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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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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第261章 顺毛

    中森睦子没有大吵大闹。
    福岛俊行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结果还不如今川织开口训斥了几句。
    “好,好的。”
    他反应很快,脸上带着笑容。
    不管是温情...
    田边修二的后颈突然一凉。
    不是空调吹的。圣路加急救大厅的中央空调早在半小时前就因负荷过载跳了闸,此刻弥漫在空气里的,是汗液、呕吐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混合成的浊气,黏稠得能刮下一层油膜。
    那阵凉意,是从他后颈皮肤渗进去的——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第七颈椎缓缓向上爬行。
    他猛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滑。
    不是汗。太冷,太滑,带着轻微的涩感。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指尖沾着一点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黏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般收缩了一下。
    “……什么?”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他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没人看他。没人注意到他指尖这滴诡异的液体。护士们还在推着担架车来回奔命;实习生蹲在墙角抱着呕吐物干呕;分诊台前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撕扯自己的领带,眼球凸出如金鱼,嘴角已开始涌出细密白沫。
    但田边修二的视野,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模糊,是“错位”。
    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画面撕裂——他看见自己正弯腰去扶那个西装男,可同时,又看见自己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那滴黏液正缓慢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凹痕。
    两帧画面叠在一起,持续不到半秒。
    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脑勺重重撞在急救信息板的金属边框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耳膜嗡鸣。
    “部长?!”旁边一个实习医生惊叫。
    田边修二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舌根发麻,像是含了一块冰,又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他想喊人拿听诊器,想说自己心口发紧,想说眼前发黑……可喉管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嘶嘶的气音。
    就在这时,桐生和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走来的。是“切”进来的。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缝隙,仿佛他身上自带斥力场。绿色刷手服一尘不染,护目镜后的眼神沉静得可怕,口罩上方露出的眉骨线条锋利如刀。
    他没说话,只是左手伸进自己左胸口袋,取出一支铝箔包裹的注射器——银灰色外壳,标签被撕掉大半,只余下半截“ATROPINE”的印刷体字母,以及下方一行极小的批号:940215。
    田边修二瞳孔骤缩。
    那是全院最后三支阿托品之一。库存登记表上写着“仅限VIP通道启用”,由他本人亲自锁在主任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
    “他怎么……”田边修二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桐生和介没回答。他右手闪电般扣住田边修二左手腕,拇指精准按压桡动脉——指腹下的搏动紊乱而微弱,每三次跳动中,就有一次漏搏,节律像断线的旧唱片。
    “你已经中毒了。”桐生和介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异常清晰,“程度比山田医生重。你刚才挥舞手臂时,吸入的毒气浓度,是普通病人的七倍。”
    田边修二想反驳,可喉咙里翻涌起一股铁锈味。他猛地侧头干呕,却只呛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清涎。
    桐生和介松开他手腕,却没退开。反而向前半步,几乎贴着他耳畔低语:“你数过吗?从第一批病人进来,到现在,一共多少人倒下?”
    田边修二喘着粗气,眼球布满血丝:“……不……不知道……”
    “六百四十七。”桐生和介说,“其中,医护人员五十三人。包括你身后那个正在给病人量血压的护士——她左手无名指戴婚戒的位置,皮肤已经开始发青。”
    田边修二猛地回头。
    果然。分诊台右侧,那个总爱扎马尾辫的年轻护士,正用颤抖的手捏着血压计袖带。她左手无名指根部,一圈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斑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掌心蔓延,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
    “她三分钟前还在笑。”桐生和介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现在,她桡动脉搏动减弱了百分之六十二。再过两分十七秒,她会跪下去,开始抓挠喉咙。”
    田边修二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蛛网状的暗纹。他想骂人,想吼着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京医大生滚出去,可嘴唇翕动,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桐生和介却已转身,走向分诊台。他一把扯下自己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没有口罩遮挡,田边修二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虹膜颜色极浅,近乎灰蓝,瞳孔却黑得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所有人!”桐生和介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像一把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立刻停止一切静脉给药!重复,停止一切静脉给药!”
    正在给病人推阿托品的两个护士僵住了。
    “把你们手里的注射器,全部交给我。”桐生和介摊开左手,掌心向上,“现在。”
    没人动。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田边修二脸上:“田边部长,你还有三十秒时间下令。否则,我将以东京都医事审议会特别观察员身份,现场接管急救指挥权。”
    田边修二浑身一颤。
    特别观察员?那是什么编制?医事审议会根本没有这个职位!
    可桐生和介的眼神让他无法质疑。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比权威更沉重——是亲眼见过更多死亡的人,才有的疲惫与确信。
    “……收……收上来。”田边修二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按……按他说的。”
    两名护士迟疑着,将刚抽好药液的注射器递过去。桐生和介接过,迅速拆开铝箔包装,用酒精棉片擦拭针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没看剂量标尺,而是直接将针尖刺入自己左手小臂内侧——那里早已有一道新鲜划痕,正渗出淡红色血珠。
    他推药。
    药液注入血管的瞬间,田边修二看见桐生和介脖颈处暴起的青筋猛地一跳,随即松弛。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猩红。
    “阿托品化,起效时间三十七秒。”桐生和介将空针管丢进黄色医疗废物桶,声音恢复平稳,“现在,跟我做。”
    他转身,一把拽过旁边推着氧气瓶的实习医生:“脱掉他的上衣!”
    实习医生懵了:“啊?谁?”
    “他。”桐生和介指向分诊台前那个正剧烈咳嗽的西装男,“还有他旁边那个穿蓝衬衫的——对,就是手抖的那个。脱光,立刻。”
    “可……可是……”
    “再废话,你也会躺下去。”桐生和介的目光扫过实习医生脖子——那里,一道细微的青痕正从领口下方悄然浮现,“你脉搏现在一百二十,呼吸二十八。你还有两分钟。”
    实习医生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去解西装男的纽扣。
    桐生和介已走向消防箱。他用力拉开玻璃门,抽出盘绕的消防水带,另一只手抄起消防斧——不是砍,而是用斧背猛砸水带接口处的铸铁卡箍。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卡箍崩飞,高压水流轰然喷出,撞在墙上炸开一片白雾。
    “接水管!”桐生和介吼道,声音竟比田边修二方才嘶吼时更具穿透力,“所有没力气的护士,去二楼礼拜堂搬长椅!所有能走动的病人,自己脱衣服,排成单列,挨个冲!”
    没人动。
    桐生和介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田边修二脊背发寒。
    “田边部长,你知道沙林毒气在体表的半衰期吗?”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在二十八度室温下,是八点三分钟。也就是说,现在,这栋楼里每一寸地板、每一面墙壁、每一件衣服纤维上附着的毒剂,都在以指数级速度挥发、扩散、重新气化。”
    他抬起手,指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那里,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气流,正缓缓旋转、汇聚。
    “再过四十一分钟,整个急救大厅的毒气浓度,将达到致死剂量的三百倍。到时候,连呼吸机管路里都会凝结出油状液滴。”
    田边修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桐生和介弯腰,从消防水带喷口下方捡起一块被冲刷得发亮的瓷砖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在顶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星。
    “看好了。”桐生和介说。
    他忽然抬手,用那片瓷砖狠狠划过自己左小臂内侧——更深的伤口裂开,鲜血涌出,混着刚才注射阿托品留下的淡红血迹,蜿蜒而下。
    紧接着,他将整条左臂,毫不犹豫地伸进了高压水柱中心。
    “滋啦——”
    皮肉被高温蒸汽灼伤的声响。白烟腾起。
    桐生和介的手臂在水流中剧烈颤抖,肌肉绷紧如弓弦,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始终没移开分毫。十秒,十五秒,二十秒……直到整条手臂皮肤泛起不祥的粉红色,他才猛地抽回手。
    伤口处血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胶质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龟裂,簌簌剥落。
    “洗消完成。”桐生和介甩了甩手,水珠飞溅,“皮肤表面残留毒剂清除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七。足够争取时间。”
    他转向田边修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对方溃散的瞳孔:“现在,你是要继续站在这里,等你的退休金变成火葬场收据;还是,跟我一起,把活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从鬼门关拖回来?”
    田边修二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桐生和介身后,分诊台前那个西装男已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喉咙,指甲缝里全是血;看见那个扎马尾的护士踉跄着扑向水带,膝盖重重磕在瓷砖上,却仍挣扎着爬向水流;看见实习医生一边哭一边撕开第三个病人的衬衫,手指抖得解不开第三颗纽扣……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浓烈的血腥味。
    “……水……”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调……调温……”
    桐生和介立刻转身,抄起消防栓旁的温控阀——那是个老旧的黄铜旋钮,锈迹斑斑。他拧开,却没有热水流出。只有更汹涌的冷水。
    “锅炉房……”桐生和介抬头看向天花板,“蒸汽管道在哪里?”
    “B区……地下二层……”田边修二艰难吐字,声音像破锣,“通……通往急诊的备用供暖管……”
    桐生和介点头,朝最近的电梯厅冲去。经过田边修二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对方汗湿的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U盘。
    “里面是沙林毒气暴露后,体表洗消的完整操作规范,包括水温精确区间、冲洗时长、皮肤屏障修复方案,还有……”桐生和介顿了顿,目光扫过田边修二不断抽搐的右手指尖,“针对神经性毒剂引发的迟发性周围神经病变的早期干预指南。”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缝隙里。
    田边修二低头,盯着手中冰凉的U盘。U盘侧面,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小字: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灾害医学中心·绝密级】
    他猛地抬头,望向电梯上方闪烁的红色数字——B2。
    就在这一刻,整栋大楼的应急灯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倾泻,吞没了尖叫、呻吟、水流声……只剩下消防水带在黑暗中嘶吼,像一头濒死巨兽的喘息。
    田边修二站在原地,U盘棱角深深硌进掌心。他慢慢抬起自己那只开始泛青的右手,借着水带喷口偶尔迸射的微光,看清了指尖——那里,一小片珍珠母光泽的黏液,正随着他脉搏的微弱跳动,轻轻起伏。
    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实习医生时,在筑地市场见过的一幕:渔贩子剖开一条刚捕获的鲭鱼,鱼鳃深处,有细小的寄生虫正随血液搏动,晶莹剔透,美得令人心悸。
    原来死亡,也是这样活着的。
    田边修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甜腥味淡了些,多了一丝……铁锈与臭氧混合的、类似雷雨前的凛冽气息。
    他攥紧U盘,转身,朝着水带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黑暗。
    他没再看那些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的病人。
    他只是弯腰,拾起地上一根被遗弃的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筒贴上自己胸口时,他清晰听见——
    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节奏,重新开始搏动。
    咚。
    咚。
    咚。
    像战鼓,第一次,为自己而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