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业沉默。
    簌簌，下落不明？
    这怎么可能！
    在她身侧，还有灵隐宗两位金丹真人。
    更别说，以她的身份地位，灵隐宗绝对会派潜修的假丹真人护卫。
    倘若她是在一场...
    青君一记小拳拳砸在师父胸口，力道软绵绵的，像只刚断奶的猫崽子挠痒痒。陈业却配合地“哎哟”一声，往后踉跄半步，左手顺势揽住青君腰肢，将她往怀里一兜，右手食指轻轻一勾，便把那颗还在嗡嗡震颤、通体泛着霜白寒光的剑丸从铃铛腹中勾了出来。
    剑丸悬停半尺，滴溜打转，表面冰晶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脂的玉质本体——竟是以千年玄髓为胎、九幽寒魄为引凝炼而成的灵宝级剑种！
    “哦？”陈业眉梢微扬，指尖一弹，剑丸轻颤，“华岳府的‘霜魄剑丸’……倒也算得上一件好物。”他语气平淡，仿佛不是拾起一件杀器，而是捡起一枚路边松子，“可惜主人太急，心火灼了剑胎，霜魄未凝，寒意已散。再用三次，此丸必裂。”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抖，那剑丸竟似活物般自行飞旋，嗡鸣渐弱，通体寒光收敛，悄然化作一枚通体素白、纹路如雪松枝桠的玉佩，稳稳落在他掌心。
    全场死寂。
    苏青黛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灵力奔涌的余热，可人却忘了落地。她张着嘴，眼珠一错不错地钉在陈业脸上——那张脸俊逸得近乎不真实，眉如远山初雪，目若寒潭映星，唇色淡而薄，下唇中央一点朱砂痣，非但不显妖异，反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更奇的是，他周身并无半分灵压外溢，可偏生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山岳低垂、云海让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哪是什么丧心病狂的魔头？！
    这分明是……是画中仙、镜里神！
    “你……你……”罗霄洞喉头滚动，声音发干，“你就是陈业？”
    陈业没应她，只低头看向怀中鼓着腮帮子的青君，拇指拭去她嘴角尚未擦净的一点晶亮水痕，声音低柔：“饿了？”
    青君一怔，随即狠狠点头，小手揪住他衣襟：“师父！今儿说你做了三锅红烧肉！还炖了八只鸡！锅盖掀开的时候，香气喷出来，差点把地火都熏灭了！”
    “嗯。”陈业颔首，目光扫过今儿怀中那只蜷成雪团、正偷偷竖起一只耳朵的大白狐，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炖得久了些。火候过了，肉有些柴。”
    今儿立刻接话，声如清泉：“不柴！师姐说入口即化，骨头都酥了！”
    “那便是火候刚好。”陈业笑了一声，抬眸，视线终于落在苏青黛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澄澈的凉意，“这位姑娘，方才欲救我徒儿，谢了。”
    苏青黛如遭雷击，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百遍：“晚辈……苏青黛，药王谷真传。见过前辈！”
    “前辈？”陈业失笑，摇头，“我不过是个教徒弟炒菜的厨子，担不起‘前辈’二字。”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面色铁青、被两名华岳府长老死死按住肩膀才没当场暴起的钟金流，“倒是你们几位，替我徒儿挡了一剑，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说话时，袖口垂落，露出半截手腕，骨节匀称，皮肤冷白，腕骨凸起处隐约浮着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纹，蜿蜒如藤，末端隐入衣袖深处——那纹路，竟与知微腰间葫剑剑柄上盘绕的缠枝纹，分毫不差！
    知微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抚上剑柄。
    陈业却已收回目光，转向姚云军：“姚姑娘，你腹中咕噜作响，已逾三息。再不进食，恐伤脾胃。”
    姚云军大惊失色：“师父您连这个都听见了？！”
    “嗯。”陈业点头，又朝今儿怀中那只装睡的大白狐抬了抬下巴，“它也饿了。狐狸贪嘴，莫要让它偷啃你袖口的绣花。”
    今儿怀中白狐耳朵猛地一抖，整只狐瞬间绷直，尾巴尖可疑地卷了卷，脑袋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眨了两下。
    陈业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青君后背，示意她站好。青君却赖着不动，小手死死攥着他袖子，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师父，你答应我的事呢？”
    “何事？”陈业明知故问。
    “带我去浑元城最高的酒楼！点最贵的菜！还要……还要把我举起来，让我够到屋檐上的琉璃瓦！”青君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你说过，只要我乖乖踩矮板凳翻锅铲，就带我去！”
    陈业沉默了一瞬。
    四周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位“厨子”如何搪塞。
    他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青君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将她稳稳抱起。青君惊呼一声，随即咯咯笑开，小脚丫在空中晃荡。
    陈业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广场边缘。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无声浮现一朵半尺大小的霜白色莲花，莲瓣晶莹，寒气氤氲，却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股清冽的甜香，如初雪融于舌尖。
    他径直走到浑元城最高处的“摘星阁”飞檐之下。
    阁楼高达九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陈业足尖轻点，身形未见如何腾挪，人已如一片羽毛，悠悠飘至第三层飞檐之上。青君被他稳稳托在肩头，小手兴奋地拍着：“高了高了！师父快看！我能摸到云了！”
    她踮起脚，果然触到一缕从檐角飘过的薄云，指尖微凉，云丝缭绕。
    陈业仰首，目光平静扫过阁楼顶层——那里，一名身穿浑元城主府玄金蟒袍的老者正负手而立，脸色阴晴不定。老者身后，两名气息渊渟岳峙的筑基圆满修士垂手侍立，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陈业肩头的青君。
    陈业却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随即转身，踏着虚空莲影，缓缓飘落回广场。
    足尖触及地面，所有霜莲同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师父！”青君犹自兴奋，小脸红扑扑的，“琉璃瓦是暖的！上面还有小麻雀窝！”
    “嗯。”陈业放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仔细擦净她沾了云气的小手，“待会儿带你去吃。”
    他这才转向知微，目光温煦：“路上辛苦了。洞天内，可有谁为难你们？”
    知微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郑重稽首：“回师父，有。唯有钟金流、花无阴二人，欲夺横渡阵盘，拘禁空间，幸得师妹们齐心，方得脱身。”她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特意将“师妹们齐心”四字咬得极重。
    陈业眸光微闪，似有流光掠过眼底深处，快得令人无法捕捉。他并未追问细节，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松阳、今儿、苏青黛三人，最后落在那只被今儿重新抱紧、此刻正用鼻子蹭她脖颈、一副乖巧无害模样的小白狐身上。
    小白狐迎上他的视线，黑宝石般的眼珠里，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涟漪，悄然荡开又隐没。
    陈业唇角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
    就在此时，悬天塔顶，忽有一道浑厚如钟、威严似岳的苍老声音，自九天之上滚滚而下，震得广场青砖嗡嗡共鸣：
    “灵隐宗陈业何在？”
    声音未落，一道赤金符诏自塔顶破空而下，悬浮于陈业面前三尺。符纸非纸非帛，其上朱砂绘就的“敕”字，竟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浩然正气与煌煌威压——这是燕国朝廷钦赐、唯有镇国真人方可执掌的“天枢敕令”！
    符诏展开，金光万道，其上墨迹龙飞凤舞，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灵隐宗教习陈业，于罗霄洞天之内，临危授徒，护持同门，智勇兼备，功在社稷。特擢升为灵隐宗首席客卿，赐紫绶玉珏一枚，准予自由出入浑元城、云断山、栖霞谷三大禁地，并享……】
    敕令内容冗长，条条款款，尽是破格优渥之赏赐。
    然而，当最后一句金光浮现，全场哗然——
    【……并享‘代天巡狩’之权，凡遇邪修逆贼，持此令，可先斩后奏！】
    “代天巡狩”！
    四个字，重逾万钧！
    燕国数百年来，获此殊荣者，不过双手之数！且皆是金丹真人、镇国柱石！一个区区筑基八层的教习……凭什么？！
    钟金流面如金纸，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若非被长老死死按住，早已喷出一口逆血。
    苏青黛更是如遭五雷轰顶，脑子嗡嗡作响。她下意识看向陈业——那男人依旧静静立着，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神情淡然，仿佛眼前这足以震动整个燕国修真界的滔天恩典，不过是摊贩递来的一碗寻常豆花。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接那道金光灿灿的敕令。
    只在敕令悬停片刻后，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枚悬浮的紫绶玉珏。
    玉珏入手，温润生光，其上天然生成的云纹，竟与他腕间那道银色细纹隐隐呼应，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细微的银辉。
    陈业指尖摩挲着玉珏，目光却越过敕令，投向悬天塔顶那片被金光笼罩的虚空，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劳烦转告陛下……”
    他顿了顿，腕间银纹微光一闪，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明灭生灭。
    “……这‘代天巡狩’之权，陈某不敢领受。”
    “陈某只求一事。”
    “请陛下，准许灵隐宗，于三月之后，于罗霄旧址，重开‘问道台’。”
    “所问何事？”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旁仰头望着他的青君，声音陡然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不容置疑的锋锐：
    “问——何为长生。”
    广场之上，风声骤止。
    所有喧嚣、所有惊疑、所有窃窃私语，尽数冻结。
    唯有青君，眨了眨眼，小手悄悄扯了扯师父的袖子，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师父……长生，是不是……就是能一直给你做红烧肉，一直陪你翻锅铲，一直……一直抱着你？”
    陈业低头，看着女孩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温柔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有春风拂过万年冰川，有暖阳融化亘古玄霜。
    他伸出手，以指为梳，轻轻理顺青君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嗯。”他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天誓，“就是一直抱着你。”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今儿怀中那只始终乖巧安静的大白狐，毫无征兆地昂起头。
    它黑宝石般的眼眸深处，那抹隐匿的金色涟漪，骤然暴涨！
    一道无形无质、却令空间都为之哀鸣的恐怖意志，如沉睡万古的巨神睁开眼眸，轰然降临！
    悬天塔顶，那道天枢敕令上流转的煌煌金光，竟如烈日下的薄雪，簌簌剥落、湮灭！
    整个浑元城上空，厚重的云层无声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星辰，没有日月。
    只有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竖瞳，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倒映着整个燕国山河，倒映着悬天塔，倒映着广场上渺小如蚁的众生。
    更倒映着——陈业，以及他怀中，那个正仰起小脸、懵懂望向天空的女孩。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