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38章 惊湖暗语透杀局
沈寄欢并没有打破湖畔的死寂。
她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垂柳阴影之下。
那双透着冷冽水光的桃花眼,死死盯着赵九那张变得难看的面庞。
即便隔着那张平庸蜡黄的人皮面具。
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赵九躯壳之下骤然绷紧的肌肉,以及那股正在经脉中疯狂倒灌乱窜的暗金色真气。
能让这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将大晋天下视作棋局的男人产生如此剧烈情绪波动的,这世上绝没有几人。
赵九依然闭着双眼。
极度放大的神念跨越了数里波澜不惊的湖面,将八角木亭里微弱的声线一字不落的捕捉进耳中。
说话的人是徐彩娥。
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山东路这个泥潭里的女人。
但这声音,这独有的话术停顿与平淡的语调。
赵九绝不会认错。
他早在江南搅动风云的时候便已经知道,曹观起一系列周密的安排。
徐彩娥早就不是那个躲在扬州秦淮河畔卖弄风情的寻常女子了。
她承接了整个恐怖至极的苦窑。
彻底整合了那些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亡命之徒。
如今的徐彩娥,早已经爬上了无常司的核心高位,成为了那个庞大情报与暗杀网络中执学生杀大权的实权人物。
她能出现在泰安城。
就证明无常司那双无形的巨手,早就死死卡住了山东路的咽喉。
冷风夹杂着湖水的腥气刮过。
八角亭内。
徐彩娥那毫无温度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提到了一个名字。
朱珂。
仅仅是这两个字砸进赵九的神念里。
赵九原本稳如磐石的心脏,便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凿中,呼吸出现了细微的停滞。
他的五脏六腑内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翻滚。
老曹那个老狐狸做事向来喜欢榨干身边所有人最后的利用价值。
赵九早已经预料到,曹观起一旦发现江南局势超出掌控,必定会动用朱那股潜藏在暗处的力量去收拾残局。
这也正是无常司最冷血,最直接的高效手段。
但赵明白,曹观起绝不会让朱珂处于危险之中,必定会把那个丫头保护得严严实实,绝不会伤及半分毫毛。
所以赵九并不担忧朱珂的安危。
他只是觉得愧疚。
一种深入骨髓根本无法用语言去粉饰的深沉愧疚。
他不想让那个丫头再沾染这些鲜血与阴谋了。
朱珂本已经脱离了这泥潭。
她已经可以去过那种不需要提心吊胆优渥安稳的正常生活,远离这些每天都在算计人命的怪物,远离那些随时会落下的屠刀。
这才是赵九替她选好的路。
他现在走的是一条必死的绝路。
为了颠覆大晋,为了在这乱世的废墟上重新建立一种没有王权的秩序。
他要承担的风险巨大到无法估量,随时会被碾碎成一地烂泥。
他自己向死而生,便决不允许朱珂为了自己再卷入这危险的漩涡。
情绪的剧烈翻涌只持续了极短的三息。
赵九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惊涛骇浪,神念再次收拢,锁定在那个孤零零的八角亭内。
震惊。
彻底的震惊。
这份震惊完全来源于徐彩娥接下来说出的话。
这不仅仅是对局势的掌控。
更是一种居高临下极度无情的上位者命令。
徐彩娥坐在凉亭那张粗糙的石凳上:“你现在要做该做的事,你成功获取了朱珂的信任,这很好。”
徐彩娥敲击着桌面,吐字清晰:“下一步,就要按照我们的计划实施了。”
湖水拍打着木桩。
凌展云站在石桌前,脊背微微佝偻着。
这位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扬州盐帮霸主,在这位妇人面前,姿态放得低下,卑微。
“二姨放心。”
凌展云的声音恭敬,改变了他在溶洞内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狂傲:“接下来按照朱姑娘的计划走,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凌展云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于邀功的热切:“泰山派那老掌门所中的剧毒,我这边已经备好了所需的解药,只等明日大典。只要将解药在关键时刻递交上去,强行救了那老家伙的命,凭此活命之恩,泰山派上下自然
当我是门中贵客,推崇备至。”
他那隐忍的双眼中爆射出1狂热的贪婪:“收服这等北方巨擘,有他们作为依仗,这绝对有助于我江北门重振当年的荣光!”
江北门重振荣光。
这是凌展云刻在骨髓里的唯一执念。
也是他甘愿在各方势力之间像狗一样夹缝求生的根本动力。
徐彩娥听完,那张保养极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朱珂的计划是没有错的。”
徐彩娥的声音猛地转冷,瞬间浇灭了凌展云眼底的热情:“这件事按她说的做。但在这局棋里,我们无常司还有另外的安排。”
徐彩娥缓慢地站起身。
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到了恰当的时机,自然会有人去找你,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徐彩娥那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刺进凌云的瞳孔:“至于你口口声声念叨的,江北门荣光什么的,你嘴上说说、骗骗手底下的喽啰也就罢了。别总想着往心里去,真当成自己盘算的东西。”
她直接将凌展云视作珍宝的复兴大梦,贬低成了毫无价值的街头戏言。
极度的侮辱。
凌云的嘴角极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仅仅一瞬。
他再次顺从地低下了头,甚至拱起了双手:“二姨说的是,小侄也正是按照此法,多说几句,难免在群雄面前漏了痕迹。’
凌展云的声音诚恳:“江北门上下,势必要听二姨的调遣。”
他答应得太快了,甚至找不出半分被羞辱后的抗拒。
这份极度的顺从过后。
凌展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极深的忌惮与探究。
“不过二姨,今日我在连云水寨的地下溶洞里遇到了一个扎手的硬茬子。那人自称是个游方郎中,却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护体罡气。”
凌展云详细地描述着那个恐怖的身影:“我想向二姨讨个方便,查查我身边这个神秘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需要底牌,更需要摸清这个随时可能破坏他满盘算计的不定局因素。
徐彩娥发出一声1轻蔑的冷笑。
“在这山东路上。”
徐彩娥的语气透着绝对的情报掌控力:“无论是谁,无论是哪路躲藏在阴沟里的,想要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隐匿姓名,蒙混过关。绝不可能。你且去准备明日的局。天不亮,我便将那人的真实身份挖个底朝天,亲自摆在你的
案头。”
对话戛然而止。
没有多余的寒暄。
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与上下级调令。
凌云恭敬地退出了八角木亭。
重新解开那艘小舟的缆绳。
小船划破粘稠的夜色,朝着城西方向迅速地驶去。
而在小船离开不久。
另一艘早已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的无篷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至亭边。
接走了那位执掌无常司杀局的二姨。
一切重新归于死寂。
柳树之下。
赵九缓慢地睁开了那双经过易容伪装的浑浊眼睛。
冷风扑在脸上。
他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庞上,诡异地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笑意。
查出他的底细。
这个期限,恰好卡在这个局最为凶险的咽喉上。
客栈后巷。
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了苍穹之上的残月。
沈寄欢的医术不仅能活死人肉白骨,敏锐的心思更是不亚于朝堂上那些算计人心的老谋深算之辈。
赵九精准地将湖心亭里窃听来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两人并肩走在幽暗的石板路上。
“这关系有意思了。”
沈寄欢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卷曲起胸前的一缕青丝。
她的大脑在极速运转,抽丝剥茧般整理着这些凌乱却又致命的信息。
“凌展云喴徐彩娥二姨。”
沈寄欢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嘲弄:“江北门前任大宗师凌海死于非命,他的夫人一向在江湖上极少露面,身份隐秘,现在看来凌海的正房夫人,应该就是徐彩娥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这是一条隐秘的暗线。
直接将江北门那本已断绝的香火,与江南恐怖的无常司生硬地缝合在了一起。
赵九双手找在灰布棉袍的袖管里。
他默默记下了这一层关键的血缘关系。
在这极度混乱的棋局里,任何一个亲属羁绊,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或是好用的杀人利器。
“这位江北门的少门主,很是不一般。”
赵九客观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能让赵九看上眼,甚至说出不一般这三个字。
是对凌展云极大的认可。
“他能在朱珂那个聪慧绝顶的丫头面前装得可怜。”
赵九迈开步子,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靠着逼真的伪装,骗取了朱珂的信任,拿到了大批能够让他重振江北门的资源和关键的解药。骗过朱珂这一点,倒无关痛痒,小丫头终究是心肠太软。”
赵九的目光1深邃,看向幽黑的巷子尽头:“主要他还能在徐彩娥这个老狐狸面前,继续演他那副唯唯诺诺的孝顺晚辈戏码,徐彩娥执掌苦窑,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居然没看出他眼底藏着的反骨。”
赵九扯动了一下僵硬的面具,难看的冷笑再次浮现。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活在灭门仇恨里的幸存者有多么偏执。
他在凌展云的身上,看到了一只会隐忍的白眼狼。
此时此刻。
在赵九的眼里,这位江北门的少门主绝不是谁的傀儡。
他表面迎合朱珂,暗中顺从徐彩娥,实则极度清醒地踩在两块危险的跳板上。
他早已经有了自己庞大的私心与打算。
他要吃掉泰山派。
他要在山东路真正扯起江北门的大旗,而不是继续做别人案板上的提线木偶。
丑时末。
更夫敲响了困顿的竹梆子。
归云客栈天字号房。
极度压抑的氛围将整个房间的空气抽干。
凌展云推开房门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靠在门板上。
房门被用力地死死锁上。
木制门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这扇门,隔绝了外面的无常司,隔绝了朱珂的监视,彻底隔绝了他所有完美的伪装。
没有点灯。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凌展云缓慢地脱下那身湿漉漉的夜行衣。
手指向下探去,触碰到桌案的边缘。
伪装了一晚上的极度谦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崩塌。
极度的屈辱感。
像锋利的刀子,在疯狂切割他的每一寸经脉。
徐彩娥那句“江北门荣光什么的别往心里去”,如同恶毒的诅咒,在他的耳膜里疯狂放大、回荡。
那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基业。
那是他日日夜夜哪怕是在梦里都咬牙切齿想要夺回来的尊严。
凭什么被一个老鸨出身的女人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手指瞬间扣紧。
青筋在手背上极度骇人地暴起。
“砰!”
一只精美的白玉茶盏,被他猛地从桌案上扫落。
碎瓷片在黑暗中炸开,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这只是一个极小的宣泄口。
愤怒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多年的1扭曲的灵魂。
他像一头彻底发疯的野兽。
猛地掀翻了整张沉重的红木圆桌。
“轰隆!”
巨大的实木砸在地上。
紧接着。
那些摆放在多宝阁上的瓷器装饰、昂贵的砚台,连同木质的椅子。
被他用尽浑身的力量疯狂地砸向墙壁,砸向坚硬的地面。
咔嚓。
砰!
物品碎裂的刺耳声音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疯狂叠加。
他在极度破坏。
用最纯粹的毁灭来平息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胸腔撑爆的滔天怒火。
但他极度痛苦地紧咬着牙关。
嘴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刺目的血丝。
他不敢发出半点嘶吼。
因为他很清楚,隔壁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神秘游医,外面全都是天门道长的暗桩。
只能用尽全力摔打着死物。
在这黑暗的空间里进行着凄惨的无声发泄。
双手早已被瓷器碎片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毫无知觉。
当房间里最后一把完整的椅子被彻底砸碎成一地木屑时。
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极度的愤怒耗干了他的体力。
凌展云跌坐在这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中。
灰尘弥漫。
他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地刺破了掌心的血肉。
黑暗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败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混合着眼泪,从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滚落。
极度的绝望。
他闭上了眼睛,将头痛苦地埋在双膝之间。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耸动着。
极度凄凉的无声告,顺着他满是血腥味的喉咙,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挤了出来。
「那是他唯一能展示脆弱的时刻。
破碎的音节。
带着深入骨髓浓烈的自责。
“孩儿不孝……………”
他紧紧攥着那一块带血的碎瓷片。
“孩儿没办法......没办法重振江北门。”
他像个找不到退路的孤儿,在这被大势力随意拿捏的棋盘上,发出了绝望的哀求。
“求求你......”
凌展云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帮帮孩儿。”
窗外。
微弱的天光终于撕开了厚重的夜幕。
泰山雄伟的轮廓在这破晓时分显现出霸道的压迫感。
长街之上,第一声高昂的鸡鸣骤然炸响。
几个时辰之后。
残酷的接任大典,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