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惊春: 24、第 24 章
昭德公主的仆人听令,便上来想抓乔疏影。
沈楝移步挡在乔疏影身前,对李容玉道:“她醉了,公主有话不妨对我说。”
李容玉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稳稳地坐下,抬眸瞟着沈楝道:“哦?醉了吗?我看她还知道要你夸赞她美貌,也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沈十一郎,我劝你在我还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识相一些。”
乔疏影醉醺醺靠在身后的柜台上,表情似笑非笑,全程看戏。
店中其他人一看这架势不妙,纷纷放下手中正在相看的首饰,从李容玉一行人身后悄悄绕出店门去。
“七娘与公主素不相识,与公主也无话可说。公主请便,我们就先告辞了。”沈楝回身牵过乔疏影的手腕就要带她出去。
乔疏影手中还拿着店里的手柄镜,掌柜的缩在柜台后眼巴巴地瞧着,也不敢出声讨回。
“放肆!”李容玉怒了,将手中狗绳一松,那高大的细犬一声不吭从身后直扑乔疏影。
沈楝听到狗爪踏地的声音,回身一瞧,那狗已扑到近前,不及细思,抬腿就是一脚。
细犬被踹出去几丈远,撞倒了一座首饰架子,重重地摔到墙上又落回地上,嘴里当场就见了红,躺在地上哼哼着爬都爬不起身。
“墨璃!”李容玉惊得站起身来,见墨璃伤重,双拳紧握地冲沈楝喝道:“你竟敢伤我的犬!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刚才她要拿乔疏影,下人没有半分犹豫,如今她要拿沈?,下人却不敢动了。
一位稍长些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对李容玉耳语几句。
李容玉心有不甘,恨恨地盯着沈道:“你此刻跪下向我认个错,今日之事便作罢。”
“我沈楝此生跪天地,跪父母,跪君王,你算什么,也配叫我跪你?”沈岿然不动,态度冰冷强硬如战场上插在敌人阵地上的一柄剑。
“你??”他不肯跪,李容玉一时还真拿他没办法,因为她知道他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军功赫赫武艺高强,她身边那几个护卫怕是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嘻嘻,原来这就叫做爱而不得,恼羞成怒呀!”始终被沈掩在身后的乔疏影从沈楝身侧探出一个头笑眯眯地看着李容玉道。
李容玉本来正下不来台,被她这一嘲讽,当即绷不住,正要不管不顾向这两人发难,不意乔疏影忽然走到门口,对着外头街道上的行人大声喊道:“快来看?,昭德公主闹市行凶,纵犬伤人,左千牛卫中郎将为了保护百姓踢了公主的狗,公主现
在要强迫中郎将给她当狗,真是好威风,好跋扈,好不讲理呀!”
爱看热闹乃百姓之天性,一听这话,纷纷向首饰铺子门口聚来,朝着店中张望。
李容玉身边那年长的侍女忙走出门来,向众人大声道:“断无此事!”又呵斥乔疏影:“你含血喷人,如此恶语中伤公主殿下,可知犯了何罪?"
“谁含血喷人了?”
“谁恶语伤了?”
近旁有人与乔疏影一道出声,乔疏影听着声音熟悉,扭头一看,一个束着高辫的俊俏少年正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来到乔疏影身边,与她排站着,朗声向众人道:“方才我就在店内,我也听见了,昭德公主说,左千牛卫中郎将在她眼里就是一条狗。若不是亲耳听到,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从堂堂一国公主口中说出来的话。
“大家可能不知道左千牛卫中郎将沈沈郎君是何人,他是陈国公第十一子,正正经经的公府嫡出郎君。这样的出身,他十三岁就远赴边关上了战场,若不是他忠君爱国,一心报效朝廷,他一个公府郎君何必受这苦楚?
“十年沙场,他回到长安,用身上累累的伤痕与赫赫军功迁任左千牛卫中郎将,继续守护我们尊敬的皇帝陛下。就是这样一个舍身报国之人,在昭德公主眼中居然只是他们皇家的一条狗?!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在公主眼里又算什么?蝼蚁吗?
“大家说,这话要是传将出去,让我们边关的将士如何安心带兵打仗保疆卫土?让我们大唐的朝臣如何尽心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食民之膏粱视民如粪土,到底是谁给她的底气?真是太过分了!”
“没错!太过分了!”
“要不是有边关战士带兵打仗,哪有我们的安稳日子过?竟然把这样的功臣比作是狗?简直岂有此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叫公主出来道歉!”
“对,必须要公主当众向沈郎君赔礼道歉!”
一时间群情激奋声浪喧天。
那年长女想解释,一来声音比不过,二来也根本插不上嘴,见势不妙,她回到店中,向六神无主的李容玉道:“公主,今日之事已是解释不清了,众怒难犯,为安全计,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李玉听着外头的声音也是有点犯怵,便点头答应了。众人护着她从店铺后门离开。
外头众人见公主迟迟不露面,还想冲进店来,被玄乙给拦住了,只道公主已经跑了,大家也不必耽搁人家店主做生意。
众人这才渐渐散了。
玄乙看向乔疏影,温声道:“为何大中午就喝醉了?谁惹你生气了?”说罢斜了眼沈楝。
沈楝也打量着他。
乔疏影怔怔的,不答反问:“你不生气了?”
玄乙道:“原本也没生气。”
乔疏影一高兴就往他身上扑去,千钧一发之际,被沈楝一把拽了回来。
“大庭广众,做什么?”沈楝面色很不好。
“放手!”玄乙盯着沈楝抓着乔疏影手腕的手,面色更不好。
乔疏影想抬手扶额,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抓着人家店里的镜子,遂将镜子还给掌柜的,对沈楝道:“这是我哥,玄乙,你与他说话放尊重些。我醉了,今日就不买东西了,改日再说,你放手。”
“既醉了,我送你回家。”沈楝偏不放手。
玄乙牵住乔疏影另一只手道:“不劳你费心,我与她住一处,我带她回去即可。”
两人互相瞪视,互不相让。
“要不你俩就在这儿把我劈了,一人送一半?”乔疏影提议。
两人这才松了手。
乔疏影对沈楝道:“你回去养伤吧,我与玄乙一道回去就行了。放心,如今我心情好了,不会再为难你了。”说罢笑眯眯招呼玄乙走人。
玄乙瞥了沈?一眼,搀着她出了店门,扶她上了马背,牵着两人的马缰绳,沿着街道慢慢离开。
乔疏影一觉睡到黄昏,醒来一看,发现自己睡在一张从未见过的窄榻上,身上盖着毯子。
脑中还有些昏沉沉,她坐起身来,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回想睡着前的事,这才想起来是玄乙回来了。
她忙起身,还未开门便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推开门一看,果然是玄乙在院中支了个红泥小火炉,在那儿煮三鲜面片汤。
他还是老样子,白净面皮,清亮眉眼,长发在微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扬,一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模样。
阿喑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冒热气的陶罐盖子,丹虎在院中训练小白犬做扑咬动作。
听见开门声,玄乙抬头向她望来,笑道:“你倒是会挑时间醒,面片汤刚煮好。”
乔疏影得意道:“这可是童子功。”她自幼不爱读书,每到冬日更是要赖床,阿娘为了哄她起床,就在外间炖肉汤,蒸糖馒头诱她起床。
阿暗自觉地去捧了碗筷来,玄乙先盛了一碗给乔疏影,叮嘱道:“小心烫。”
乔疏影捧着碗坐在炉子旁,吹了半天热气,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喟叹道:“自从阿娘去世后,只有你能做出这种味道。”
“也只有你爱吃。”玄乙道。
乔疏影看着碗里的面片汤,不由的想起了当年阿娘带着她和玄乙在长安讨生活的日子。
她们是跟着山阴县遭了洪灾的难民一起流落到长安的,不少难民为了果腹,坑蒙拐骗偷抢,什么都敢干,使得长安百姓对他们这帮难民的印象极差,连带的像她们这样的孤儿寡母出去找活也没人肯要。娘亲偶尔接到点浆洗之类的活计,得的报
酬也极为微薄。
面片汤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把街上捡来的烂菜叶,水渠里捞的小鱼小虾,加上一小团面团揪成的面片,就是面片汤了。
可这是那时候他们能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也曾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利用穿越异能去偷了点食物,拿回住处想与阿娘玄乙一同分享,却被阿娘狠狠打了几个屁股。
那是阿娘第一次打她,哭着打的。阿娘说她和阿耶这辈子本分做人,不偷不抢,宁可饿死也不会吃偷来的食物。若再有下次,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本分做人不偷不抢,代价就是被人按上盗窃修堤银的罪名,死了还要受千夫所指。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才不要做什么好人。
乔疏影走一回神,望着碗里的面片汤,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道:“是啊,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吃,为什么偏要吃这劳什子玩意儿?”
“可能这是我唯一拿手的?”玄乙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又想起了过往不好的事情,插科打诨,“只要你爱吃,我可以一辈子为你做。毕竟当初在你娘的病床前承诺过她,会一辈子像哥哥一样照顾你的。”
乔疏影望着他,在她带回去救阿娘之前,阿娘是淹死的。救了之后变成病死,玄乙的记忆也随之改变了。
她心软下来,不管如何,这世上终究还有这样一个亲如手足之人陪着她。
“那张榻睡得舒服么?我特意为你买的,花了一个金饼呢。”玄乙道。
乔疏影差点喷出来,瞪着他问道:“什么?就那张破值一个金饼?你是不是被人坑了?”
玄乙不服,争辩道:“那榻哪里破了?样式多新颖啊?你在长安见过吗?”
“样式再新颖它也不过就是一张榻,一块金饼,你买什么不好买它?败家玩意儿!”
“是因为买给你我才舍得。”
“那你还不如直接把金饼给我。”
“你要是能用在自己身上我当然愿意给你,可你......”
玄乙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的丹虎。
丹虎还在跟狗玩,仿佛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在说什么。
玄乙折断话题,另起了个话头与乔疏影聊天。
丹虎不愿意吃面片汤,带着狗出去觅食。
玄乙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问乔疏影:“为何留她在身边,碍手碍脚的。
乔疏影道:“要不留一双眼睛在身边,李徽又不知会弄什么幺蛾子,留她在身边省事些。”
“你打算如何与沈合作?”玄乙又问。
乔疏影叹了口气,伸直双腿道:“先助他报仇雪恨,然后他陪我去调查山阴案的真相。”
“这与李徽有何区别?”
“他比李徽有诚意,他已经给了我一条线索。”乔疏影道。
玄乙想了想,问:“郗掌柜那边在张罗着查你阿耶的同年进士,便是他给的线索?”
乔疏影点头:“他给的线索,我去查了之后,估摸着幕后黑手可能在这些人里头,才拜托郗掌柜去查的。”
“查到这些人的名单之后要做什么呢?”
“要查这些人里头,哪些人与我有过过节,以至于能怀恨在心的那种。”
“确定是因为仇,而不是为了那笔银子?”
乔疏影道:“我去询问之人是当年我阿耶手底下的主簿,从他交代的实情来看,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人就是冲着构陷我阿耶来的,贪掉银子不过是顺便。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我阿耶那样和善的性子,能与谁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玄乙道:“未必是你的错,有些人心地扭曲阴暗,哪怕正常的一句话也可能被他曲解进而被他恨上。总而言之,有个大概的范围就好查了。”顿了顿,他捡起地上一片树叶,一边玩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成亲?”
“下个月初九。”
“
“待案子查清了,你们就会分开么?”
那是自然。”
“到那时,你想做什么?”玄乙问她。
乔疏影一手托腮,思量着道:“到那时,若还活着,我们离开长安,去浪迹天涯如何?”
玄乙笑:“好啊。”
次日,乔疏影叫丹虎去传话沈楝,让他告假去陪她置办嫁妆。沈没有来,只让丹虎带了五千两银票回来。
乔疏影也不是非要他陪,拿了钱就带着玄乙丹虎和阿喑去逛东西市。
这日,四人正在西市街上闲逛,远远看到有一家酒楼门前围了一圈人,隐隐还有孩童的哭声。
乔疏影是个好瞧热闹的,当下便挤过去看。
一名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边坐着个看起来只有一两岁的孩童,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哭。
围观之人都在议论这男子是不是突发疾病,乔疏影却是一早就闻到了酒味,知道这男子不过是醉酒而已。
大中午的,带着个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却不管不顾喝得烂醉,乔疏影正待吩咐丹虎去寻一盆冷水来将他泼醒,旁边却有个贵妇人带着丫鬟奴仆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这贵妇人瞧着和她差不多年纪,表情冷冷的,见男子躺在地上,便吩咐身边一孔武有力的男仆,道:“去瞧瞧,死了没?”
男仆得令,跨步上前,蹲下身对着那躺在地上的男子便是左右开弓一顿猛扇,吓得围观众人连连后退。
就这样那醉酒男子也未醒,吃了痛本能地哼哼起来。
男仆起身向那贵妇人禀报道:“夫人,人还活着呢。”
妇人点头,道:“既未死,连孩子一道送去西市署,吩咐西市令,待这男子醒了,以扰乱街市罪打他十棍子,就说我说的。”
男仆带着几个下人将那男子与孩子带走了。
乔疏影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妇人,妇人却只瞥了她一眼便与她擦肩而过。
看热闹的人照例有那八卦的。
“这是谁家娘子啊?如此不可一世?”
“她你都不认得?神策军马中尉的娘子。”
“马中尉?我记得他年纪不小了吧,娘子怎这般年轻?看着不过双十年华。”
“马中尉原配前几年就死了,这是继室。虽是继室,听说马中尉疼她如眼珠子一般,家里儿子都比这个继母大,但不管在外头如何混不吝,在继母面前都老老实实的。”
“想不到这位马娘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
“有如此美貌,再加上些微手段,哪个男子不得俯首帖耳?”
“说的也是。”
神策军马中尉?
乔疏影回身看那马娘子的背影,暗忖:此人竟是那马忠杰的继母?如此人物,嫁给老头,实在是可惜。
四人忙碌了几天,到底是将嫁妆置办得大差不差,还剩了千余两银子,乔疏影也没想着归还,毕竟嫁去了沈家,不也得花销么。
三月底,离婚期还有个十天左右,乔疏影闲来无事,想着好久没去看洛真,便在傍晚独自一人去了平康里春芳歇。
洛真照例在跳舞,乔疏影去楼上包间等她,路过净荷轩时,珠帘一掀,里头出来一个浓眉大眼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穿着北边的服饰,粗手大脚一身的行伍气息。
乔疏影瞥了一眼,本没在意,不曾想他见了乔疏影,却是双目大张愣在原地,少时回神,疾步追上她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又惊又喜,激动地大声道:“六妹,你没死?你、你真的没有死!”不待乔疏影回应,他扭头向净荷轩中大喊道:“二哥三
哥,你们快来看,六妹在这里!"
珠帘声响,沈楝出现在净荷轩门口。
乔疏影原本倒竖的眉头放平,神情变得好整以暇起来,对抓着她的大汉道:“你认得我?你是谁呀?”
“我是老四陈鹤啊,六妹你......”
“她不是六娘。”不待陈鹤将话说完,沈楝过来,将乔疏影带进净荷轩。
陈鹤也跟着进来了。
包间里桌旁还坐着一人,看身形比陈鹤略矮,相貌也更白净斯文些。
他看到乔疏影也愣了一下。
沈楝对乔疏影道:“给你介绍一下,他叫陈鹤,他叫徐骏声,这两位都是我在云州从军时的兄弟。”又对徐骏声与陈鹤道:“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姓燕,你们叫她燕娘子或燕七娘都可以。”
“燕娘子?她明明是......”
“燕娘子,我等都是粗人,方才失礼了,还请燕娘子海涵。”徐骏声彬彬有礼地向乔疏影行礼,顺便拱了陈鹤一胳膊肘。
陈鹤只得咽下到口的话,跟着向乔疏影行了一礼。
乔疏影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下,招呼两人道:“无妨,坐。我对你们口中这个六妹倒是蛮好奇的。陈郎君能将我认作是她,想来我俩长得很像?”
陈鹤张了张嘴,被徐骏声在桌子底下扯了衣角。
“有些相像,想是外间灯火昏黄,陈鹤一时认错了,如今灯下细看,燕娘子与六妹也并没有那般相像。”徐骏声道。
“哦?那六妹是何人啊?”乔疏影继续一脸好奇地问。
“六妹......是我们在云州认识的一位娘子。
“与沈郎君有关系?沈郎君喜欢她吗?”
徐骏声:“......"
沈楝开口对陈鹤道:“你不是要如厕么?去吧。骏声你陪他去。”
徐骏声答应着站起身来,将陈鹤拖了出去。
沈楝扭头看着乔疏影道:“你有何问题,直接问我。”
乔疏影抱起双臂道:“我自是要问你的。六妹是谁?”
“我曾经的心上人。不必自作多情,不是你。遇见你时,她已经死了。”沈楝道。
“哦?这么巧?你说你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都是将来的我回到过去告诉你的。而你以前恰好有一位长得和我非常相似的心上人,相似到你的兄弟能直接将我认成是她,却不是我。再联想到李徽派人来刺杀你的那一晚,你突然把我拥入怀中的举
动…….……”乔疏影凑近他,近到两人鼻息相闻,似笑非笑:“你猜我会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徐骏声与陈鹤来到春芳歇的后院,陈鹤实在憋不住了,对徐骏声道:“刚刚那个明明就是六妹啊,为什么二哥和你都不承认?是我眼瞎了不成?”
“你还记得七年前你我还有二哥是什么模样吗?”徐骏声问他。
陈鹤粗声粗气:“当然记得,你问这做什么?”
“那时的我们,是如今的模样吗?”
陈鹤一愣,那时他们都还只是少年,一帮子人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才十八岁,七年过去,自然都是模样大变。
他猛然醒悟过来,看着徐骏声道:“你的意思是,若燕娘子是六妹,那这七年来她的模样一点都没变,一点年龄增长的痕迹都没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不成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能确定,那位燕娘子不认得你我,她看二哥的眼神,也与六妹完全不一样。既然二哥说她不是,她自己也说不是,那我们又何必多事呢?别忘了我们来长安是为了参加二哥的婚宴,六妹之事,以后就别再提
了。”徐骏声叮嘱道。
陈鹤颓然,叹口气道:“我只是不甘心呐,那么好的六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净荷轩,沈楝保持着沉默。
“怎么不说话?”乔疏影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看上去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我发现你挺鸡贼啊。明明是你喜欢我,趁我不知,借口说合作需要让我与你成亲,你摆明了是想占我便宜。”
“我说过了,我们之间只谈合作,不谈感情,婚后你若发现我占你便宜,随便你如何报复我,我绝不还手。”沈楝道。
乔疏影捏住他的下巴,盯着他在灯光下熠熠如珠玉的脸,道:“好啊,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说罢松手起身,步履轻快地出去了。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大婚这日。
傍晚时分,沈楝一身红装,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怀真坊迎亲,一路观者如潮。
乔疏影原本对这场婚礼没什么感觉,只当是一场游戏罢了。玄乙背她上轿时对沈楝说了一句“别欺负她,她有娘家人。”倒让她心中泛出些许酸楚来。
由于新郎新娘身份地位差距过大,沈家的这桩亲事早已成为长安街头巷尾的谈资,到了大婚这天百姓们谈兴依然不减,不过大多数都是在艳羡那燕七娘子有福气的。
楚湘君也混在人潮里头,看着这赫赫新郎十里红妆,默默地捏紧了拳头,红了眼眶。
接亲队伍回到沈家,天已黑了,但见中门大开红烛高悬,满堂华彩宾客盈门。
有沈栎在后头盯着,沈楝与乔疏影的这场婚礼办得十分隆重。沈氏家族里头自然也有认为沈低娶了的,但人家有婚约在先,不仅说不得什么,还要给足面子。
在宾客的围观中两人行了大礼,被送入搭建在院子西南角的青庐之中。
原本该由女方家的女眷来对新人行撒帐之礼,乔疏影娘家没人,就由沈家女眷代劳了。被允许进来观礼,就数她把铜钱往新娘子身上?得最欢快。
撒帐礼后是却扇礼,沈楝念了却扇诗,乔疏影将遮着脸的团扇放下,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不少初次得见乔疏影的沈家女眷心中都暗忖:难怪家道中落还是愿娶,原来这燕七娘竟生得如此美貌。
看过却扇礼,众人就散了,侍从还要来服侍两人行合卺礼与结发礼,乔疏影直接挥挥手道:“你退下吧,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侍从行礼退下,乔疏影直接往后一倒,仰面躺在榻上叹气道:“原来这就是成亲,真是又烦又累。”身下硬硬的硌人,她反手一摸,摸出五六枚钱币,忍不住笑道:“这孩子真懂事,知道我爱钱,就拼命把钱往我身上撒。”"
她自语几句,不闻?动静,微微昂起头一看,见沈楝站在放着葫芦的案桌旁看着她。
“你适可而止啊,既是假的,还非得做戏做全套不成?”乔疏影警告他。
沈楝没出声,在一旁坐下。
乔疏影休息了一会儿,起身将床上的钱币收找起来,甩给他一个枕头,道:“你睡地上。
沈楝接住枕头,将枕头放回榻上,道:“暂时还不睡。”
“不睡?那你想做什么?”乔疏影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沈?起身,走到榻前。
乔疏影仰头看他,微笑:“你想干嘛?别以为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我就不会打你。”
“麻烦让一下。”沈楝道。
乔疏影起身,只见他伏下身去,从榻下拽出一个包袱来。
“待宾客散去,夜再深些,我们出去一趟。”他道。
“出去一趟,做什么?”乔疏影。
“你不想尽快开始行动么?”沈楝问她。
“今晚就行动?你还真是迫不及待。”乔疏影哼笑。
“今晚我们大婚,那么多宾客在场,都是我们不在事发现场的证人。”沈楝道。
“随你。”乔疏影打了个哈欠,“那你守着吧,我睡会儿,到时间了你叫我。”她往床上一倒,拽过枕头,美美地闭上眼睛。
成末初,陈国公府的婚宴接近尾声,喧哗散去,宾客们都去了陈国公府安排好的客房或客栈休息。
沈栎送完最后一位宾客,抚了抚额头回到后院,依稀看到一女子站在月下,走近了才认出是四妹沈宴宁。
“四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休息?”沈栎问。
“阿兄,那燕七娘子,真的是燕七娘子么?”沈宴宁问。
沈栎一惊,感觉因醉酒而昏沉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当然是,你为何有此一问?”他观察着自己的妹妹,问道。
“不为何......就随便一问。是就好。阿兄今天也劳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沈宴宁没有多说,向沈行了一礼便回身走了。
沈楝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听着院中渐渐沉寂下来,他来到青庐外,吩咐守候在外头的家仆:“下去休息吧,今晚没什么事了。”
家仆不敢,沈楝板了脸才把人赶走。
他回到青庐内来到榻边,本想叫醒乔疏影,却见她双眼闭着眉头紧皱,双拳握得紧紧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看样子倒似发了噩梦,马上就要醒来的模样。
他走到一旁坐下。
没一会儿,乔疏影果然自己醒了,支起身子一看他坐在旁边,抱怨道:“这里好热,都把我热醒了,什么时辰了?”说着,她坐起身来,坦然地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亥时了。你醒一下神我们就出发。”沈楝道。
乔疏影走到放着葫芦与甜酒的桌案旁,倒了一瓢甜酒喝了,扫了眼案上的糕点干果等物,捂着肚子道:“好饿。”
“你想吃什么?”沈楝问。
乔疏影报了一串菜名。
沈?望着她,道:“亥时了,你去哪儿都吃不着这些菜。”
“那我就哪儿都不去。”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讲理不是我的专长,蛮不讲理才是。”
沈楝沉默一阵,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乔疏影抱着双臂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先帮你杀人后为我翻案这种合作模式不牢靠,若帮你杀了人,你不为我翻案,即便我杀了你也不解恨。要不这样,还是按照我与颖王的合作模式来。我每为你办一件事,你给我二十个金饼的酬劳,若
最后你果真信守诺言助我翻案,我就把这些金饼都还给你。若你最后不给我翻案,我有这些金饼,也不至于与你结仇。
“你知道,我付不起这个价钱。”
“你可以打欠条啊。你付不起,自然有人付得起。”乔疏影笑眯眯。
“我哥也付不起,他可不似颖王,府库通着太府寺。”沈楝语带讥讽道。
“言下之意就是不同意了?那你自己去吧。”乔疏影回到榻上,舒舒服服地躺下。
沈楝沉默一阵,道:“我可以给你写欠条,但你得答应我不会拿着欠条去找我哥要钱。我会自己想办法把钱给你。”
乔疏影躺在榻上,侧过脸来他:“你能想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反正一个月之内定然还你。”
乔疏影想了想,坐起身道:“权且信你一回。说吧,去哪儿?”
“平康坊万花楼。你先把钢环卸一下。”沈楝道。
“你来帮我卸。”今天大婚,发髻梳得繁复,银环也戴了很多,阿暗不在,乔疏影懒得自己动手。
沈楝不想耽搁时间与她扯皮,起身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乔疏影侧过身来面对着他。
沈楝抬手,先将金簪金钗之类好卸的卸了,梳篦与钿之类的难免要研究一下如何取下。
两人距离挨得有些近,沈楝偶一低眸,恰对上她的眼睛。
这双眼他是熟悉的,因为他曾在这双春水盈盈的眼里看到过各种各样的情绪,含情脉脉,暗藏悲伤,绝望留恋………………
“郎君,你光盯着我的脸看什么?我脸上也有环要卸?”
这双眼笑眯了起来。
沈楝猛然回神,目光上移,继续将她发髻上的梳篦、步摇与钿等首饰摘下。
“算了,我自己来吧,磨磨蹭蹭的。”乔疏影伸手将耳坠,项圈,手镯与戒指取下,与首饰一道藏入被中。
沈楝解开包袱,取出夜行衣,两人各自换了,出了青庐悄摸来到墙边,翻墙而出。
借着夜色掩护,两人出了永宁坊,沿着街道一路飞奔,往平康坊去。
刚过亲仁坊,迎面走来一队金吾卫,两人忙翻入宣阳坊中。
沈楝隔着墙细听金吾卫的动静。
乔疏影只觉胃里火烧火燎的,心里又不忿起来。
“金吾卫过去了,走吧。”片刻后,沈楝回身道。
乔疏影右脚脚尖点地,道:“我脚扭伤了,你背我。”
沈楝蹙眉:“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信不信的,也不妨碍我扭脚啊。还走不走了?走就转过身去,蹲下来!”乔疏影蛮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