂香炉的刻痕……
    不是试探,是确认。
    不是刁难,是守护。
    季含漪喉头哽咽,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泪落下。她望着沈肆,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沈肆点头,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你及笄那年,谢家旧宅失火,我在废墟里找到半本残册,上面有谢蓁亲笔写的你的生辰八字,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她给你取的名字——季含漪。‘含’是谢氏闺中辈分,‘漪’是她最爱的庭院一池春水。”
    季含漪终于落下泪来,一滴,滚烫,砸在他手背上。
    沈肆抬手,以指腹轻轻拭去,动作珍重如擦拭稀世珍宝:“含漪,你从来不是谢家弃子。你是谢蓁用命护下来的人,是沈府正经八百的嫡长媳,更是……我沈肆此生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女子。”
    窗外风起,吹得梅枝轻颤,簌簌落下一捧残雪,恰似当年谢家庭院里,那场无声无息的春雪。
    季含漪反手,紧紧回握住沈肆的手,十指相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重量与过往,都交付于他掌中。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起一簇清亮火焰:“夫君,白氏今日在雪蛤膏里……加了曼陀罗。”
    沈肆眸色骤然一沉,如墨云压境。他未置一词,只将季含漪的手握得更紧,转身朝外走去,玄色袍角翻飞如墨蝶振翅。
    “我们先去松鹤堂。”他声音冷冽如淬冰,“让母亲……亲眼看看,她喝了多少年的‘滋补’。”
    季含漪跟上他的脚步,裙裾拂过青砖,缠枝莲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仿佛一条苏醒的藤蔓,终于挣脱了三十年的尘封淤泥,向着光,向着生,向着那个始终站在她身前,为她劈开所有迷障的男子,蜿蜒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