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猎天下: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趁乱而击,此长彼消
齐大补充道:“对了,大帅,你们之所以能打进来,其实是萧飞逸特意让王宝来放你们进来的!他说,先放你们进来,之后再将你们打出去!”
楚东流看了看身后刚进来的几万部队,突然间打了一个冷颤,再次想起前几...
王宝来话音未落,远处山脊线上已腾起一片黑压压的烟尘,如墨云翻涌,裹着铁甲寒光与木石巨影滚滚而来。千秋峰北坡陡峭嶙峋,本无通途,可联军竟连夜伐木铺路,硬生生在嶙峋怪石间凿出三道斜坡栈道,每道宽逾三丈,上覆厚牛皮与湿泥,既防火矢,又承重械。那数十架投石机被拆解成段,由三千力士肩扛手抬,沿栈道缓缓上攀;十二座攻城塔更是以百年古松为骨、玄铁为钉、生牛皮为面,高逾五丈,塔顶设弩楼、箭孔、火油罐槽,塔底包铁轮,轮下垫厚木滑板,靠绞盘与绳索拖拽而行,所过之处山岩崩裂,松针簌簌如雪。
“来了!”王亚棋咬牙低吼,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王宝来却未看山下,反而仰头望天——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微泛鱼肚白,薄雾浮于峰腰,如一条素练缠绕千秋峰颈。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空气灌入肺腑,酒气早散尽了,只剩一股子铁腥味儿混着海盐咸气直冲脑门。他忽然想起昨夜醉中梦见猎熊,梦里那黑熊一掌拍来,他躲得狼狈,却在翻身时瞥见熊腹下有一块暗红胎记,形如北斗七星……他猛地一怔,心口突突直跳——萧飞逸临行前塞给他一枚青铜虎符,背面刻的正是七点星纹!当时只当是战神信物,未细思量,此刻冷汗却顺着鬓角滑下:那星纹,分明是南楚密营“七星卫”的图腾!萧飞逸从不佩虎符,他给自己的,从来不是帅印,而是调兵暗令!
“小棋子!”王宝来声音陡然拔高,却压得极低,“传我口令——所有哨位,凡见身披玄色披风、左袖绣银线北斗者,无论敌我,一律放行!不得阻拦,不得通报,不得出声!违者,军法从事!”
王亚棋一愣:“大帅?这……这是哪路兵马?咱们自己人也没穿这个啊!”
“不是自己人。”王宝来盯着雾中渐近的攻城塔尖,眸光如淬火之刃,“是萧帅的伏兵。他们不在谷底,不在峰顶,也不在镇中——他们在雾里。”
话音刚落,北风忽起,卷着咸腥水汽扑面而来,峰顶湿棉被上水珠簌簌滚落,如泪。雾,真就浓了。不是寻常山雾,而是自海面升腾而起的浓稠乳白,翻涌如沸,顷刻吞没峰腰以下所有视野。千秋峰仿佛被天地掐断了腰,上半截悬于云海,下半截沉入混沌。联军前锋的号角声、铁甲碰撞声、绞盘呻吟声,骤然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
“雾……怎么来得这么巧?”户部尚书秦贤站在鼓台后,喃喃自语。
老王爷却抚须大笑:“巧?不巧!宝来,你可知这雾为何此时而至?”
王宝来心头一震,猛然抬头:“王爷您……”
“千秋峰临海,晨雾本就浓重,可今晨这雾,比往年早半个时辰,也厚三倍不止。”老王爷目光如电,扫过峰顶每一处浸水棉被,“你让人把所有水桶、木盆、甚至炊锅都盛满海水,又命人用湿棉被反复擦拭峰顶岩石、木栅、旗杆——水汽蒸腾,遇冷凝结,这才催得雾厚如浆!你昨夜醉中胡闹,倒把天时地利,全搅和成了你的势!”
王宝来浑身一颤,酒意彻底醒了,冷汗涔涔而下。他原以为只是胡乱泼水防火,哪知无意间竟借了天象,布下一道天然迷阵!萧飞逸临走前曾指着雾气说:“雾是活的,会走,会停,会喘气。你若能教它听你的话,千秋峰便不是绝地,是龙潭。”
原来,那话不是虚言。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撞进帅帐,“北坡第一道栈道尽头,发现联军先锋——是燕国‘铁翎营’!三百弓弩手已列阵,正往山顶抛射火矢!”
话音未落,嗤嗤破空之声骤然炸响!数十支裹着火油麻布的箭矢撕开浓雾,带着刺耳尖啸,狠狠钉入峰顶木栅、石缝、甚至几床来不及收起的湿棉被上!火苗腾地窜起,橘红跳跃,却只烧得三寸高,便嘶嘶冒起白气,迅速萎顿,只余焦黑斑点。那火矢竟似撞上一堵无形水墙,焰头扭曲,青烟稀薄,连棉絮都未燃透。
“果然!”王宝来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湿棉被吸水,表面凝一层冷膜,火矢射入,热力先被水汽化吸走大半,再加峰顶湿气重,火势根本蹿不起来!”
“报——!”第二名斥候踉跄而至,“第二道栈道,穆罕亲率‘赤鳞军’重甲步卒,推着三辆‘火龙车’上来了!车顶蒙湿牛皮,车腹暗藏火油囊,车前悬铁链钩耙,专钩我方拒马!”
王宝来眯眼望向雾中——果然,三辆黑黢黢的战车轮廓浮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钝响。车顶牛皮被雾气浸得发亮,车腹下方隐约有暗红油渍渗出,在湿地上拖出三道蜿蜒血痕。
“火龙车怕水,更怕冷。”王宝来嘴角一扬,对王亚棋低喝,“传令——峰顶西侧‘寒潭泉眼’,立刻打开闸门!让泉水漫过西坡栈道入口!”
“是!”王亚棋转身欲奔。
“慢!”王宝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冷得像冰碴,“告诉泉眼守军——水要冷,越冷越好!若有一滴温水流出,提头来见!”
王亚棋一凛,旋即恍然:“寒潭……那泉眼直通海底寒流!冬日取水,桶壁都结霜!”
话音未落,峰顶西侧轰然一声闷响,如地龙翻身。一股刺骨寒流裹着白雾喷涌而出,瞬间漫过西坡栈道入口。水势不急,却阴寒彻骨,所过之处,青苔结霜,木板覆冰,连雾气都凝成细小冰晶,在微光下闪烁如星屑。那三辆“火龙车”刚刚碾过入口,车轮便“咔嚓”一声冻在冰壳里,车腹油囊内火油竟似被寒气冻结,粘稠如胶,车顶牛皮上迅速凝出霜花,连拉车的战马都打着响鼻,四蹄打滑,嘶鸣凄厉。
“第三道栈道呢?”王宝来声音绷得更紧。
“报——!”第三名斥候声音发颤,“楚东流……楚东流亲自压阵!他……他没带兵,只带了十二个黑袍人!每人背一口青铜棺椁!棺盖缝隙……正往外渗黑雾!”
王宝来瞳孔骤缩,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他认得那棺——萧飞逸书房暗格里,就藏着一幅泛黄卷轴,画的正是十二口青铜棺,题曰《幽冥十二煞》。卷轴旁一行小字:“煞气养尸,尸成则雾生,雾聚则魂蚀,魂散则人癫。” 这是楚东流压箱底的邪术,以千年寒铁铸棺,封存十二具武圣级尸傀,尸身不腐,怨气凝雾,所过之处,将士心智被蚀,自相残杀!
“快!把所有湿棉被……不,把所有浸过海水的棉被,全部集中到东侧峰顶!叠三层,厚三尺!再把峰顶所有铜锣、铁钟、军鼓,全都搬上去,敲响!声音越杂越乱越好!”王宝来几乎是嘶吼出来。
“为什么?大帅,那黑雾……”
“黑雾怕声!更怕杂声!”王宝来一把扯下自己帅袍内衬,露出贴身绑着的七枚铜铃——正是萧飞逸所赠,铃舌皆为陨铁所铸,“幽冥煞雾,靠的是声波共振,引动人心死穴!铜铃、铁钟、军鼓,不同频率的震动撞在一起,就像往一池死水里砸石头,它那点邪门共振,立马就散了!快去!”
王亚棋如离弦之箭冲出。峰顶霎时沸腾。二百精兵扛着湿棉被狂奔,堆叠如山;百名鼓手抱起大小鼓槌,擂响急促鼓点;三十名号手吹起破锣号角;更有五十名士兵抱着铜锣、铁钟,不管三七二十一,叮当哐啷,乱敲一气!声音起初刺耳纷乱,渐渐却汇成一股洪流,不是整齐划一的战鼓,而是千种声响交织咆哮,如怒海掀涛,似群山崩雪,直冲云霄!
那十二口青铜棺刚被抬至东坡雾气最浓处,棺盖缝隙中渗出的黑雾骤然剧烈翻滚,如被无形巨手搅动,扭曲挣扎。棺内传来沉闷撞击声,咚、咚、咚……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滞涩。棺盖缝隙的黑雾,竟开始丝丝缕缕,被峰顶那乱七八糟的声浪“撕”开,又被浓雾裹挟着,倒卷而回,反向十二黑袍人扑去!
“呃啊——!”为首黑袍人一声惨嚎,面巾下双眼暴凸,七窍竟缓缓渗出黑血!其余黑袍人亦纷纷跪倒,双手扼喉,身体抽搐,如被无形丝线勒紧。
王宝来死死盯着那翻涌的黑雾,忽然扯开自己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三年前,他替萧飞逸挡下刺客毒镖留下的。疤痕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形如星点。
他明白了。萧飞逸给他的,从来不是什么虎符,也不是什么调兵暗令。是“钥匙”。七星卫的钥匙,开启千秋峰地脉寒泉的钥匙,搅动海雾的钥匙,更是……破除幽冥煞雾的钥匙。那银光,是当年萧飞逸亲手以秘银熔液封入他血脉的“定魂针”。
“小棋子!”王宝来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喧嚣,“把我的弓,还有……那支尾羽染了朱砂的箭,拿来。”
王亚棋捧来一张紫檀硬弓,一支长箭。箭杆笔直,箭簇乌黑,唯独尾羽三根,殷红如血,在灰白雾气中灼灼刺目。
王宝来搭箭,挽弓。弓弦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并未瞄准山下,而是将箭尖,缓缓指向自己心口。
“大帅?!”王亚棋失声。
“七星卫,首重‘舍’字。”王宝来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眼时,眸中再无半分纨绔惫懒,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舍身饲煞,以血破咒。此箭,不射敌,射我。”
他松开了弓弦。
嗡——!
箭矢并非离弦,而是如活物般,沿着他心口那道淡青疤痕,倏然倒射而入!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刺目的银光自疤痕处炸开,如流星贯体,直冲天灵!那银光瞬间化作七点星辰,悬浮于他头顶三尺,缓缓旋转,星光洒落,竟将周遭浓雾驱开尺许,形成一个澄澈清亮的小小光罩。
光罩之下,王宝来衣袍无风自动,发丝根根竖立,脸上最后一丝酒色与惶然尽数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穆。他抬起手,指向十二口青铜棺,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所有嘈杂,响彻峰顶:
“开棺。”
话音落,那十二口青铜棺盖,轰然弹开!
没有尸傀跃出,没有黑雾狂涌。棺内空空荡荡,唯余十二团凝而不散的灰白雾气,如十二朵枯萎的蒲公英,在星光下轻轻一颤,随即无声消散,化为虚无。
山风骤然一清。
浓雾,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急速退去。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劈开混沌,倾泻而下,将千秋峰染成一座燃烧的赤金巨岳。峰顶湿棉被上水珠折射阳光,熠熠生辉,仿佛整座山峰披上了一件缀满星辰的银甲。
山下,联军阵列如遭雷击。楚东流立于阵前,手中玉骨折扇“啪”地一声,寸寸断裂。他望着峰顶那沐浴金光的身影,望着那七点悬浮的星辰,望着那身在光中、却比光更沉静的少年副帅,第一次,这位纵横四国的枭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
“……萧……弈……”
——那是萧飞逸的本名。无人知晓。除了九大战神,和眼前这个,刚刚以身为钥、以血破煞的王宝来。
王宝来缓缓抬起手,抹去额角冷汗。那七点星光悄然隐没。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抬头,望向山下那一片死寂的黑色汪洋,嘴角,终于弯起一丝真实的、疲惫的、却无比锋锐的弧度。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所有湿棉被,撤下一半。留一半,覆盖峰顶各处隘口。其余的……给我搬去峰底密洞入口,铺满三尺厚。”
“大帅,洞口……不是已经封死了吗?”
“封死?”王宝来轻笑一声,望向千秋谷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千丈岩壁,落在某处未知的幽暗里,“萧帅他们,还没回来呢。”
风过峰顶,猎猎作响。那面被工部尚书宋应亲手加固过的帅旗,在万丈金光中,猎猎招展,旗面一角,一只墨色孤鹰,正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