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食仙主: 第三十二章 谁困迷途,敢做英雄(下)

    风雨停了就没再起,空中更加澄明,水饰的衣带、飘火的长发全数消去,裴液剑附臂后,落于台上。
    火将他身上溢出的血尽数焚去,裴液拾起地上的剑鞘,鹿俞已现身在旁边。
    韩修本立在楼头,如木雕,本来躁怒的弈剑南宗弟子们此时全寂静了,氛围冷得像冰。
    因为实在也没有几息。
    两人的交手瞬息万变,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和相持的阶段,裴液固然毫无留手,段生也全是杀招,雷霆雨怒,剑痕天裂,忽然俱收之后,就只剩下段生跌落的残尸。
    许多人这一刻甚至没意识到搏杀已经结束,还以为和刚刚装液化为白羽的人头一样,这也只是【风絮无归】的手段之一。
    直到裴液还剑于鞘。
    面上看不太出这位年轻人的状态,乱发披肩,脸色似乎白了一些,嘴角的血不知是刚刚忘记焚去还是新渗出来。
    他笔挺立着,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剑握在手里。
    中城一片寂寂。
    “从雪莲降世以来,西境江湖人心丧乱,风雨飘摇,魑魅魍魉之流,以为得势,四处为祸。”裴液道,“裴某今日在谒天城讲一个道理。”
    “这道理想必大家曾经也知晓,只是这时候以为好像不管用了。”裴液环顾着没有边际的人潮,“杀人,就要偿命。”
    弈剑南宗属下全然寂静,其余五大家同样没有人言语,昆仑,点苍,云山,青桑,龙鹤,崆峒,各家龙头人物俱都缄默。
    裴液抬袖抹去嘴角鲜血,清声传遍:“明处段澹生一个,暗处不知还藏着哪几位高人,盛雪枫?叶池主?李家主?今日裴某就在此处,暗中搅弄雪莲之祸者,无论旁门左道,还是名门高位,尽可前来。裴某一并接了。”
    他等了二十息,二十息里没有任何声音,三万人的人潮风平浪静。
    “既如此,”裴液持剑抱拳,四方一礼,“裴某有个提议,望请诸位前辈赏面。”
    人潮寂静片刻,李逢照抱拳朗声:“裴小兄弟但有所请,李某人绝无二话。”
    楼上,陈青葙温声:“裴少侠但说无妨,青桑谷正愿一听。”
    裴液抱拳相谢,转身又向另一楼上:“危宫主。”
    方恒几乎绷紧了一下,身旁的危光依然垂望着,声:“且说。
    裴液昂首一抱拳:“危宫主,陈谷主,李山主,师峰主,以及尚未到来的山大庄主与沈学门。裴液冒昧,从今日起,此后十天,直至瑶池大盟,愿请几位一同留在此地,不可有一息一刻离开。”
    刚刚有些泛动的人潮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年轻人就抱拳立在那里,仰头看着高处,他不动作,也不再补任何言语。
    危光垂头直视着他,陈青葙也没有说话,气氛再次开始绷紧,很多人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
    “若有人不来呢?”危光缓声道。
    “裴液亲自去请。”
    “裴少侠一定请得来吗?”
    “那就请危宫主与晚辈一同去请。”裴液道,“狐假虎威之下,我想,西境没有晚辈与前辈请不动的人。若真有,那就再冒昧请陈谷主同行。
    危光深深看着他。
    “雪莲之祸,不是一个人的不幸。”裴液正声道,“天地突变,树倒海,人为蚍蜉。然而,西境江湖究竟变成什么模样,唯由西境江湖中的每一位决定。今日一千八百余派,三万英雄豪杰立在这里,纵有人在背后搅弄风云,
    窃窃私语,岂能违我等光明之志?
    “因此,我想诸派既难互信,又不真心相害,全因迷雾遮面,你不见我,我不见你。此地如今,昆仑,点苍,云山,青桑,龙鹤,崆峒六家,为西境六柱。六家若固若金汤,则西境稳如磐石;六派若互生疑窦,则西境浓雾重
    重;六派若彼此拼杀,则西境人间炼狱。”裴液道,“因而,晚辈请几家之主坐居此地,彼此相看,这法子虽然笨,却一定有效,自然谁也不必疑谁了。
    “我等坐于此处,派中安危谁可保证?西境的天楼没有全坐在这里,天下的天楼也没有全坐在这里。”
    “裴某不日便登上天山,一探究竟。”裴液抬眸,“至于安危,既然诸位已一同坐于此处......那么谁敢?”
    “既如此,本座再问裴少侠。”危光轻轻抚着剑柄,“诸派首脑,西境江湖大半事务都汇于手中,纵无害人之心,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当人之面。若有人因此不来,或者擅自离去,当何如?”
    危光立在楼头影翳里,垂头,大袍飘卷,裴液立于台上,仰头相看。
    “此祸千年不闻,广覆千里,其中迷蒙,诸君共知,更须去疑存信,仔细查。”片刻,裴液道,“无论如何,江湖兄弟们没有自相残杀的道理,因此表某斗胆,请在场万众,同结一心,共克危难,有害此志者,如今日之段澹
    生!”
    危光阖眸点头。
    一道白衣飞落楼顶。
    斗笠,佩剑,其人再跃而下,到得台前,摘了笠帽,露出一张修眉剑目,苍鹰般的脸。
    人潮微微泛起??正是点苍掌门,【雪庐将相】沈清。
    其人一言未发,向四方上下,向裴液抱拳一礼。而后径自提剑登阶上台,背东朝西,就此盘腿坐了下来,剑横膝上,挺拔的姿态犹如铁铸。
    人潮先寂静,又有些涌动,只紧接着,李逢照提剑上前,就在其斜对面盘腿坐了下来,白须白发,如鹤临台。
    师绍生也走上来,低调地向几位半礼,盘腿席地坐下。
    危光挥袍转身,身影消失在了楼头,方恒跟了上去。
    陈青葙清声道:“青葙亦愿从裴少侠提议,不过雨泥还没干净,容待小徒知澜取张席子来。”
    这时候人潮的泛动也起来了,忽然有人高声抱拳:“裴少侠,可否斗胆一问。那位剑笃鹿姑娘的《释剑无解经》,里面是有没有遏制雪莲的法子,此前奉鹿掌门传言奔波,至今不知究竟,可否相告?”
    裴液抱拳:“敬告这位兄弟,也敬告诸方,《释剑无解经》昨日已请天山大典守奚抱牍前辈验过,尚不得答案,仍需在下往天山一行。雪莲之事,瑶池大盟时,一定给诸位一个答案。”
    人潮纷纷应和,又有人道:“裴少侠,前我派武经遭人抢夺,死了好些同门,能容我等夺回来吗?”
    “近些天内,一概发生在谒天城中的凶案,今日之内,将尽数侦破,凶手十中有九已经缉获,即刻天山八骏将一一领上,秉公裁断。”裴液朗声,“而今日天山神器【照幽】已经埋入城中,从此往后十天,谒天城内一切凶杀之
    案,无所遁形。”
    “裴少侠,那....."
    “请诸位暂止。裴少侠另有急务,雪莲之事刻不容缓,还望海涵。若有疑虑,可向派【子登】嬴越天相询。”一道青白的倩影飘落而来,温声截断了众人语声,将一件完好的外袍披在了裴液身上。
    姿容超世,清美难言,正是石簪雪,转身引裴液往路边马车而去。
    裴液笑笑,抱拳:“既如此,诸位兄弟,咱们来日再会。”
    石簪雪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经过台上时装液再次向着三位前辈抱拳躬身。
    但他没再多做寒暄,步伐稳健地随着石簪雪的指引,穿过二十丈的距离到了马车边上,石簪雪掀起帘子,裴液提膝登车,大概是出于礼节,石簪雪轻轻托了他小臂一下。
    而后她自己也登了上去,阖上车门。
    裴液转头已是血丝满眼,看了她一眼,呢喃:“没人了?”
    “好了。”她抬起手,极快地拨开瓷瓶。
    裴液两只眼眶涌出血来,裂纹从眼角一直到脖颈,乃至继续往下,他身体完全挺,失去意识,直直地向前栽去。
    石簪雪向前迎了一下接住了他,令男子头颅枕在肩上,手指拨开发紫的唇和紧咬的牙关,将瓷瓶中的丹药推了进去。
    她张开双臂,将男子环在怀中渡着真气,低声道:“回天山楼馆,不要太急太快。”
    车马前行而去。
    身后,危光正带着方恒走下楼,暗眸看着这辆马车远行而去,离开了广阔的人潮,渐行渐远。
    方恒同样望着,数息,怔然道:“宫主,此人又是何物,牙尖爪利,却非虎豹;大翼伸展,不似雕枭,属下愚笨,不能得也。”
    危光垂了下眼睛:“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