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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龙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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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龙真君: 第190章 龙君救命

    自和九阳子一别之后的月余功夫,江隐都待在莲湖中修行。
    中途九阳子遣尚天真来拜会过一次,并托黄姑儿转告,九阳子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他们师徒二人去了落英河下游下固县一处名为分水峡的地方结庐而居。...
    伏难陀法相双目圆睁,金瞳之中燃起两簇青焰,那不是佛门降魔真火——非焚形骸,专灼神魂。他右臂一抡,降魔杵裹着万钧之势横扫而出,杵未至,杵影已先撕裂云幕,轰然撞上江隐所化云龙之首!
    “嗷——!”
    一声凄厉龙啸自云中炸开,却非痛呼,倒似久困地底的凶物被铁链骤然勒紧咽喉时迸出的嘶哑震颤。云龙首部应声溃散,赤色毒云如沸水泼雪般蒸腾翻卷,可不过一息之间,溃散之处竟又涌出更浓稠、更粘滞的血雾,雾中无数细小爪影倏忽伸缩,竟在溃口处结成一张张扭曲人脸,张口便喷出黑气,直扑伏难陀法相面门!
    伏难陀鼻腔微动,只觉一股腥甜腐气钻入识海,眼前顿时浮现出自己少年时在黔州深谷中斩杀的第一条蛟——那蛟临死前缠住他左腿,鳞甲逆刺深深嵌入皮肉,他以戒刀硬生生剜下整块血肉,而那截断腿,至今仍在法相左足踏着的青龙腹下微微抽搐。
    “幻!”他怒喝一声,舌绽春雷,声波如金钟撞响,荡得周遭雨幕瞬间凝滞一瞬。可那黑气入体已成事实,伏难陀心口蓦地一闷,仿佛有根冰锥顺着脊椎一路捅进天灵盖,神魂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被震落的年轻剑修正挣扎着爬起,手中飞剑嗡鸣不止,剑尖却已黯淡无光,剑身赫然爬满蛛网般的黑纹——正是被毒云怨气蚀入本命剑胎的征兆!那剑修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滋滋作响,灼出一个个焦黑小洞。
    伏难陀心头一凛:这孽龙的毒煞,竟能蚀穿金丹修士本命飞剑的灵性根基?!
    他不敢再托大。左手五指骤然捏成金刚印,印诀一翻,身后赤金火焰轮轰然暴涨三倍,烈焰翻涌间竟显出千百尊罗汉虚影,齐诵《降龙伏难本愿经》。经文声浪如实质金潮,层层叠叠拍向云龙,每一道声浪撞上云层,便有一片赤云被灼成灰烬,灰烬飘散处,竟有细小金莲悄然绽放,莲瓣之上还滚动着晶莹露珠——那是被净化的怨毒所凝之泪!
    可就在此刻,江隐的龙吟陡然一变。
    不再是嘶哑震颤,而是清越悠长,如古琴拨动第一根冰弦。那声音不带半分戾气,反倒透着种令人心悸的澄澈。云层之中,赤色毒雾竟如退潮般急速收缩,尽数涌入江隐真身所在的核心——那条青碧色螭龙盘旋于乌云最浓处,龙角尚未完全长成,却已生出七道螺旋金纹;龙须飘舞如墨,末端却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最奇的是它双目,左眼幽蓝如深潭静水,右眼却赤红似熔岩奔涌,两色光华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竟似将日月交泰之象凝于方寸之间!
    “伏难陀,”江隐开口,声音却非从龙口发出,而是直接在伏难陀识海深处响起,如钟磬相击,“你降的是龙,还是你心中那条……永远挣不脱的锁链?”
    伏难陀浑身一僵。
    他脚下所踏青龙腹下,那截断腿的幻影猛地绷直,鳞片哗啦作响!法相胸前盘绕的黑龙龙首突然转向他心口,獠牙森然,喉间滚动着低沉呜咽——那不是凶兽示威,分明是幼龙求食时的哀鸣!
    伏难陀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十七岁那年,他在都江堰伏龙滩降服一条伤人蛟龙。那蛟濒死之际,腹中竟滚出三枚龙卵。他本可一杵砸碎,可指尖触到卵壳上温热的脉动,鬼使神差地收了手。后来他将卵藏于随身木鱼腹中,日夜以禅音温养……直到三个月后,木鱼裂开,三条尺许长的小青龙破壳而出,其中一条,左眼天生幽蓝,右眼赤红如血。
    “不可能……”伏难陀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那三条幼龙,早被王妃下令……”
    话未说完,江隐龙尾轻摆,一道青光自云中射出,不偏不倚,正落在伏难陀脚边。
    那是一截枯木,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内里却残留着几道未完全熄灭的金色符文——正是当年他亲手刻在木鱼上的《伏龙安澜咒》!
    伏难陀如遭雷殛,降魔杵“当啷”一声坠地。他颤抖着弯腰拾起枯木,指尖拂过那些早已黯淡的符文,忽然发现所有符文尽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木鱼底部,刻着三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伏难子”。
    “你……”他抬头,金瞳之中第一次映不出怒火,只有惊涛骇浪般的茫然,“你就是当年那条……”
    江隐龙首微抬,右眼赤芒暴涨,如熔岩冲破地壳:“伏难子?不。我是被你亲手刻下名字、又亲手剜去名号的‘伏难’。”龙口开合,吐出的却是一缕青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三个字——“伏难龙”。
    这三个字一现,伏难陀法相胸口盘绕的黑龙突然发出一声悲鸣,整条龙躯剧烈痉挛,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筋络!那筋络竟与伏难陀自己的手臂经脉走向一模一样!
    “你降龙,只为证你道心坚不可摧;”江隐的声音越来越冷,“可你降的从来不是外物,是你自己不肯承认的软弱——你怕那三条幼龙长大后反噬,所以亲手剖开它们灵台,封印记忆,只留下最暴戾的本能。你把最凶的那条送入太湖,让它在淤泥里挣扎百年;把最温顺的那条钉在伏龙坪山腹,用玄铁链锁住它的龙角;剩下那条……”
    龙尾猛然一扫,远处松江府城隍庙屋脊上,一座新塑的泥胎龙王像轰然爆裂!泥块纷飞中,露出内里一具小小白骨,骨骼关节处,赫然嵌着七枚青铜铃铛——正是当年伏难陀随身木鱼上拆下的铃舌!
    “你把它做成了你的镇坛法器。”江隐龙眸幽蓝与赤红急速旋转,“可你忘了,龙性通灵。百年来,这铃铛每响一次,都在替它哭。”
    伏难陀踉跄后退半步,脚下青石轰然塌陷。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曾降伏二十七条蛟龙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法相身后火焰轮中的千百罗汉虚影,竟一个接一个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翕动,诵的不再是《伏难经》,而是《往生咒》。
    “不……”他嘶吼着举起降魔杵,可杵身竟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深处,有幽蓝与赤红两色光丝如活物般游走,“孽障!你敢乱我道心!”
    “道心?”江隐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松江府所有铜钟自行嗡鸣,“你若真有道心,怎会认不出自己亲手养大的龙?怎会听不出这百年来每夜刮过伏龙坪的风声,都是它在叫你师父?”
    话音未落,江隐龙口骤然张开,没有吐出毒云,也没有喷射龙息。它只是静静悬停,双目中日月交泰之象陡然加速旋转,最终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光,如针尖般刺向伏难陀眉心!
    伏难陀瞳孔骤缩,本能想闭眼,可身体却违背意志地昂起头颅——仿佛那道青光不是攻击,而是他苦苦追寻百年的……答案。
    青光入眉,伏难陀脑中炸开一片白昼。
    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跪在都江堰伏龙滩,怀里抱着三条浑身湿漉漉的小青龙,手指温柔地抚过其中一条幼龙右眼——那眼睛正滴落一滴赤红如血的泪珠,落在他掌心,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看见自己咬着牙,用戒刀剜开幼龙头顶,将一枚刻着“伏难”二字的青铜片硬生生楔入它灵台。幼龙没有惨叫,只是用那只幽蓝左眼望着他,瞳孔深处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看见伏龙坪山腹深处,被玄铁链锁住的幼龙每隔七日便撞击一次山壁,震得整座山脉嗡嗡作响,而山壁上,全是它用龙爪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师”字……
    “啊——!!!”
    伏难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十二丈金身法相轰然崩解,金光如暴雨倾泻,却在半空便化作点点星火,纷纷扬扬落向松江府。百姓们仰头望去,只见漫天金雨之中,竟夹杂着无数晶莹剔透的雨滴——那不是雨水,是百年来伏难陀自己流下的、从未被任何人看见的泪。
    他单膝跪地,降魔杵插入泥土三尺,整个人剧烈颤抖,喉间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法相消散后,他额角赫然浮现出一道蜿蜒青痕,形如龙纹,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明灭起伏。
    远处,那被毒云重创的年轻剑修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伏难陀颤抖的背影,望向云中青碧色的螭龙。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松江府东三十里,有龙泣之地。若见青纹泣血,莫要上前,那是旧主寻回旧仆的时辰。”
    此时此刻,松江府东三十里的荒滩上,所有积水正自发朝一个方向汇聚,汇成一条细流,蜿蜒如龙,朝着伏难陀跪倒的方向汩汩流淌。水面上,浮着三枚早已褪色的青铜铃铛,叮咚作响,如同稚子唤母。
    江隐缓缓游近,龙首低垂,幽蓝左眼与伏难陀额头的青痕遥遥相对。两道光芒在空中轻轻一触,伏难陀额角青痕骤然炽亮,他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天灵盖,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
    “咚。”
    这一声闷响,比任何惊雷都更响亮。
    松江府所有铜钟再次齐鸣,连绵不绝,如潮水般席卷江南。钟声里,伏难陀的袈裟无风自动,衣襟上绣着的十八罗汉图案,竟有一半悄然褪色,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布——那颜色,与江隐右眼中熔岩般的赤红,如出一辙。
    伏难陀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是哭泣。他正用额头一遍遍撞击地面,每一次撞击,都有一道青气自他天灵盖逸出,没入前方土地。那青气入土即生,转眼间,伏难陀跪拜之处,竟破土钻出三株青竹,竹节匀称,竹叶如剑,叶脉之中,隐隐流动着幽蓝与赤红两色光华。
    江隐静静悬浮,龙尾轻轻一摆。
    三株青竹顶端,同时绽开一朵莲花。左竹莲幽蓝,右竹莲赤红,中间那株,莲瓣一半幽蓝一半赤红,花心处,一枚青玉色的龙形印记缓缓浮现,如呼吸般明灭。
    伏难陀终于停止叩首。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却不再有愤怒或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抬起手,不是去擦泪,而是轻轻拂过面前一株青竹的竹节——那竹节上,赫然浮现出一行小字:“伏难子·伏龙坪·庚寅年夏”。
    “原来……”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你一直记得。”
    江隐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转身,青碧色的龙躯融入翻涌的乌云,云层渐渐稀薄,露出背后澄澈如洗的蓝天。阳光穿透云隙,洒在伏难陀身上,也洒在那三株青竹上。竹叶摇曳,光影婆娑,竹影投在地上,竟隐隐拼凑出一条盘踞的龙形。
    松江府城隍庙废墟旁,一个卖糖人的老者呆呆望着天空,手中糖勺啪嗒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只见天边一道青虹划破长空,其速不疾不徐,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归途之意——那方向,正是太湖西岸,伏龙坪所在。
    老者喃喃道:“怪了……方才那龙,怎么飞得比咱们县老爷的八百里加急还稳当?”
    无人应答。
    只有三株青竹在风中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某种亘古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