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我真不想当老师: 第93章 沉睡的雄狮
吃过午饭,嘉宾散去。
陈凌这位副社长在帮着送完人之后,直接打道回宿舍。
刚走到宿舍32号楼下,就看见王瑤教授与文学社社长张幼华两人,目光不偏不倚看向他。
陈凌迎上前,略带迟疑:“王教授、张社长,这是在......等我?”
王瑤教授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缓却直截:“陈凌同学,李主任之前应当跟你说过吧。’
“季主任?”陈凌一怔,随即会意:“您是指………………”
“既然说过,怎么迟迟没来找我?”王教授没容他说完。
陈凌一阵尴尬:“实在是抱歉王教授,我以为要等几年,就没去打扰您。”
这锅陈凌是真不想背,季主任说起自己未来导师是王瑶教授时,他还特意多问了一嘴,是否要去拜访。
只是那会儿,季主任明显有些犹豫,说了句改天再说。
之后陈凌白天忙着上课,晚上还要抽空去曹禺那儿学话剧改编,就把这事给忘了。
张幼华不知道里面的内情,见王教授神色肃然,也只敢悄悄陪着笑。
他自觉来的不是时候,打算先撤退,改日再来。
王瑤教授微微颔首:“既然今天碰上了,便去你宿舍坐坐。”
说罢,瞥向正要挪步的张幼华:“你刚才不是说找陈凌有事吗,一起上去吧。”
“这....王教授,我看还是.....”张幼华话未说完,王瑶教授已先一步迈入楼道。
他只好把话咽回,匆匆跟了上去。
313宿舍这会儿就老四兵马俑和老六李嘉欣在里面。
一個躺在床上看故事会杂志,一個在洗衣服。
看见王瑤教授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王,王教授。"
董大辉一边忙起身,一边朝陈凌挤眉弄眼,满脸写着“怎么回事”。
陈凌只耸耸肩,顺手接过王教授手中的茶杯,将残茶倒去,重新上热水。
“王教授,您喝茶,家里带来的粗茶。”
“我平日喝的也是便宜货。”王教授轻轻一笑,寝室内凝滞的气氛随之松动几分。
他目光落向桌边那叠文献资料:“这些都是近代史材料?在为下一部小说做准备?”
“是的。”陈凌点头。
王教授没说话,就这么笑吟吟的看向他。
陈凌转身取出部分手稿,递到教授面前。
王瑤教授从容呷了口茶,这才翻开稿纸。
起初是他独自阅读,一旁的张幼华终究按捺不住,悄悄凑近屏息,也硬着头皮瞅了上去。
有人带头,大辉和李嘉欣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因陈凌此次未像之前给张光年看稿时那样,先交代故事脉络。
所以,几人初读开头只觉得一般。
直到,随着情节渐次展开,一个奇异而沉重的故事徐徐浮现:
【我们到达上海后,养父,张老,连同跟来的七八个老伙计,对着公共租界里凭下的小院和所剩无几的盘缠,愁眉苦脸。
在京时,同善堂的粥棚能开下去,靠的是祖上积攒的几分田租,本地乡绅偶尔的善心,还有年节时零星的劝募。
救济的,也多是些孤老、寡妇,身上带残、以及实在活不下去的贫苦人。
可这里是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人情比纸薄,铜钿比金坚。
想寻个肯施舍的“善长仁翁”,难如登天。
连张老那手在京里叫得上号的医术,想在此地悬壶济世,也因没有门路和担保,屡屡碰壁。
最后还是李妈提议,可以开一家养济堂。
不过这里叫养老院,说是一个洋人开的。
李妈对养父说:“咱们也开一个吧。不开,收些钱,让院子转起来。剩下的.....剩下的,还能像从前一样,帮帮该帮的人。”
于是,养老院便这么开了张。
养老院的规矩也跟李妈当初设想的那般,每月结余,哪怕只是几个铜板,都会变成一些糙米、旧衣,送到附近更艰难的和需要帮助的人手里。
日子像苏州河的水,看似平静地流淌着。
上海这座远东最繁华的城,聚着世界各地的人,也涌动着四面八方来的消息。
一年多后的某天,养父他们听到皇帝回京的消息。
养老院里有几位老人,心思立刻活络,想着要回京。
而另一部分人觉得路途遥远,说不定等他们赶回去的时候,洋人又要打进京城。
“回去......总是要回去的。落叶....终究要归根哪。”
“根?京城的根,早让洋鬼子的大炮轰烂了!现在回去,路上千山万水,保不齐走到半道,洋枪洋炮又打过来了!在这里,好歹有瓦遮头,有口安稳饭吃。”
“我就搞不懂,老佛爷和皇上回京是因为京城有皇宫。你们回京到底图啥?图同善堂那套破院子?说不定那破院子估计早被洋人给烧了。
“那也总好过在这儿受洋鬼子的气。老夫宁愿回去守着同善堂的断壁残垣,也好过在此处,日日听这咿咿呀呀的洋腔怪调!”
对于这些执意要走的老人,养父和李妈没多劝。
似乎,从养老院开张那天就注定是这个结果。
李妈说,都是为了钱。
洋人打进京城是为了钱,老佛爷和皇上回京也是钱,而他们离开养老院亦是如此。
走了一批人,养老院变得萧条不少。
而院里某个房间的小木摇床上,一只布满深褐色斑点、皮肤松垮如陈年宣纸的小手,此刻正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内蜷缩,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动作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执拗的力量。
隔着一层薄薄衣衫的胸膛,此时也倏然起伏。那颗沉睡般缓慢搏动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极其细微的生机,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却很有力。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原本终日浑浊如蒙尘的眼底,竟泛起一丝与满面皱纹毫不相称的、稚拙而清澈的好奇之色。
“吱嘎一一”
房门被推开。
摇床上的李年华似乎被这声响惊动,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那双泛起微光的眼睛,对上了门口的来人。
紧接着一
“哇啊——”
一声清脆的,虽然细弱却绝无疑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小房间!
进来的李妈震惊地捂住嘴巴,她瞪大眼睛,借着朦胧的月光和灯光,死死盯住摇床里那具依旧布满皱纹,看似老朽的小小身躯。
但随后啼哭声又变回了原来濒死的嗬嗬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李妈很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层细密的战栗,从她的脊背爬上来。
“难道.....?”
一个荒诞到令人浑身发冷的念头,猛地撞进李妈的脑海。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她轻轻地走过去,弯下腰,用颤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孩子额间一道最深的皱纹。
窗外的上海滩,依然浸在它永不疲倦的喧嚣与霓虹里。
对这个弄堂深处小房间中,正在悄然发生某种违背常理的惊人变化,一无所知。】
“他在逆生长——”
一声低呼打破室内的沉寂。
王瑤教授蹙眉抬眼,看向声音来处,也就是张幼华。
其他人也望向他。
其余几人也纷纷望去,这时张幼华才发觉,寝室里不知何时已挤满了闻声而来的同学。
他面颊发热,歉然道:“抱歉,王教授,我实在是没忍住。”
王瑤教授没有责怪,还从口袋掏出香烟,给几人打了一根,然后边喝茶,边说道:“说说看,你还看出什么?”
得到了认可,张幼华胆子也大了许多,他凝神思索:“这個婴儿诞生于八国联军攻破京城之日,降临便是一副垂死之躯,这象征着此时的清王朝走向覆灭。”
“还不够准确。”王瑤教授放下茶杯,声音沉缓:“将这异常婴儿视作当时的中国,更为贴切。’
是中国,而非清廷。
在这片土地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曾诞生过很多王朝,清王朝只是其中之一。
“王教授,您说的没错。”张年华眼神一亮,继续道:
“这奇异的婴孩,正如那时的中国,清廷宛如他苍老褶皱的外壳,腐朽将倾。可在这衰败之下,新的生机已然悄然萌动。”
众人听罢,纷纷颔首。
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窗边静坐的陈凌,钦佩之色难掩。
如此开篇,几近炫技。
用魔幻的手法与设计,巧妙的将一个外表苍老,内里焕发生机的婴儿,与一个国家的命运链接在一起。
这种技法以前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
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王瑤教授虽不似学生们那般外露的震撼,心里却也对这篇故事的开头很欣赏。
他轻轻叩了叩稿纸:
“我们接着看。”
【养老院的日子简素如流水,每月新的人来,亦有旧的人离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年华在时光中也悄然蜕变,身躯虽仍佝偻,面上与手上的老年斑却已淡去,步履蹒跚,却一日较一日稳实。
并且,他展露出远超常童的沉静与慧黠,养老院里的孤寡老人们叫他“小老头”。
这一天,养老院来了一位美国记者麦克·丹尼尔。
麦克·丹尼尔不只是一名驻华的记者,同时也是一位基督教徒。
他是听说养老院的善举,特意过来采访,想要尽自己能力,帮助养老院。
在采访的过程中,他看着院里的旧人,善意的提醒道:
“或许.....你们该剪掉辫子了,就在三天前,你们的皇帝,已经宣布退位。
退位?
养老院的旧人满脸的疑惑。
丹尼尔掏出一份报纸,递给他们。
养父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张老捻着胡须的手僵住了,几位原本在打盹的老人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惊呼,没有哭泣,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迅速吞噬了整个厅堂。
丹尼尔不太懂,却也没打扰,一个人来到院中闲逛。
这时,他发现了在屋檐下晒太阳的李年华。
按照正常的婴儿生长计算,现在的李年华已经十一岁。
但他的外表俨然是一副历经风霜般的六十多岁老人。
丹尼尔起初也只把他当养老院一位寻常的老人,毕竟在他眼里中国人普遍都不高。
直到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才了解情况。
震惊过后,他开始对发生在李年华身上的事产生兴趣。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丹尼尔这位美国人成了养老院的常客。
“李,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吗?你对你的祖国有过了解吗?”
“她很美。”
“这一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泰山,黄河,还有长城。”
丹尼尔一边向李年华讲述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一边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有机会你真应该去外面看看,哪怕是去看看黄浦江也行,而不是整日躺在这里。
在过去的李年华世界中,这方院子就是他的世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李妈带着自己穿过公共租界时,那令人目眩神迷又格格不入的繁华街景。
他接受自己的“异常”,如同接受呼吸。
但此刻,懵懵懂懂的他在这个春日的午后,第一次对对丹尼尔描绘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春日的阳光温暖撒在他那皱纹蜿蜒的脸庞,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投向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蓝天,那双微微有些浑浊的眸子闪烁着复杂之色,有担忧,还有一丝...渴望。】
手稿到这里就结束了。
其实还有一部分,只是陈凌没全部拿出来。
即便如此,已足够让在场众人掩卷后长吁一口气。
“呼——”
王瑤教授摘下老花镜,轻按眉心,思绪仍缠绕在方才的故事里。
心底不得不赞叹,陈凌在写作方面真真是天赋异禀。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犹豫到底要不要收下这个学生。
学术是一门需要花大心思,大毅力,全身心投入的功课。
陈凌写作天赋如此优秀,以后专攻学术研究,着实可惜。
要是学术与创作两手抓,他有些担心到最后会不会高不成低不就?
王教授尚且如此,张幼华等人更不必说。
读完这段,只觉浑身肌肤阵阵颤栗,如有电流窜过。
一位同学忍不住说道:“苍老的婴儿逐渐褪去衰痕,这恰似腐朽的帝制崩解,新生的革命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另一位同学紧接着说道:“不仅如此,這個婴儿望向了世界————他就像一头雄狮,尽管他很年幼,还很弱小,但他已经把目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不,他不是年幼的雄狮!”
张幼华激动得面颊泛红,蓦地站起身,抬起手臂,抬起紧握着的拳头,环视周遭同学,几乎嘶声喊道:
“他是一头沉睡的雄狮!!当他苏醒的那一刻,当他站起来那一刻,围绕在他身边的豺狼虎豹,通通都要被他撕得粉碎!!”
“说的好!”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在313宿舍。
这個掌声即是献给这篇故事,同样也是献给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