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562章 一夜乱星如雨(+4)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雪势渐密,细如柳絮,无声扑在朱漆门楣上,又沿着青瓦檐角滑落,在阶前积起薄薄一层银霜。席间热气蒸腾,三勒浆的酸甜香气混着酥山酪樱桃的奶香、古楼子新出炉的胡饼焦香、玉盘脍鲤的清冽鱼腥,在暖阁里浮沉游荡,竟不显杂乱,反似被一只无形之手调和得恰到好处——仿佛这酒楼不是长安西市寻常食肆,倒成了蓬莱仙宴一角。
敖白放下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那声音清越如石击寒潭。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案珍馐,又掠过陈闳微醺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吴道子搁于膝上的左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厚茧层叠,是握笔千回、调色万次才磨出的印痕。可此刻,这双手却微微蜷着,袖口边缘沾了一星半点未擦净的靛青颜料,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道子。”敖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喧哗似被抽去一半,“你画龙,向来不点睛。”
吴道子执箸的手一顿。筷尖悬在半空,一粒晶莹剔透的樱桃汁水正欲滴落,终究未坠。
陈闳闻言,酒意醒了三分,侧首望来:“哦?此话怎讲?”
敖白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北岳庙那幅《云龙出渊》,你收笔时,龙目空茫,只余两团墨晕。后来圣人问起,你答‘点睛则飞去’,圣人笑而置之。可……”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直刺吴道子眼底,“那日我站在殿柱后,看见你搁下笔后,用指甲在龙目处轻轻刮了三下——刮掉了墨,露出底下未干的赭石底色。你怕它真飞走,所以,不敢点。”
吴道子喉结滚动,终是垂眸,将那粒樱桃送入口中,慢慢嚼碎。甜涩的汁液在舌尖漫开,竟尝不出滋味。他没否认,也没辩解,只低声道:“画是死物。可若它活了……活物,便有了命。”
“命?”敖白轻笑一声,端起酒盏,仰头饮尽,喉间一线银光隐没,“那我的命,算不算你笔下漏掉的那一笔?”
满席寂然。连窗外簌簌落雪声都清晰可闻。
陈闳面色骤变,手中酒盏险些脱手,慌忙以袖掩住,却掩不住眼中惊疑——他听懂了。这“命”字,不是虚言。是渭水之上,那场暴雨倾盆、雷火撕裂苍穹的夜晚;是开元十三年秋,他奉旨绘《九域图》时,于泾渭交汇处瞥见的一抹惨白鳞光;更是去年冬至,他府邸后园枯井突然涌出温热泉水,水汽氤氲中,竟浮现出半截蜿蜒龙脊,鳞甲森然,转瞬即逝……他以为是老眼昏花,是地脉异动,是幻梦一场。可此刻,敖白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剖开所有自欺的薄纱。
吴道子却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肩头压了三十年的重担。他抬眼,目光第一次不再躲闪,直直迎上敖白:“原来你记得。”
“记得什么?”陈闳声音发紧。
“记得那年封禅归途,车驾行至华阴,暴雨突至,渭水暴涨,冲垮堤岸,吞没三座村舍。”吴道子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圣人震怒,命工部即刻勘测水脉。我随钦天监同往,夜里宿在河畔祠庙。那夜,我梦见一条白蛟盘踞渭水深处,身负七道深可见骨的旧创,血染浊流。它昂首向天,口吐人言,只一句:‘吾守此水千年,今人凿渠引水,截断龙脉,填塞支流,掘山取石,震裂地髓……吾伤,水亦竭。’”
陈闳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半幅描金酒筹图。
“我惊醒,提灯奔至河边。”吴道子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点靛青,“河水确已退去三尺,泥滩裸露,上面……有爪痕。巨大,弯曲,末端分叉如钩,深陷泥中三寸有余。次日,我悄悄画下那爪痕,藏于手札夹层……后来,那本手札,不见了。”
敖白静静听着,直至吴道子说完,才缓缓抬手,指向自己左胸位置:“第七道伤,在这里。你画的爪痕,少了一道弯——当年你只画了六道,漏了最深那一道。它没好全。”
他话音未落,吴道子袖中忽有异动!那本素来安分的手札竟自行滑落,“啪”地一声摊开在案几上,纸页无风自动,迅速翻过数十页,最终停驻在一页墨迹未干的画稿上——正是那幅爪痕图!只是此刻,墨线之间,竟悄然洇开一抹极淡、极冷的银白,如同月光凝成的霜,正沿着第七道本该缺失的弧线,缓缓延伸、勾勒……直至完整!
陈闳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胡凳,发出刺耳刮擦声。他死死盯着那页手札,嘴唇哆嗦:“这……这……”
“它认得你。”敖白目光扫过手札,又落回吴道子脸上,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它一直跟着你。你画《八十七神仙卷》,它在云气里游;你绘《送子天王图》,它在天王袍角隐现;你醉卧曲江池畔,它在水底托起你的酒樽……你画它,它便活;你忘它,它便等。等你想起,那第七道伤。”
吴道子怔怔望着手札上那抹新生的银白,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半生执笔所向。他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距纸页仅寸许,却再不敢落下。那银白似有温度,灼得他指尖微颤。
就在此时,酒楼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门前!紧接着是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年轻而焦灼的嗓音:“吴待诏!吴待诏可在?汝阳王府急召!殿下呕血三升,御医束手,只说……只说须得您亲绘一幅《镇水伏龙图》悬于病榻之侧,方能压住邪祟!快随小的走!”
门被撞开一条缝,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满案烛火狂摇。门口立着个王府小厮,脸色青白,额角全是汗与雪水混成的泥浆,目光扫过席间三人,最终死死钉在吴道子身上,眼神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绝望。
吴道子却未动。他慢慢收回手,目光从手札移向敖白,又缓缓转向陈闳。陈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默默抓起案上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咽下千言万语。
敖白端坐不动,白衣如雪,银线雨纹在摇曳烛光下明明灭灭,竟似有细流在衣料上无声奔涌。他端起酒壶,亲自为吴道子斟满一杯三勒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盏中,漾开一圈微澜。
“去吧。”敖白声音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画。”
吴道子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影,那影子里,仿佛有龙鳞一闪而逝。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惶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端起酒盏,向敖白遥遥一敬,仰头饮尽。酒液滑入喉间,辛辣之后,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甘凉,仿佛饮下的不是果酒,而是初春解冻的渭水。
他放下空盏,起身,整了整袖口那点靛青,对陈闳拱手:“陈兄,失陪片刻。”
陈闳点点头,未语,只将自己面前那碟未动的酥山酪樱桃推至案几中央,示意敖白:“敖郎君,请。”
敖白颔首,拈起一枚樱桃,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他眯起眼,望向窗外纷扬大雪,目光穿透厚重帘幕,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那条浊浪翻涌、暗流汹涌的渭水。
吴道子随小厮匆匆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酒楼内,炭盆里松枝噼啪爆响,暖意融融。陈闳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敖郎君……殿下所患,可是……猫鬼?”
敖白咀嚼的动作微顿。他抬起眼,烛光映亮他瞳孔深处,那里并非凡人眼眸,而是两簇幽邃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鳞光流转,水波荡漾。他并未直接回答,只将手中空了的樱桃核轻轻放在案上,那核竟未滚落,而是稳稳立住,仿佛被无形之水托举。
“陈侍郎。”敖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你记不记得,开元十年,你随驾幸骊山温泉宫,夜半偶感心悸,推窗望月,曾见一头黑猫蹲在太液池畔的汉白玉栏上,口衔一缕青烟,烟气袅袅,直入你寝殿方向?”
陈闳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当然记得!那夜之后,他接连三月噩梦缠身,每每惊醒,枕畔必有一根乌黑猫毛,触手冰凉。他请道士驱邪,焚符烧纸,却总在第三日清晨,于窗棂缝隙里,发现第二根、第三根……直至第七根。第七日,他惊恐之下,竟亲手掐死府中一只刚产崽的母猫!血溅满地时,那缠绕半月的梦魇,竟真的消散了……此事他从未对人言说,连枕边人都不知晓!
“你……你如何知晓?!”陈闳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抠进案几边缘,木屑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敖白端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三勒浆。他看着杯中酒液晃动,缓缓道:“因为那缕青烟,本是我渭水上游,一条被砍断龙须的幼蛟,临死前喷出的最后一口怨气。它附在野猫身上,寻人索命。你掐死的那只猫,肚腹之中,胎死腹中的幼崽,眉心皆有一点朱砂痣——那是我渭水龙族,未化形前的印记。”
陈闳如遭雷击,颓然跌坐,浑身冷汗涔涔而下,浸透里衣。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窗外朔雪更冷,比渭水深渊更幽。
敖白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指尖在光滑的漆案上轻轻一划。那动作随意,却似有千钧之力。只见案面之上,竟凭空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银光闪烁的文字,字迹与手札上一般无二,工整清隽:
【猫鬼非鬼,乃怨气所聚,依附生灵,噬主精魄。其源在水,其根在伤。伤不愈,鬼不散。】
文字浮现不过三息,便如水痕般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敖白起身,广袖垂落,遮住案上最后一丝微光。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凛冽寒风夹雪扑入,吹得他衣袂猎猎,银线雨纹在风雪中骤然明亮,竟似有无数细小水珠在他周身悬浮、旋转,折射出七彩霓虹。
“陈侍郎。”他背对着陈闳,声音融在风雪里,缥缈难辨,“回去吧。把府中所有黑猫,无论大小,尽数放出。放它们去渭水边。水能涤秽,亦能养伤。”
陈闳呆坐原地,望着那扇被风雪半掩的窗,窗内烛火摇曳,映着敖白挺拔如松的背影,窗外大雪纷飞,天地苍茫。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山海经》,其中一句:“有神,状如白龙,居渭水,司雨泽,性刚烈,守信诺。”彼时只当神话,今日方知,神话从来就在人间,只是世人眼盲,未曾看见。
敖白不再言语,转身步出酒楼。门外雪光映照,他白衣胜雪,踏雪而行,足下竟不沾片雪,只留下两行浅淡水痕,蜿蜒向前,直入风雪深处,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酒楼内,炭火将尽,余温犹存。陈闳枯坐良久,直到伙计战战兢兢掀帘探头,询问是否还要添酒加菜。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结账。”
伙计报上数目。陈闳摸向腰间钱袋,手指触到里面几枚沉甸甸的开元通宝,却忽然想起方才敖白点菜时,那毫不在意的挥洒,想起吴道子袖口那点洗不去的靛青,想起手札上那抹新生的银白……他缓缓收回手,对伙计道:“不必了。账,已有人付过。”
伙计一愣,环顾四周,满堂食客,唯有陈闳孤坐空席。他挠挠头,嘀咕一句“怪事”,只得作罢。
陈闳独自走出酒楼,踏进漫天风雪。他抬头望去,长安城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光海,而远处,渭水的方向,天际线处,似有一道极淡、极冷的银光,正悄然撕裂厚重云层,无声流淌。
他裹紧外袍,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他迈开脚步,不再回头,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如同某种古老契约,在雪夜里,被郑重踩实。
风雪愈紧,长安城在银装素裹中沉静下来。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博弈,已在酒楼暖阁的酒香与烛影里,悄然落子。那本手札静静躺在案几上,纸页微阖,仿佛一个尚未苏醒的梦。而在它夹层深处,第七道爪痕的银白,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地、坚定地,向着整幅画稿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