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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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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69章 人各有命数

    不过才过了几日,季含漪就收到了顾家来的信。
    里头是外祖母给她写的信,说府中出了件大事,请季含漪一定去顾家一起商议,还说了母亲也会去。
    季含漪已经许久不曾回顾家了,想着回去一趟看看。
    回去的时候,马车外头跟着七八名侍卫,都是上回之后沈肆重新为她精挑细选的人。
    回了顾家,进了前堂便见着了一屋子的人,在见着季含漪进去后,便个个都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如今比起在谢家的时候,容貌气色都好了不少,眉眼间是......
    季含漪指尖在册子边缘轻轻一按,那页纸微微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原状。她没立刻应声,只垂眸看着白氏递来的名册——纸页微黄,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字迹工整却非新墨,是经年累月翻动浸润出的旧气;尤其“陆家”二字旁,还有一道极淡的朱砂圈痕,似曾被人反复摩挲过,几乎要将纸面擦破。她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温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滑入喉间,熨帖得恰到好处。
    “嫂嫂这话,倒叫我惶恐了。”她放下盏,指尖在青瓷碗沿上轻轻一叩,“五叔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连都察院的大门朝哪开都不晓得,如何能替嫂嫂去求情?再者,沈家向来清正持身,朝廷法度森严,若真有错处,也该由圣上与都察院裁断,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
    白氏脸色霎时又白了一分,唇边那点强撑的笑意僵在脸上,像一张薄薄的瓷片,稍一碰便要碎裂。她袖中手指死死绞着帕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她当然知道季含漪不会应——若真应了,反倒不正常。可她不能不问。母亲信中写得清楚:“沈肆动你弟弟,是打你脸;你低头求季含漪,是割你喉。割喉尚可止血,打脸却是叫你从此在京中抬不起头来。”可她已经抬不起头了。陆家被抄家那日,谢家老太君病中摔断了腿,谢家三姑娘原定与永清侯府二公子的婚事当场退了,谢家当夜闭门谢客,连守灵的香火都没敢点满七日。而今日清晨,荣国公府遣了管事嬷嬷来,不是探望,是来取走白氏幼时用过的金项圈、一对赤金长命锁,还有她及笄礼上沈老夫人亲赐的碧玉镯——东西取走时,嬷嬷只说一句:“老夫人吩咐,东西收着,人往后莫再登荣国公府的门。”
    白氏咽下喉头一股腥甜,硬是把泪意逼了回去,声音却仍发颤:“弟妹说得是……是我糊涂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含漪搁在膝上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极淡的豆蔻色,像是初春枝头刚染了露水的桃花瓣。白氏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初嫁入沈府时,也是这般捧着茶盏,战战兢兢地敬给沈老夫人。那时老太太笑着摸她的头,说:“好孩子,沈家的担子,以后慢慢教你担。”如今担子卸了,连手都空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奉上:“这是……我父亲前两日托人捎来的家书。他嘱我,若见着弟妹,务必代他致歉。信中亦提了一句,五弟之事,确有牵连,但并非主谋,实为受人蛊惑,误信了永清侯府管家所言,道是‘不过走个过场,银钱走账即销’。父亲已自请辞去户部侍郎之职,只盼朝廷念他三十年清谨,网开一面,许五弟戴罪立功,赴西北军中效力。”
    季含漪未接那信,只静静望着白氏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像濒死蝶翼最后的扑闪。她忽而想起昨夜沈肆替她系中衣带子时,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微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肆那时说:“你不必怕她,更不必怜她。她跪下来求你,不是因你多仁善,是因她已无路可退。”
    原来退无可退,是这般模样。
    季含漪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纸很薄,却沉得坠手。她指尖一触便知,信封内不止一页纸——底下还压着一枚铜牌,半枚虎符大小,刻着“振威营”三字,边缘磨损严重,显是常年贴身佩戴。她不动声色将信收入袖中,抬眼时眸光澄澈如初:“嫂嫂一片孝心,令人动容。这信,我一定亲手交到五爷手上。”
    白氏猛地抬头,眼中猝然燃起一点微弱火苗:“弟妹肯……肯帮我转呈?”
    “不是帮你。”季含漪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是帮沈家。五叔若真冤屈,沈家自然该还他清白;若确有失察,沈家也当明正典刑,以肃家风。”她略一停顿,目光掠过白氏鬓角新添的一缕霜色,“沈家百年根基,不在谁管厨房,不在谁掌银库,而在‘清’‘正’二字。嫂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氏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她忽然觉得季含漪这句话,比沈肆那日在庆功宴上掷杯为号、令锦衣卫当场锁拿陆家账房更冷,更锋利,直直剖开她半生经营的体面皮囊,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筋骨。
    她起身告辞,脚步虚浮,跨过门槛时竟踉跄了一下,幸而身旁婆子眼疾手快扶住。季含漪并未起身相送,只端坐原位,目送白氏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容春悄然进来,垂首立于榻侧,低声道:“大夫人走时,眼睛红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没掉。”
    季含漪没答话,只将白氏留下的名册翻开至末页。那里空白处,赫然添了一行小字,墨色稍新,笔迹却与全册浑然一体:“谢家四姑娘,庚戌年六月廿三,殁于痘疹。葬西山云栖寺后山。祭礼照庶出例,未入族谱。”
    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谢家四姑娘……她记得,去年秋宴上,那姑娘还坐在白氏身侧,穿一身藕荷色褙子,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梨涡,替白氏斟酒时,腕上银镯叮当作响。原来不是病逝,是“痘疹”。京中人人皆知,谢家四姑娘是跟着谢家老太君去慈恩寺上香,归途马车倾覆,滚下山坡,尸骨无存。而谢家对外,只称“染疫暴毙”,三日便匆匆下葬,连白幡都未悬满七日。
    她合上名册,轻轻放在案头。窗外蝉声嘶鸣,日头正毒,晒得青砖地缝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白气。容春见她神色凝重,试探着问:“奶奶,大夫人她……”
    “她今日来,不是为求情。”季含漪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是来认输的。”
    容春怔住。
    “她交出名册,是交出沈家半个命脉;她送来这封信,是交出荣国公府最后一丝颜面;她提谢家四姑娘……”季含漪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浅痕,“是告诉我,她知道我查到了哪儿。”
    容春倒抽一口冷气:“奶奶您……”
    “我没查。”季含漪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烈日,“是沈肆查的。他让我安心绣荷包,其余事,自有他料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小厮压低的喘息:“奶奶!五爷……五爷回来了!就在垂花门外!”
    季含漪霍然起身,裙裾扫落案上镇纸,“哐啷”一声脆响。她顾不得拾捡,疾步往外走,容春忙追上来为她披上薄纱褙子。跨出廊下时,正见沈肆立于垂花门内,玄色常服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捏着半截断裂的乌木腰牌——正是白氏信中所提的那枚“振威营”虎符残片。他抬眼望来,凤眸沉黑如墨,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倦色,唯有一股冰刃出鞘般的锐利,直直刺向季含漪。
    季含漪脚步一顿,心口突突直跳。沈肆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俯身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你猜,我在都察院卷宗里,看到了什么?”
    季含漪仰头看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什么?”
    沈肆唇角扯开一抹极冷的弧度,另一只手缓缓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永昌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利器生生凿去了“永”字,只余下模糊的“昌”字轮廓,边缘翻卷着暗红锈迹,像一道陈年旧伤。
    “永清侯府的私铸钱。”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三年前,沈家庄子上失踪的十二个佃户,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永清侯府在城西的废弃铁匠铺。他们不是逃荒,是被活埋在了炉膛里,用来炼这种钱。”
    季含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她终于明白白氏为何提及谢家四姑娘时,眼神里会有那样一种近乎绝望的暗示——不是邀功,是示警。谢家四姑娘,或许根本没死,而是被沈肆的人从乱葬岗里刨了出来,如今正躺在某处密室,身上还带着当年马车倾覆时撞出的紫黑色淤痕。
    沈肆攥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却顺势扣住她五指,十指紧扣。他掌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季含漪指尖发麻。
    “含漪。”他唤她名字,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怕惊散一缕游丝,“你绣的荷包,我带在身上了。”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沈肆今日束发的玉簪不知何时松脱,一缕墨发垂落额前,衬得他眉骨愈发凌厉。可那双惯常冷冽的凤眸深处,却映着她小小的、惊惶的倒影,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就明白了。白氏的溃败,从来不是因为厨房的账本,不是因为一份名册,甚至不是因为陆家弟弟的案子。而是因为沈肆早已将整个沈家,连同它盘根错节的腐肉、深埋地下的白骨、所有见不得光的契约与密信,全部剖开、晾晒、焚毁,然后,在灰烬之上,亲手栽下一株季含漪。
    她是他唯一愿意俯身浇灌的牡丹。
    季含漪反手回握,指甲轻轻刮过他掌心纹路,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五爷,我想看都察院的卷宗。”
    沈肆眸光一闪,随即颔首:“好。”
    他牵着她往内院走,玄色袍角与她月白色裙裾在烈日下纠缠翻飞,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容春远远跟在后面,看见奶奶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可那双杏眸里,却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尖锐、蓬勃,不可阻挡。
    午后雷声隐隐,天边聚起浓墨般的云。季含漪被沈肆牵着穿过抄手游廊,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问:“五爷,若有一天,我也成了白氏这样的人……你会怎么对我?”
    沈肆脚步未停,只侧眸看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蕴着焚尽一切的烈火:“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心里,始终有一杆秤。”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称得清什么是沈家,什么是季含漪。而她,早就把秤砣,换成了金子。”
    季含漪喉头微哽,没再说话。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寸寸熨进他骨血里。
    远处,一道惨白闪电劈开浓云,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廊下琉璃瓦嗡嗡作响。雨,终究是要来了。
    而沈家这座百年朱门,也终于要迎来一场彻骨的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