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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68章 沈肆从不说玩笑话

    沈肆的声音低沉又冷清,带着他严肃又清冷的神情,这样神情的沈肆说的绝不是玩笑话,季含漪明白,沈肆从来不说玩笑话。
    她怔然的点头,又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夫君。”
    沈肆顿了顿,她本不该说这声谢谢,他们是夫妻,哪里有什么谢谢。
    沈肆轻轻捏了捏季含漪的脸,这才先走。
    沈肆走后,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匣子还顿了许久。
    她将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的地契,季含漪没数,一眼看过去便知晓不少。
    她简直无法想象沈肆到底有多富贵。
    沈肃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终究没再开口。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只是夹在岳家与亲弟之间,像被两股绳索绞着脖子,越挣扎越紧。他今日本不该来,可母亲跪在祠堂外烧了三炷香,说若沈肆执意查到底,陆家谢家就是前车之鉴——那两家倒得无声无息,连宗谱都被人悄悄抹去半页,连哭丧的孝子贤孙都被勒令闭门三月,连哀乐都不准出府墙。
    他不敢想,若父亲真因买官一案定罪,沈家百年清誉便要断在他这一支手上。
    “五弟……”沈肃声音哑得厉害,“我晓得你心里有气。可这事,不全是白家的意思。是底下人糊涂,把银子塞错了门路,又借了父亲名帖递了折子,父亲压根不知情。”
    沈肆站在廊下,檐角悬着一盏未点的琉璃灯,天色将暗未暗,风里浮动着初夏青竹的涩香。他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拇指上一枚旧玉扳指——那是幼时沈老太太亲手给他戴上的,玉色温润,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多年摩挲,裂痕早已沁进肌理,成了玉的一部分。
    “四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沉入深井,“当年你替我挡过三箭,箭尖淬了毒,郎中说你活不过三日,你硬挺了七天,睁着眼等我从边关赶回来。那时你说,血是热的,手足是烫的,哪怕断了骨头,也该接回原处。”
    沈肃身子微晃,眼眶倏地红了。
    “可上个月,我让人送进西角门的三十斤新茶,四嫂使人拦下,转手给了二房姨娘;我书房窗棂坏了半月,四嫂说匠人排不过来,却让三房小公子的秋千架连夜修好;我病中咳嗽三夜,药炉子明明在东跨院,煎好的汤药却总差半刻才送到——不是药凉了,是人故意掐着时辰,叫我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心骨。”
    沈肆顿了顿,抬眼直视沈肃:“四哥,你告诉我,若当年那三箭,射的是含漪,你会不会也替她挡?”
    沈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肆转身往回走,袍角扫过青砖,声音散在风里:“案子已交都察院,卷宗封存,我连翻都没翻。不是我不信四哥,是我不信——有人拿‘一家人’当刀,割我的肉,还嫌我躲得太快。”
    沈肃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指甲深深掐进朱漆里。
    沈肆没回头,只道:“告诉岳母,谢家抄家那日,抄出十七本账册,其中一本写满‘沈’字暗记。我留着没呈上去,是因为……”他脚步微顿,“含漪说,谢家小孙女,今年才六岁,穿鹅黄衫子,像枝头刚绽的迎春。”
    沈肃猛地抬头,却只见沈肆背影已没入垂花门内,门楣上铜铃轻响一声,余音颤着,像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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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含漪已换好素绢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正坐在镜前让容春梳头。窗外蝉声初起,浮光跃动,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眉目,忽然问:“你说,四嫂今日来,是不是真怕了?”
    容春手一顿,抿唇道:“奴婢瞧着,大夫人眼底有青影,说话时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季含漪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凉意沁肤:“她攥的不是稻草,是沈家这棵大树的根。她怕树倒了,底下人踩着她尸骨往上爬。”她微微一笑,镜中人眉梢舒展,“可她忘了,树根早被虫蛀空了,真正撑着树冠的,是新扎下去的根——比如沈肆的脊梁,比如我的手。”
    容春心头一跳,忙低头:“姑娘这话……太重了。”
    “不重。”季含漪起身,取过床头紫檀匣子里的荷包——针脚已密密收完,里衬用的是沈肆惯用的松墨色软缎,外绣一枝并蒂莲,莲瓣上缀着细碎银线,在光下隐隐流动如水。她将荷包托在掌心,轻轻一掂,“分量刚刚好。”
    这时文安在外禀报:“爷说,请少夫人稍候,二老爷走了,爷这就更衣出发。”
    季含漪应了,将荷包仔细收入袖中。出门时见廊下石阶缝里钻出几茎野薄荷,翠生生的,她俯身掐了一小截,揉碎了搁在鼻下嗅——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脑仁,倒让她混沌的心绪霎时清明。
    马车驶出沈府后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季含漪掀帘回望,沈府高墙森然,飞檐如刃,切开渐浓的暮色。她忽然想起白氏临走前那句“往后我要与弟妹好好相处”,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叹息里,分明裹着灰烬的余温。
    车行至城西,林木渐密,蝉声愈响。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青瓦粉墙的庄子前。门楣无匾,只悬两盏素纱灯笼,光影柔和,映着门前一丛修竹,竹影婆娑,竟有几分江南隐逸之气。
    沈肆已先下车,伸手来扶她。他今日换了件月白直裰,发束玉冠,眉目清峻,再不见方才见沈肃时的冷硬。季含漪搭上他手,指尖微凉,他却顺势一握,将她整只手拢进掌心。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
    “怕水凉。”她实话实说。
    沈肆低笑,牵着她往里走:“温泉引自山腹,四季恒温,泡着比春水还暖。”
    庄子不大,却处处精巧。穿月洞门,过曲桥,桥下流水淙淙,几尾锦鲤摆尾而过。再绕过一片梅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天然石砌的池子嵌在松林环抱之中,池面氤氲着淡白水汽,如烟似雾,池畔石上错落置着素麻浴巾、青瓷小瓶、几捧新采的艾草与菖蒲。
    沈肆松开她的手,自去解外袍。季含漪转身欲避,却被他拉住手腕:“含漪。”
    她侧首,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平日的疏离或锋芒,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湖心映着她小小的倒影,清晰得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
    “我今日,本不该见四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她心上,“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挡在你前面的时候,从不用权衡利弊。”
    季含漪怔住,喉头微哽,竟说不出话。
    沈肆抬手,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我若连护你周全都要犹豫,这世道,早把我撕碎了。”
    他转身入松林深处更衣,背影挺拔如松。季含漪站在池畔,看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防。她忽然明白,白氏为何溃不成军——不是败于手段,而是输在这份毫无保留的袒护里。沈肆从不给她选择的机会,他早早筑起高墙,墙内只有她一人,连风都要绕道而行。
    她解下外裳,指尖触到袖中荷包,柔软而温厚。褪尽衣物,赤足踏进温泉水中,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环抱。她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一头乌发如墨藻般浮在水面,仰头望着松枝缝隙漏下的星子,一颗,两颗……原来夜里星子这样多,这样亮。
    沈肆很快归来,只着素色中衣,发梢微湿。他坐于池畔石上,掬一捧水淋在颈后,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季含漪游近,仰头看他:“夫君,四嫂弟弟的事……当真不可转圜?”
    沈肆垂眸,目光掠过她浸在水中的肩头,雪色肌肤上浮着细小水珠,像晨露栖在花瓣上。他没答,只伸手探入水中,指尖勾住她腰间系带,轻轻一扯。
    系带松开,她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入更深的水下,再浮起时,发丝湿漉漉贴在颈侧,眼波潋滟,像一泓被星光吻过的春水。
    “含漪。”他唤她名字,声音沙哑,“你信我么?”
    她点头,毫不犹豫。
    “那便别问。”他倾身,额头抵住她额头,呼吸交融,“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只为让你睡得安稳。旁的,不必懂。”
    她闭上眼,睫毛轻颤,像蝶翼扑闪。他吻下来,带着水汽的微凉与不容置疑的炽热,舌尖撬开她唇齿,渡来一缕艾草清苦的气息——原来他方才含了艾叶。
    池水荡漾,星子坠入水中,碎成万点银光。远处松涛阵阵,近处水声潺潺,世界只剩下彼此心跳,在温热的寂静里,一声声,敲打着同一面鼓。
    不知过了多久,季含漪伏在他肩头喘息,指尖无意识描摹他后颈凸起的骨节。沈肆一手揽着她,一手掬水淋在她背上,水珠顺着她脊线蜿蜒而下,消失在腰窝深处。
    “荷包……”她忽然想起,声音糯软,“我做好了。”
    沈肆侧首,就见她从池畔石上拿起那只紫檀匣子,打开,取出荷包。松墨色缎面衬着银线并蒂莲,在月下泛着幽微光泽。他接过,拇指摩挲过莲瓣,触感细腻绵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并蒂莲。”他低语,“好。”
    季含漪倚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将荷包系在腰间玉带上。那抹松墨色,与他月白衣袍相映,竟浑然一体,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夫君喜欢?”她问。
    他没答,只将她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小巧耳垂,耳垂上一点朱砂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他俯首,轻轻含住那点红,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喜欢。喜欢你所有为我做的。”
    她身子一软,险些滑入水中,被他稳稳托住。他抱着她起身,裹上宽大浴巾,抱她穿过松林,走向不远处一座竹屋。屋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榻上铺着雪白绒毯,枕畔放着一套崭新的素色寝衣。
    他将她放在榻上,自己跪坐于旁,取过干布,一寸寸替她擦干发梢。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季含漪仰躺着,望着竹顶横梁上悬挂的一串风铃——铜铃小巧,铃舌却是玉石雕琢的小小莲蓬。
    “这风铃……”她伸手想去碰。
    沈肆握住她手腕,摇头:“别动。铃舌是实心玉,碰响了,惊扰山灵。”
    她好奇:“山灵?”
    “嗯。”他继续擦她的发,“小时候我常来这庄子养病,夜里总听松涛声里混着铃响,老庄头说,是山灵巡夜,听见铃声,便知此地有人守着,不侵扰。”
    季含漪笑了,眼角弯起:“那夫君现在守着谁?”
    他擦发的手顿住,抬眸看她,烛光在他瞳仁里跳跃,映出她清晰倒影:“守着你。守着沈家,守着这方寸之地——只要你在,山灵便不敢来。”
    她忽觉鼻尖酸涩,忙转过脸去,盯着风铃上凝着的露水。沈肆却捧起她脸,拇指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怎么哭了?”
    “没哭。”她吸吸鼻子,“是水汽熏的。”
    他低笑,俯身吻去她另一侧眼角水痕,然后吻她鼻尖,吻她唇角,最后额头相抵:“含漪,明日休沐,我们去西山看云海。”
    她睁大眼:“西山?”
    “嗯。听说山顶有座破庙,庙后悬崖边生着一株千年古松,松枝横出,云海翻涌时,人立松下,如踏云端。”他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带你去。”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最温柔的火,最浩瀚的海,全都藏在他眼底。她曾以为宅斗是绣楼里的针尖麦芒,如今才懂,真正的厮杀在朝堂,在人心,在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举手投足间——而沈肆,早已将所有风暴挡在门外,只留给她一方晴空万里。
    她伸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松针、艾草与他身上独有的冷香交织的气息,清冽,安定,令人沉溺。
    “好。”她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我跟你去。”
    窗外,山风忽起,松涛如潮,风铃轻响,玉石莲蓬在月下泛着温润微光。那一声清越铃音,仿佛叩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门扉——门后不是阴谋与算计,不是尔虞我诈的棋局,而是一双紧握的手,一段无需设防的岁月,以及,一个足以让整个沈家为之屏息的、正在悄然成型的未来。
    季含漪闭上眼,听见沈肆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的脉搏渐渐同频。
    原来所谓良人,并非无风无浪,而是纵使惊涛拍岸,他亦为你劈开一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