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563章 烟花
接二连三的声响,吸引了邸舍人的注意。
先是有人听到了外面的夜空中传来一阵凛冽的啸声,有伙计心头奇怪,推开门去看,猛地惊叫一声。
“哎呦!”
他的家人听到了,端着筷子,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酒楼临着曲江池,朱漆剥落的栏杆上结着薄霜,檐角悬着两盏未熄的灯笼,在寒风里晃出昏黄光晕。敖白踏进门槛时,门楣上铜铃一声轻响,仿佛被冻僵的舌根颤了一下。伙计正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如云,裹着羊肉胡饼的焦香扑面而来,可那雾气撞上敖白衣袖,竟倏地散开,像被无形之手劈成两股,绕着他身侧汩汩流走。
吴道子缩在二楼雅间窗边,手指捏着半块冷透的胡麻饼,听见脚步声便下意识往梁柱后躲了躲,又想起自己好歹是画圣,躲得这般狼狈,反倒失了体面,只得硬着头皮迎出来,拱手作揖时袖口扫过案几,把一方端砚碰得歪斜,墨汁泼出一道蜿蜒黑痕,如活蛇游走。
“敖郎君请坐。”他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这……这间‘听涛阁’,靠水近,风大些,也清静。”
敖白只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墙上一幅《曲江春宴图》上。那是吴道子十年前应曲江苑之邀所绘,画中游船如织,仕女执伞立于柳岸,水波用细笔勾出鳞纹,层层叠叠,竟似真有暗流涌动。他凝神片刻,忽道:“你画水,从不画龙。”
吴道子一怔,手中胡麻饼碎屑簌簌落下:“龙……龙乃神物,岂敢妄绘?臣只画形,不画魂。”
“可你画的水,有魂。”敖白抬手,指尖距画中水面不过三寸,那处墨色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底下真有蛟尾摆过,“你画渭水时,画的是它喘息的节律;画曲江时,画的是它醉后的微澜。你怕龙,却把龙的影子,刻进了每一滴水里。”
吴道子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他确曾梦见渭水翻涌,梦中白鳞乍现,醒来提笔欲画,笔尖却抖得写不成形,只得蘸浓墨狂扫水波,将那惊悸尽数压进漩涡深处。此事从未对人言,连最亲的弟子卢楞伽亦不知晓。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枯枝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楼下传来喧哗,几个胡商模样的人搂着歌姬闯进来,腰间弯刀撞得叮当乱响,其中一人醉眼乜斜,指着敖白白衣大笑:“好个俊俏郎君!莫不是天仙下凡?怎的连影子都不肯落地上?”
话音未落,他腰间酒囊忽地炸开,琥珀色酒液喷溅如雨,尽数泼向敖白。众人惊呼闪避,却见那酒珠悬在半空,颗颗晶莹,映着烛火,竟如无数细小的龙睛,眨也不眨。
敖白抬眸,眸中无波无澜,只倒映出那人惊恐扭曲的脸。
酒珠缓缓坠地,未及沾尘,已化作青烟袅袅散去。那胡商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息,双手掐住自己脖颈,脸色由红转紫,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敖白脚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满堂死寂。
吴道子袖中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见过太多生死——画匠饿毙于工坊,乐工冻毙于宫墙,甚至亲眼见太宗朝一位老画师因画错龙爪数目,被杖责三十,血染素绢。可眼前这无声无息的惩戒,比任何酷刑更令人骨髓生寒。这不是人间律法,是水泽之灵拨弄命途如拨琴弦。
“他冒犯了您……”吴道子干涩开口,声音嘶哑,“可罪不至死。”
敖白垂眸,看着那胡商额上渗出血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死。”
话音刚落,那胡商猛地抽搐一下,大口呛出浊气,涕泪横流,瘫软如泥。他身旁同伴忙七手八脚扶起他,再不敢多看敖白一眼,连滚带爬下了楼。
伙计战战兢兢捧来新茶,手抖得几乎泼洒,茶汤在青瓷盏中晃荡,映出敖白半张侧脸。吴道子盯着那晃动的倒影,恍惚看见水底幽光浮动,似有巨物缓缓巡过。
“吴生。”敖白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声音低沉,“你可知为何长安城中,道观庙宇皆供奉我像,却无一座香火鼎盛?”
吴道子摇头。
“因世人畏我,敬我,求我,却从不信我。”敖白指尖抚过盏沿,那青瓷竟浮起一层薄薄水膜,映出曲江池夜色,“他们画我盘踞云巅,爪撕雷电,却不知我真正所求,不过是渭水澄澈,鱼虾丰饶,两岸稻穗低垂时不被洪涝吞没。他们要我显圣降福,我偏只守一方水土——这守字,比显圣难千倍。”
吴道子心头一震,想起幼时随父赴陇西,曾见渭水暴涨,冲垮堤岸,父亲率乡民日夜筑坝,泥浆灌满靴筒,十指溃烂流脓。那时他蹲在堤上,看浑浊浪头裹着断枝奔涌,仿佛真有龙脊隐现于浊浪之下。他当时想,若真有龙,为何不护住这方土地?
原来龙一直都在。
只是龙不听祷告,只听水流之声。
楼下忽传来清越笛声,似从曲江池上传来,穿破寒夜,悠悠扬扬。笛声初时婉转如诉,渐次高亢,竟似与楼上二人呼吸同频。吴道子侧耳细听,那笛韵里竟藏有水波激荡、鱼跃浅滩、芦苇摇曳的种种节律,分明是渭水四季之声。
“谁在吹笛?”他脱口问道。
敖白唇角微扬:“你那位友人。”
吴道子一愣,随即恍然——今日约他至此的,正是江涉。那笛声他听过数次,每次皆不同,却总让他想起幼时渭水边青翠的芦苇荡。
笛声骤然一转,高亢入云,如银瓶乍裂,水浆迸溅。整座酒楼窗纸嗡嗡震颤,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敖白袖袍无风自动,案上茶盏中水波剧烈起伏,竟在盏中旋出一个小小漩涡,中心一点幽光,宛如龙瞳睁开。
吴道子霍然起身,踉跄后退一步,撞翻身后椅子。他死死盯着那漩涡,脑中轰然炸开——当年北岳庙壁画,他画白龙腾云,龙目处本该留白,可收笔刹那,墨汁竟不受控般自行晕染,凝成两点幽深墨斑,观者无不称奇,道是神来之笔。如今才知,那墨斑并非偶然,是龙瞳早已窥见画师心中所惧所念!
“你……你早知我会画你?”他声音颤抖。
敖白终于饮尽盏中茶,放下青瓷盏时,那漩涡悄然平复,水面如镜,倒映出两人面容。“你画的不是我。”他声音平静,“是你自己心里的渭水。”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水波起伏的节点上。江涉推门而入,手中竹笛犹未离唇,一缕余音如游丝缠绕梁间。他身后跟着李白、元丹丘,还有牵着小猫儿的八水。小猫儿仰着小脸,耳朵竖得笔直,目光在敖白与吴道子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停在敖白袖口——那里,方才被酒液溅湿的雪白布料上,竟浮现出极淡的鳞纹,一闪即逝。
“吴兄久等。”江涉含笑拱手,目光掠过地上跪伏的胡商,又落回敖白面上,眼神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适才吹笛,扰了清静,还望敖君海涵。”
敖白望着他,久久未语。这少年身上有种奇异的气息,既非纯粹人气,亦非山精鬼魅的阴冷,倒像是……一块浸透山泉的温润玉石,内里藏着千年古木的年轮,表面却只映照当下晴光。
“你笛声里,有渭水第三十七道弯的漩涡。”敖白忽然道,“那里水底有块青石,形如卧牛,每逢月圆,水草会缠绕其角,如戴花冠。”
江涉笑意加深:“敖君去过?”
“未曾。”敖白摇头,“但水知道。”
李白此时踱步上前,手中长勺轻轻敲击腰间酒囊,发出清越声响:“水知道,人却常忘。吴兄画了一辈子水,竟不知自己早把渭水刻进了骨血里——这哪里是画技?分明是心印。”
吴道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下意识摸向袖中画稿,指尖触到一卷微潮的纸轴——那是他昨夜所绘《渭水夜渡图》草稿,本欲焚毁,终究舍不得,藏于袖中。此刻纸轴竟微微发热,仿佛呼应着什么。
“拿出来吧。”江涉声音温和,“画完了,就该见见它真正的主人。”
吴道子僵持片刻,终是缓缓抽出纸轴。展开刹那,满室烛火齐齐一跳,映得纸上墨色流转,竟似真有水光浮动。画中一叶孤舟泊于寒江,舟上渔翁披蓑戴笠,仰首望月,而江面倒影里,赫然映出一条白龙盘踞云海,龙首低垂,双目微阖,竟与渔翁面容重叠!
“这……这不可能!”吴道子失声,“我从未画过龙!”
“你画了。”江涉指向渔翁眉心一点朱砂,“你画的是自己心中敬畏的渭水之灵,它便成了龙。你画的是自己血脉里流淌的故土之水,它便成了魂。”
小猫儿这时挣脱八水的手,踮脚凑近画轴,小鼻子几乎贴上纸面,仔细嗅了嗅,忽然脆生生道:“有味道!是渭水的味道!还有……还有石头缝里的苔藓味!”
元丹丘抚须而笑:“小友通灵,果然不凡。”
敖白凝视那幅画良久,忽而伸出手,指尖悬于画上白龙双目之间。一滴水珠自他指尖凝成,剔透如珠,缓缓坠下,正落在龙睛位置。水珠未散,竟在纸上洇开一圈微光,光晕所及之处,墨色愈发鲜活,仿佛龙鳞正片片舒展。
“此画,可镇渭水。”敖白声音低沉,“今冬若遇凌汛,画悬北岸,水势自平。”
吴道子怔怔望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辨认渭水涨落之法:若见水底青石浮现,三日内必有洪峰;若见白鹭群飞掠过水面,翌日清晨必有薄雾锁江。这些道理,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想过,它们早已沉淀为血脉里的本能,最终化作笔下墨痕。
“原来……”他声音沙哑,“我画的从来不是龙,是父亲在堤上流下的汗,是母亲用渭水淘洗的米,是整个关中大地,在我骨头里长出的根。”
江涉点点头,转向敖白:“敖君既认此画,可愿随我们回邸舍小坐?炖鸡已熟,肉香满室,连灶王爷都要馋一口。”
敖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猫儿脸上。小妖怪正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毫无惧色,只有一丝好奇,仿佛在打量一块会走路的、特别好看的石头。
“好。”他淡淡应道。
下楼时,吴道子落后半步,悄悄扯住江涉衣袖:“江郎君,那胡商……”
“他无事。”江涉回头一笑,月光正巧穿过廊柱,在他眼角投下一小片清辉,“敖君只是让他尝了尝,被渭水吞没时,喉咙里灌满泥沙是什么滋味——这滋味,够他十年不敢再污蔑水神。”
吴道子默然,抬头望向曲江池方向。夜色如墨,唯见几点渔火浮沉,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水波深处,有白影悠然摆尾,搅动星河碎影。
回到邸舍,厨房里香气更浓。八水掀开锅盖,热气裹着鸡汤醇厚气息扑面而来,金黄油星在汤面浮沉,几块鸡肉沉浮其间,旁边码着碧绿的菘菜,叶片舒展如初春新芽。小猫儿吸了吸鼻子,拽着江涉袖子直往厨房里钻:“快快!我要挑鸡腿!”
李白已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摊开那本手札,正用炭笔在最新一页写着什么。见众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只将手札往桌上一推:“诸位且看,刚添的字。”
江涉俯身细读,只见新添墨迹力透纸背:
“曲江酒肆,白蛟临席。画圣挥毫,墨成渭水。小儿嗅香,识得龙息。水君俯首,受鸡一腿。”
元丹丘凑近看了,哈哈大笑:“太白兄,你这史笔,倒比御史台的弹章还辛辣三分!”
李白搁下炭笔,端起酒碗啜了一口,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敖白身上,忽然道:“敖君既来,何不题名?”
敖白略一沉吟,接过笔,在手札末尾空白处,以指尖蘸取碗中鸡汤,在纸上轻轻写下两字:
——渭水。
墨色未干,那二字竟泛起粼粼水光,仿佛真有活水自纸中涌出,蜿蜒流过字迹,又悄然隐没。手札微微发烫,江涉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页深处,仿佛摸到了一条沉睡巨龙平稳的心跳。
小猫儿这时端着一碗热汤挤过来,踮脚把碗塞进敖白手里,仰起小脸,认真道:“喝汤!暖身子!龙……龙也要喝汤的!”
敖白低头看着手中粗陶碗,汤面浮着几粒金黄油星,映出她小小的、毛茸茸的倒影。他沉默片刻,缓缓举碗,就唇饮下一口。
温热的汤滑入喉中,带着鸡肉的鲜甜与菘菜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院中灯火摇曳,映得众人身影在青砖地上交叠、拉长,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曲江池的风悄然拂过檐角,吹动门楣上褪色的符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符纸上朱砂所绘的镇水符,不知何时,已悄然化作了几道蜿蜒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