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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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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第262章 开场前的各就各位

    既然接了这个手术,那就得负责到底。
    既然是他桐生和介来主刀,那么,手术团队就得用自己顺手的人。
    而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东京里,除了今川织,他能想到的最好用的、也认可其专业能力的,就只有一个人...
    桐生和介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
    不是因为冷——八月的筑地,空气黏稠得像浸了糖浆,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后颈被刷手服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红。而是因为那股气味,又浓了一分。
    不是腐臭,不是血腥,是某种极淡的、类似烂苹果与苦杏仁混合的甜腥气,钻进鼻腔时几乎察觉不到,可三秒之后,眼睛便刺痛起来,喉咙深处泛起铁锈味。
    他没再看田边修二七一眼。
    不是不屑,是来不及。
    今川织被他拉着,步子有些虚浮,高跟鞋的细跟在瓷砖地上敲出细碎而慌乱的节奏。她左手还攥着一只没拆封的碘伏棉签,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刚才给一个抽搐病人掰开牙关时,被对方无意识咬破的。血珠凝在皮肤上,像一粒干涸的朱砂痣。
    “去哪?”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消防栓。”
    桐生和介没停步,径直穿过急诊大厅东侧一道半开的检修门。门后是条狭窄的设备通道,墙皮剥落,裸露的金属管道上凝着水珠。头顶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像两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
    今川织没追问。她只是加快脚步,跟紧那抹绿色的背影。群马县附属医院第一外科指导医的身份,在这里毫无意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配得上“医生”这个称呼——当山田医生跪在地上抠喉咙、嘴角涌出泡沫时,她正举着听诊器,听一个中年男人胸腔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音。她没伸手。不是不想,是手腕悬在半空,肌肉僵住,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直到桐生和介蹲下来,用剪刀剪开那人衬衫第三颗纽扣,手指按在锁骨下方,三秒后抬眼:“迷走神经反射性心跳骤停。不是毒气直接致死,是缺氧诱发的心源性猝死。”
    他说话时,视线没离开病人青紫的嘴唇。
    那一刻今川织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桐生和介一脚踹开。
    门后是医院老旧的地下泵房,空气混浊,混杂着机油、霉味和隐约的氯气气息。四根粗大的消防主管道从天花板垂落,接口处缠着发黑的胶带。最右侧那根阀门锈死,但左侧第二根——桐生和介上前,单膝跪地,用随身小刀撬开阀盖,露出内里铜色的旋钮。他双手包住,猛地一拧。
    “嗤——”
    高压水流轰然喷出,撞在对面水泥墙上炸开白雾。
    今川织下意识后退半步,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睫毛。她看见桐生和介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去护目镜内侧的雾气。镜片后,他的瞳孔很黑,没有光,却像烧着两簇幽火。
    “脱衣服。”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今川织一怔:“什么?”
    “所有能动的病人,必须立刻体表去污。”他指着消防栓旁堆着的几卷医用纱布,“撕成条,蘸水,擦洗暴露皮肤。重点是头发、指甲缝、耳后、腋下——那里有汗腺,毒剂吸附最重。”
    “可……田边部长说……”
    “他说的对。”桐生和介突然打断,语气竟有些奇异的平静,“在法律层面,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体面、程序、责任划分、媒体公关、医疗事故认定标准……这些全是他饭碗上的金粉。”
    他弯腰,从水洼里捞起一块被冲散的纱布,用力拧干,水珠砸在地上,绽开细小的花。
    “可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不是病例编号,不是索赔主体,不是新闻稿里的‘约三百名伤者’。”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今川织的脸,“他们是昨夜还在便利店买啤酒的上班族,是今早给女儿扎辫子的家庭主妇,是地铁里用手机拍樱花照片的高中生。他们的命,不归东京地方法院管,也不归圣路加医院理事会管。”
    “归你管?”
    今川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桐生和介没回答。他转身走向泵房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塑料箱。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废弃的手术衣、过期消毒液、还有几捆没拆封的一次性浴巾。他抽出一条浴巾,抖开,雪白的布面上印着圣路加医院的蓝白徽标。
    “去大厅,把还能走动的人,带到这边来。”
    “怎么带?”
    “告诉他们:想活命的,跟我来。”
    今川织喉头一紧。她想起阪神地震时,自己站在神户大学附属医院废墟上,看着救援队抬出第七具儿童遗体。当时她也是这样站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却连一声哽咽都没发出。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把一张浴巾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抽出第二条,叠成方块,垫在消防栓出水口下方。水流冲击力减弱,变成稳定而有力的柱状水幕。
    “来。”他伸出手。
    今川织盯着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食指第二节有一道陈年旧疤——像被手术刀划的,又像被什么更锋利的东西割过。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大厅里,混乱仍在发酵。
    田边修二七的扩音器声嘶力竭:“……重复!所有绿标患者自行离院!重复!绿标患者……”
    没人动。
    不是不听,是动不了。人群像被冻住的潮水,一层叠一层,瘫软在地。有人开始无意识抓挠手臂,留下道道血痕;有人翻着白眼,脚趾痉挛般蜷曲;更多人只是睁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泪水无声流淌。
    桐生和介牵着今川织,逆流而上。
    他没喊话,只是每经过一个尚能撑坐的人,便蹲下,摘掉对方口罩,用湿纱布快速擦拭其鼻翼、耳廓、后颈。动作快而精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今川织学着他,撕开纱布,蘸水,擦拭。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女学生冰凉的耳垂,那女孩突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带泡沫的唾液。
    “她醒了!”今川织脱口而出。
    “没用。”桐生和介头也不抬,“乙酰胆碱蓄积已突破阈值,清醒只会加速窒息。”
    他话音未落,女学生喉间发出咯咯声,眼球上翻,身体弓成虾状。
    今川织下意识去摸听诊器,手伸到一半僵在空中。
    桐生和介却已将她推开半步,自己俯身,一手掐住女孩下颌,拇指压住舌根,另一只手抄起浴巾一角,迅速塞进她口中。布料吸饱水分,沉甸甸地坠着。女孩的痉挛稍缓,喉咙里咕噜声变小。
    “这是……防止舌后坠?”今川织声音发紧。
    “防止她咬断自己舌头。”他松开手,女孩的头歪向一边,湿透的浴巾从唇边滑落,“接下来,她要么三分钟内恢复自主呼吸,要么……”
    他没说完。但今川织懂。
    泵房门口,已有七八个病人被陆续带至。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踉跄着扑到水幕前,张开双臂,任水流冲刷头顶。他闭着眼,头发贴在额上,肩膀剧烈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水珠顺着他鬓角流下,在惨白灯光下亮得刺眼。
    桐生和介没阻止。他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腰间挂的记号笔,在男人左胸前画了个鲜红的“R”——红色标签。
    “为什么是他?”今川织指向那个西装男。
    “他刚才自己走了三十米,没扶墙。”桐生和介在第二个病人——一个抱着菜篮的老妇人胸前画了“Y”(黄色),“她走路时篮子晃得厉害,说明小脑共济失调已开始。”
    “那第三个呢?”她指向蜷在角落、不断干呕的年轻男子。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没画标记,只蹲下,用纱布擦去他嘴角泡沫,又捏开他眼皮,观察瞳孔对光反射。少年瞳孔依旧针尖大小,但对强光有微弱收缩。
    “G。”他低声说,“绿色。让他自己走到泵房门口,别碰水。”
    今川织心头一震。这和田边修二七说的“绿标离院”看似相同,实则天壤之别——前者是放弃,后者是筛选出尚有自救能力的幸存者。
    “可如果他中途倒下……”
    “那就变成黄色,再处理。”桐生和介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我们不是上帝。我们只是……在规则崩塌的废墟上,用剩下的砖块,垒一道矮墙。”
    他忽然转头,目光如刀锋刮过今川织的眼睛:“你信我吗?”
    今川织没立刻回答。她望着泵房顶棚滴落的水珠,落在消防栓水幕上,瞬间蒸发,只余一丝白气。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执刀切开腹腔时,导师说:“手术刀不认信仰,只认解剖层次。但握刀的手,得先信自己不会抖。”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大厅方向,指向那些瘫软如泥的人群:“我信。可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桐生和介抓起一把新拆的纱布,大步走向大厅中央。
    他没走向分诊台,也没靠近田边修二七。他在离人群三米处停下,举起手中纱布,迎向头顶刺目的应急灯。
    灯光下,纱布纤维清晰可见,边缘还沾着细微水珠。
    “看清楚。”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这上面,有没有东西?”
    没人应答。
    他猛地将纱布摔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
    纱布摊开,湿漉漉地贴在瓷砖上。几缕几乎透明的、油膜般的虹彩,在灯光下一闪即逝。
    “那是什么?”他问。
    一个护士茫然摇头。
    桐生和介弯腰,捡起纱布,又走向最近的一个昏迷老者。他撕开老人衬衫,露出布满老年斑的胸膛,将纱布按在对方锁骨下方。五秒后,他取下纱布,再次举起。
    虹彩更明显了。
    “沙林,有机磷神经毒剂。”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它不溶于水,但会附着在皮肤、毛发、衣物纤维上。你们每呼吸一次,都在吸入毒素;每接触一个病人,都在积累剂量。你们不是在抢救,是在集体自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按田边部长的流程,等警视厅通报、等化验结果、等专家会诊。期间,你们会陆续出现视力模糊、流涎、大小便失禁、全身抽搐……最后,窒息死亡。”
    “第二,跟我走。”他指向泵房方向,“脱掉外层衣物,用清水冲洗暴露皮肤,然后接受阿托品静脉推注。剂量,由我定。”
    死寂。
    只有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
    忽然,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两步,一头撞向泵房方向。他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却死死盯着桐生和介:“医生……救我妈妈!”
    桐生和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男孩像得到赦令,跌跌撞撞扑向泵房。紧接着,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也扶着墙站起来,她手里还攥着公文包,包上印着“野村证券”字样。她没看桐生和介,只是盯着男孩的背影,突然迈开腿,追了上去。
    一个,两个,三个……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瘫软的人群中,开始有人撑起身体。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却固执地朝着那道水幕移动。有人走着走着跪倒,又立刻用手肘撑地往前爬;有人边爬边呕吐,吐完继续挪动膝盖。
    今川织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桐生和介为何要摔那块纱布——他不是在说服,是在唤醒。唤醒人濒死时最原始的本能:求生。
    田边修二七的扩音器声戛然而止。
    他站在分诊台后,脸色灰败,像一张被水泡皱的旧报纸。他看见自己亲手分发的绿色标签,正被一个接一个撕下,扔在地上。那些标签飘落的姿态,像一群折翼的鸽子。
    “拦住他们!”他嘶吼,声音劈叉,“这是违规操作!谁允许你们……”
    没人听。
    一个实习医生擦肩而过,手臂上还插着没拔掉的留置针,针管里回着暗红血。他冲田边修二七点头致意,眼神却越过他,望向泵房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田边修二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甜腥。他下意识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
    今川织看到了。
    她快步上前,却在离他两步时停下。她没递出听诊器,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即将倒下的男人,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看着他因缺氧而青紫的指尖。
    “您……需要阿托品。”她终于开口。
    田边修二七没看她。他死死盯着泵房门口那道水幕,盯着一个个湿淋淋的身影从中穿过,像穿越生死之门的魂灵。
    “剂量……多少?”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今川织没回答。她转身,走向桐生和介。
    泵房内,水流声哗哗作响。
    桐生和介正蹲在西装男人面前,用纱布擦拭他耳后。男人突然睁开眼,瞳孔依旧缩小,但眼神有了焦距。
    “医生……我老婆……在……”他艰难喘息。
    “她在哪里?”
    “三号……出口……卖章鱼烧……”
    桐生和介没犹豫,抓起地上一条浴巾,裹住男人肩膀:“带路。”
    男人摇晃着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固执地朝大厅西侧挪动。桐生和介跟在他身后,今川织紧随其后。三人穿过瘫软的人群,像三艘劈开血浪的船。
    三号出口外,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其中有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仰面躺着,嘴角泡沫已干结成白色硬壳。她左手还攥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章鱼烧的竹签。
    西装男人扑过去,抱住女人肩膀猛摇:“美穗!美穗!”
    女人没反应。
    桐生和介单膝跪地,手指探向她颈动脉。三秒后,他抬头:“脉搏微弱,但存在。”
    今川织立刻跪在女人右侧,解开她围裙扣子,露出苍白的脖颈。她没拿听诊器,而是用指尖按压女人甲状软骨下方——那里,有极其微弱的搏动,像风中残烛。
    “准备阿托品。”桐生和介说。
    今川织从自己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支药瓶——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里面永远装着三支阿托品注射液。她撕开铝箔,抽吸药液,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剂量?”她问,手很稳。
    桐生和介看着女人青紫的嘴唇,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说:“0.5毫克。”
    今川织一怔。这是常规剂量的三分之一。
    “她体重六十公斤,中毒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目前无呼吸衰竭迹象。”桐生和介声音低沉,“阿托品化指标,以瞳孔扩大为首要。给她足够时间代谢。”
    今川织点头,针头刺入女人右臂静脉。药液缓缓推入。
    一秒,两秒……
    女人喉头忽然滚动一下,眼皮颤动。
    今川织屏住呼吸。
    桐生和介却已转向西装男人:“她会醒。你照顾好她。”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今川织没动。她盯着女人眼皮,盯着那缓慢而艰难的颤动,像守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十秒后,女人睫毛猛地一掀。
    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放大。
    今川织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头,想寻找桐生和介的身影。
    却见他站在泵房门口,逆着水幕的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推入了第一支阿托品。
    而远处,田边修二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没叫喊,只是佝偻着背,像一尊突然坍塌的泥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桐生和介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自己护目镜上,一道新鲜的、蜿蜒而下的水痕。
    那不是汗。
    是水幕溅起的水珠,在镜片上划出的轨迹,像一道未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