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三十三章 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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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天城中,云销雨霁,又是西边清澈冷阔的天空。
人潮久久不散,危光和陈青葙也登上台后,五位大派龙头相对而坐,宋知澜不久后还送了茶具上来,这一场景过了很久之后都依然被津津乐道。
陆续有些人开始离去,但雨已停下,雨篷斗笠也就可以掀起来了,相熟的面容撞上,也开始点头寒暄。
氛围显然更换了,尽管雪莲之祸并没有得到丝毫遏制,但和之前无人上街,彼此猜疑的阴暗恐怖氛围相比,这时候你知道,那五位西境顶端的人物就一直坐在中城光天化日之下。
足以成谒天城稳定之基石,何况八骏七玉依然在楼顶,谁再想在谒天城图谋不轨,恐怕得数数自己有几条命了。
“大师姐。”杨翊风飞落嬴越天身边。
“各处都妥当了?”
“嗯。八方都无异动,商、宁、江、岑、公孙五位师弟,姬、群、左丘、南四位师妹,都已排布各方,陆云升师弟前夜去缉拿案犯,还未归来。”
“好。”嬴越天点点头,“我以为你已跟上去了。”
“我现在去。跟的太着急,护送的意味太明显,会适得其反。”杨翊风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回头肃声,“若生变,还请师姐速来。
“自然。”
杨翊风飘摇而下,没入人群消去了踪影。
嬴越天目视着那个方向,怔了一会儿,收回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俯瞰着慢慢散去的人潮。
这道身影久久立在楼顶,直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人潮散去了大半,一道风风火火,长须阔面的豪气男人驰马而来,笑先传遍了中城。
“早知竟有如此趣事,山某岂肯窝在庄中打铁!”他翻身下马,身上真还带着铁屑飞灰,笑道,“危宫主,陈宫主!李山主,沈学门,师峰主!无礼来迟,可有酒否,自罚三杯。”
“暂只有清茶。”陈青葙笑笑,“不过名贵得很,山大庄主若喝三盏,恐怕称不上罚了。”
“可惜可惜。”山左桐抱拳,四下看看,“没见那位裴液少侠?”
没人答话,李逢照起身挪了挪:“山庄主,就坐这儿吧。”
“好。宝剑赠英雄,等见了这位少侠,必得请他入庄一叙。”山左桐也就此坐下。
远处楼顶的嬴越天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裴液重新获得对身体的感知时,只见视野上方的一顶窗子,框着静如绸缎的夜幕,几颗干净的银星点在上面,令装液一时不知身处何地。
对装液来说,其实晕倒也是分层次的,对身体感知的消失不是一件太稀奇的事,他现在甚至可以主动做到,那时候他的意识就沉入心神境里,依然清醒地观照着一切。
但人的心神同样是有极限的,很偶尔的时候,裴液的心神力也会耗尽,譬如当初从少陇被颜非卿押解入京的时候,心剑就耗尽了他的心神,但他依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而是坠入了更深一层得以保全,即西庭心之神国。
然而这一次,他甚至没能在西庭心中醒来。
真天对身心的贯穿是完全而彻底的,唯一能拦在它面前的薄膜正是【鹑首】。
裴液自从得到这份力量之后,这是第一次使用。
“试用它的代价远远超出意义。”李缄道,“我无法跟你说什么时候才适合使用,我要说的是尽量不要用。”
这时候装液真实承受了这份代价,他完全同意老人的提醒,并且开始埋怨他为何不说得再严厉一些。
他昨夜是做好了使用这份力量的准备的,但今日他也在尽力避免,赤松子的神名是近乎同层次的力量,铺陈了三天的蜃境则是世上独一,心剑和无拘也已捏在手里。
然而天楼毕竟是天楼。
并非这些手段无用,而是没有施用的机会。
在交手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只有零星的,屈指可数的出招机会。
他果断选择了这一剑。
因此承受此时从内到外的破败。
身体甚至不是最先需要关注的,真正不能忽视的问题是在心神.......
“我说了,你这样扯,他肯定会痛醒的。”少女的懒声。
“以前不会的,变敏感了。”少女的粗声。
“因为抟成灵躯了吧。”少女的懒声,“怎么办。”
“打晕他。”少女的粗声。
“好。”
痛确实是痛的,不过装液醒来后就已压下了关于身体的感受,只是这筋骨被摆弄的感觉太过熟悉......裴液沉默地看着眉眼耷拉的少女走到面前来,朝自己举起了手刀。
“裴少侠,我们要给你治伤。”白画子道,“能冒昧再请您晕过去吗?”
“用你这只手请吗?”裴液木然道,“把她给我叫过来。”
白画子回头:“叫你。”
发梢微枯的挽发少女,举着带血的刀走了过来,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小锤。大半张脸被面罩盖住了,这时握锤的小臂举起来,也挡住了眼睛。
“病人有何贵干。”她粗声平淡道。
“易容不是把脸去掉,屈姑娘。”
“你在我。”她判断道。
“我没有。”
“其实我是一个男人。”
“把头砍了我也认得你。”
屈忻放下胳膊,那双平静冷淡的眼睛看着他:“没想到你对我的身体也很熟悉。
“我没在神京的时候天天盯着你偷看。”
“我没这么想。”
“你绝对在这么想。”
“好吧,那你怎么认出我的。”
“只有你会一边动刀,一边用手指绕着我的筋玩儿。”裴液道,“偶尔还会哼调子。”
"......"
屈忻转身回去了,刀和锤子又响了起来,裴液感到自己的筋又被人抽弄起来。
“我这次没玩儿。得给你接上。”她道。
“我不知道你也在西境。”裴液虚弱道,“开春写信,你不是在南边吗。”
“本来没在。”
“嗯?”
“但是前些天听见了两陇传言,说你带着一个女人私奔,还放话江湖谁敢拦尽可试试。”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说。”
“所以我判断,你肯定又要跟人打架了,而且敌人多半又是本来打不过,最终拼个半死打过的人。”屈忻道,“我就跑来这边了。”
裴液笑笑:“至于么。”
“我是你的医生,你是我的病人。”屈忻瞧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找别人看病吧。”
“没??嗯......也不一直在啊。这都一年不见了。”
“如今你在神京又不伤病。”屈忻道,顿了一下想起来,“当然,床事不谐......”
“并没有。”
“不承认?”
“是没有。
“好吧。你背着我找谁看病了。”
“不是我找。”裴液道,“这两天见了青桑谷的陈青谷主,她给我开了个方子。”
“什么方子?”
“说是我体内仙狩之血过亢,会趋于好斗,所以开了个调理的方子。”
“你当时没发现吗,没听你说过......”
“没发现。”屈忻认真道。
裴液安静看着她。
“因为我去跟人打架,你正愿意看见是不是。”
“哒哒哒哒哒~~"
“别哼歌。
“......”屈忻缝上这条刀口,“反正你自己也好跟人打架。”
“污蔑。裴某平生不好斗,好解斗。
“那方子过后给我看看。你现在有很多东西不能服。”屈忻道。
“......我现在状况是怎么样?”
“你感觉呢?”
“大概一头鹅都能杀了我。”
“鸡也行。”屈忻轻叹一声,第一次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着眼下支离破碎的骨肉,半晌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她在腿那边,裴液瞧不见,只道:“那也没办法......究竟如何?我其实有点儿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十二个时辰。我会把你拼好的。”屈忻重新动起来。
“多谢。”
“你碎开了。散架。”她道,“全靠别人的真气维系,还有那粒天山的丹药。
裴液这时候意识到,白画子手掌贴在自己胸口,是在渡着真气。
“我自己没真气吗?”
“丹田破了,都泄出去了。”屈忻道,“幸好你那经脉树还活着,只是萎靡了一阵。”
“丹田破了......是重伤吧?”
“天下一等的重伤。”屈忻道,“你在某个极高压的状态下动用了真气,是吗?本来不动都已在勉力支撑,一动全冲开了。”
“嗯啊。”
“不要再用这个状态了。”
“......我尽量。”裴液勉力笑笑,“反正,弄碎了还请屈神医拼,也挺好。”
“我不想看见你这样。”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动。”
“我要去一趟天山。”
“什么时候。”
“明天行吗?”
“后天。”屈忻道,“我把你拼好,然后尽量在下一个十二时辰内让你能动。
“好。”
“这个阶段内你是废人,不可丝毫动武,也不可骑马,只能坐车。”屈忻道,“再过一天,筋骨稳定,你就可以用剑了;再过一天,经脉疏导开,可以尝试调用一点真气;再过一天,灵躯会恢复得差不多,这个阶段就好很多
了,算你活了下来,同以前的重伤一样,虽然虚弱濒死,但是又可以跟人动手了。”
“......听来还好。”
“只要你头没掉,我就能给你治好。”屈忻道,“不过这次会有些麻烦。”
“什么?”
“你有些地方在变化。”
裴液怔。
“给他拿镜子。”
白画子从旁边桌上拿来铜镜,举在他面前。
裴液望去,怔住了。
金的瞳子好像从来没有消去,那颗瞳子好像不属于他,滚动着,有种四下窥探的诡异感,鳞片和细小的骨刺从眼角的裂缝里缓慢地攀援出来。
白画子拿薄刃上前,再次帮他割去了几片。
“......我,我遏制不住。”裴液蹙眉道。
“嗯。因为有些骨肉现在有它们自己的想法。”屈忻低着头,把这根筋用力绕在手指上,而末端仿佛活物,即便被纤指扼住,依然不停地在往回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