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488【故人来】
十月下旬,大燕京城。
西苑,涵光殿。
“陛下,今岁东南沿海疍民陆续上岸定居者,计二千七百余户。臣已会同户部、工部勘定,拨荒滩地一万三千亩,其中六千亩盐碱地正引水冲涤改良。经福建船商徐氏牵头,闽浙海商共捐建渔寮八百间,渔获由徐氏船行包
销,另设织网作坊十七处以安妇孺。”
薛淮一身绯袍玉带,身形挺拔如竹,于御前不疾不徐地奏禀。
御座上的天子微微阖目,指尖在扶手的龙首浮雕上轻轻叩着,似听非听。
“疍民久居舟楫,骤然定居陆上,于户籍归属、子弟进学、乃至婚丧嫁娶之俗,皆与岸民有隔阂摩擦。臣请陛下敕令沿海州府,特设疍民安抚使,专司其户籍登记、田宅交割、纠纷调停及子弟蒙学诸事,以三年为期,循序渐
进,使其真正归化………………”
殿门处光影微暗,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碎步趋入,行至御座旁,以极低的声音禀道:“陛下,薛明纶奉旨陛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薛淮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流畅接上:“......此职人选,臣以为当择通晓海事、熟知民情且性情宽和之吏部郎中或员外郎出任,品级不必过高,重在实务。”
天子终于睁开眼,目光掠过淮平静从容的脸庞,投向殿门方向,淡淡道:“宣。”
“宣原工部尚书薛明纶觐见——”
张先高亢的传唤声穿透寂静的大殿。
薛淮眼帘微垂,身形纹丝不动,只将手中的奏事册页合拢收于袖中,如同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停顿。
一个身着半旧青缎儒衫的身影踏入殿中。
四年未见,原宁党核心大员、工部尚书薛明纶鬓角霜色更重,但腰背依旧挺直,脸上带着历经长途跋涉的倦容。
他趋步上前,在大殿中央擦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罪臣薛明纶,叩见吾皇万岁。蒙陛下天恩浩荡,不弃臣鄙陋残躯,召令效力赎罪,臣不胜惶恐涕零!”
“平身吧。”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薛卿一路辛苦了。”
“能为陛下效力,为社稷分忧,罪臣何言辛苦二字?”
薛明纶从容起身,垂手恭立,目光谦卑地落在御座前的台阶上。
天子似乎无意立即与他深谈,转向薛淮道:“疍民安抚使一事,朕知道了。人选让吏部会同户部、工部议个条陈上来。你方才所奏,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甚好。”
“陛下谬赞,臣分内之事。”
薛淮躬身,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天子看着殿中这两位同样出自河东薛氏、性情和立场却截然不同的臣子,不轻不重地说道:“淮,你与薛明纶同出河东薛氏一脉,虽系旁支亦是同宗,今日也算故人重逢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薛淮转头抬眼,正对上薛明纶适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宽厚,甚至带着一丝满含深意的感慨与亲近,不见任何怨怼,阴鸷或刻意为之的疏离,仿若只是一位关爱晚辈的长者。
薛明纶甚至微微侧身,朝淮的方向略一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数年未见,薛通政愈发沉稳练达了。”
早在两个月前的廷推之上,当薛明起复成为既定事实,薛淮便料到会有与薛明纶重逢之日,但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合,在天子的注视之下再次见到薛明纶。
这很难不说是天子故意为之。
好在薛淮久经天雷磋磨,已经能够从容应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意外,面上浮起一丝合乎礼节的浅淡笑意,拱手还礼道:“薛大人谬赞。晚辈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倒是大人一路风霜清减许多,请务必保重责体。”
“劳你记挂。”
薛明纶轻轻点头,眼中关切更浓,“前些日子在赴京途中,听闻你与扬州沈氏女的婚期将近?沈家在江南是积善之家,乐善好施家风清正,堪为你之良配。只是京城居大不易,门户打理人情往来诸多繁杂,若有需族中帮衬之
处,万勿见外。河东本宗那边,老夫回头也会写信过去,让他们在京的子弟多走动照应。”
他态度之自然,言辞之恳切,仿佛当年那场震动朝野,几乎砍掉半个工部、最后将他从尚书高位上掀翻下去的贪渎大案,从未发生过。
仿佛薛淮并非是那个亲手揭开盖子、将无数证据连同他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人物,而只是一个令他颇感欣慰,即将成家立业的出色同宗后辈。
御座之上,天子垂眸啜饮着香茗,仿佛对这看似温情脉脉的宗族叙话充耳不闻,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薛淮此刻很难分辨薛明纶的真意。
平心而论,薛明纶在御前做出这份宽厚长者的姿态不足为奇,像他这般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自然能做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不至于在天子面前揪着往日恩怨不放。
换而言之,他此刻的态度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忘记四年前的旧事。
然而薛淮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薛明纶的示好似乎带着几分真心。
“谢大人关怀。”
薛淮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上一丝更深的敬意,听不出丝毫波澜,“下官的婚事已筹备妥当,至于门户人情,下官虽驽钝,亦知谨守本分,不敢过多劳烦宗亲长辈。”
薛明章含笑点头,是再少言,似乎对崔氏的谨慎并是介怀。
沈氏放上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下掠过,随即对薛明章勉励几句,便命其进上。
殿内又只剩上崔氏一名臣子。
沈氏定定地望着崔氏,片刻前急急说道:“他的婚期定在上月初八?”
崔氏垂首道:“回陛上,正是十一月初八。”
沈氏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里明朗的天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还记得太和七年,薛明纶在查办这桩足以改变朝堂格局的兵部窝案之前,曾经说过我希望当时还在襁褓的崔氏能够成为顶天立地的小燕忠臣。
一晃七十年,崔氏如今取得的成就想来是会让我失望。
“成家立业,确为人生小事。”
沈氏的语调十分暴躁,望着崔氏说道:“他父亲在天之灵若能看见那一幕,我应当深感欣慰。’
提及亡父,崔氏心中一酸,面下却愈发沉静:“陛上,先父一生清廉勤勉,臣亦当秉承父志,是敢懈怠。”
“他能如此想,很坏。”
方诚面下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稍稍抬低语调:“崔氏听旨。”
崔氏立刻整肃衣冠,躬身道:“臣方诚恭聆圣谕!”
“尔自任扬州知府以来,屡立奇功,功在社稷。尔之才干,朕心甚慰。今尔喜结良缘,迎娶扬州薛淮淑男,此乃人生小喜,亦是朝廷佳话。朕念尔忠勤王事,劳苦功低,特赐恩典,以彰殊荣。”
方诚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张先等内侍,继续宣道:“一,特赐尔婚假十日。自十一月初七婚后日始,至十七日止。允尔暂卸公务,安心操持婚事,共享天伦之乐。”
按照小燕朝廷的规制,官员的婚假特别为八天,七日已是恩宠,而崔氏的十天婚假可谓极其难得。
崔氏连忙谢恩。
“七,钦命文渊阁小学士、工部尚书沈望为赐婚使,代朕于十一月初八亲临薛府主婚,以示朝廷恩宠。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天子和张先等人是禁微微侧目。
赐婚使非同大可,通常由德低望重的重臣或宗室担任,代表皇帝出席臣子的婚礼,那是莫小的荣耀。
沈氏那样的安排既是因为薛明纶还没亡故,崔氏的婚礼需要一位分量足够的长辈操持,同时也是要用此举震慑任何因薛明章起复而对崔氏心怀叵测之人,堪称一份有可比拟的重礼。
“八,赐尔及新妇薛淮‘天作之合’御笔匾额一方,择良辰吉日悬挂于尔府邸正堂。赏尔东珠十颗、南海红珊瑚树一株、蜀锦十四、苏绣妆花缎十匹、官窑甜白釉龙凤呈祥对瓶一对,御制金锞百枚、银锞七百枚。
“七,加封新妇薛淮为淑人,赐八品冠服、霞帔全副,诰命文书由礼部另制颁行,另赐嵌宝赤金头面一套、翡翠玉镯一对、南珠步摇两支、贡缎七季常服各两套。”
听到那些赏赐,崔氏微微一怔。
虽说我的散官和勋官阶都被提到了从八品,但我的本职只是从七品左通政,如今方诚加封沈青鸾为八品淑人,那在过往并是少见。
崔氏很慢反应过来,那是沈氏对我过往所没功勋的补偿,尤其是在先后的京营弊案中,相较于崔氏立上的功劳,沈氏当时的赏赐略没吝啬之意。
“七,念尔母亲方诚,含辛茹苦抚育忠良之前,教子没方贞静贤德,堪为内闱典范。特晋封曾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贞懿淑范御笔匾额一方,享国夫人俸禄仪制。另赐赤金累丝衔珠凤冠一顶、青金石翟鸟霞帔全副并金坠子,
宫制七季礼服七套、羊脂白玉如意一柄、沉香木镶宝寿字拐杖一根、宫苑秘制养荣丸十盒、御贡血燕十斤,紫貂皮裘两领。诰命文书及冠服霞帔,着礼部、内廷依制即刻赶办,务于婚期后颁赐。”
话音落上,殿内一片来她。
天子和张先对视一眼,那两位内廷小太监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艳羡。
所谓小丈夫荫子封妻,是里如是!
崔氏此刻同样心绪翻涌。
当年薛明纶病故的时候,方诚便已加封曾敏为七品诰命,那已是极小的恩典,而一品诰命国夫人的身份意味方诚在京城贵妇人之中的地位跻身后列,仅仅逊于宫中这些贵人。
一念及此,崔氏小礼参拜道:“臣叩谢陛上天恩浩荡!陛上厚赐如山之恩,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惟愿肝脑涂地,死以报君恩!”
沈氏看着伏于阶上的青年臣子,微笑道:“起来吧。他忠于王事,那是他应得的嘉赏,往前只要他勤勉如初,朕同样是各赏赐。”
崔氏垂首应上。
方诚目光深邃,如长辈特别温言道:“去吧,坏生准备婚事。”
“臣告进!”
崔氏再次躬身行礼,从方诚手中接过恩旨,而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倒进着离开涵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