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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龙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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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龙真君: 第189章 开府与否(6.6k求订)

    九阳子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尚天真,那年轻人便识趣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酒泉边的一块青石旁,背对着这边。
    江隐见状也用云雾拖着黄姑儿将她送到了尚天真身边,黄姑儿见状嘟...
    江隐陀的金光掠过天际时,江隐正盘在蠡口仓废墟边缘一截半沉入水的断梁上。
    那梁木原是粮仓东侧水闸的承重梁,此刻斜斜插在浑浊的水里,半截泡在泥浆中,半截露在腥气蒸腾的空气里。江隐的龙身盘绕其上,青鳞被水汽浸得发亮,尾尖却未沾一滴浊水——那截桃枝依旧浮在三尺之外的水面,桃花不凋,瓣瓣如初,只是花影倒映在涟漪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要散作春雾。
    他闭着眼,鼻翼微翕,吞吐的不是水元,而是气味。
    血腥、稻壳霉变的酸腐、焦炭余烬的苦涩、还有一丝极淡的……青城山特有的松脂与冷泉混合的气息——那是李真人伏尸处残留的最后一缕魂息。江隐没去吞它,只让那气息在喉间绕了三匝,便徐徐吐出,化作一缕白气,悄然沉入水底。
    水底有动静。
    不是鱼虾,是人。
    七具尸骸沉在仓底淤泥里,穿玄色劲装,腰佩短刀,左腕内侧皆烙着一枚小小的“伏”字铜印——北伏波千户所的暗桩,专司粮仓密道巡查。他们死得最早,连刀都没拔出鞘,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江隐的爪尖方才轻轻一划,便知是伏难陀门下“截脉手”的功夫——专破修士护体真气,伤人于无形,却需贴身三寸内出手。可这七人分明是在密道入口被杀,而密道入口距主仓尚有二十步,伏难陀当时人在宝应县,绝无可能亲至。
    江隐缓缓睁眼。
    碧眸映着天光,却不反光,反倒像两口深潭,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他忽然抬爪,凌空一按。
    轰隆——
    水面炸开一圈环形巨浪,浪头不高,却精准地拍向左侧三十丈外一片芦苇荡。芦苇应声倒伏,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地,泥地上赫然印着七个浅浅的足印,足尖朝西,足跟略拖,泥土微陷——是轻功落地未稳之相,且足印间距均等,步幅一致,显是七人结阵而行,刻意压低身形潜行。
    江隐尾巴轻轻一摆,桃枝随波荡开,水纹扩散至足印边缘,竟将泥地表面一层浮土无声掀开。底下露出半枚残缺的灰陶片,上面刻着半朵莲花,莲瓣边缘磨损严重,唯中间一点朱砂未褪。
    他凝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震得水面浮萍尽数碎成齑粉。
    “原来如此……”
    不是伏难陀亲至,是有人代他布的局。
    这七枚陶片,出自金山寺后山窑口,专烧供佛香炉底座;而那截脉手的力道轨迹……江隐龙爪虚划,指尖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弧线——起于左肩井,终于右颈动脉,中途不偏不倚,擦过第七节脊椎凸起处。这手法,他在焦山定慧寺藏经阁第三层《武库杂录》残卷里见过插图,旁注小字:“玄空和尚私授伏波营百户鲁馥志,曰‘截脉七式’,忌用三次以上,伤己甚于伤人。”
    鲁馥志。
    那个站在伏难陀身侧,始终垂首、面色老实、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的北伏波千户。
    江隐的爪尖在泥地上又划了一道。
    不是字,是一条极细的螭龙轮廓,龙首朝北,龙尾向东,龙脊上,七枚朱砂点连成一线——正是方才七具尸骸的分布方位。而第七点,恰恰落在蠡口仓西北角那口枯井的位置。
    他缓缓抬头。
    目光越过翻涌的浊水,越过仓顶坍塌的飞檐,越过远处太湖粼粼波光,直刺北方。
    伏龙坪方向,天际线处,正有一道极淡的灰气盘旋不去,状如蛰伏蜈蚣,隐隐透出三分阴寒煞气。
    天蜈真人果然来了。
    但江隐没看太久。他忽然低头,龙吻轻触水面,舌尖微探,尝了一滴浮在浪尖的水珠。
    咸。
    不是湖水该有的微腥,是海盐混着陈年稻谷发酵后的咸涩,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味道,他认得。
    三年前,长江入海口,崇明沙洲,一艘沉没的漕运官船残骸里,他曾从锈蚀的铁锚链上舔到过一模一样的咸腥——那船载着十万石军粮,奉命北上补给顺王前锋营,却在出港第三日触礁沉没。事后朝廷追查,认定是风浪所致;可江隐当时正在水下巡游,亲眼看见一条黑鳞水虺,衔着半截断裂的青铜舵轮,悄然沉入海底淤泥。
    那水虺腹下,生着七对细小肉鳍,鳍尖泛着幽蓝光泽。
    正是东海蜃楼岛特产的“蓝鳍虺”,擅幻术,通水脉,最喜食含铁之物,尤爱啃噬船锚铁器。而蜃楼岛,二十年前曾是平水大将军麾下水师屯粮重地,后因一场大火焚尽粮仓,被贬为流放囚徒之所——直到十年前,一位新任粮草转运使悄然接手,重建坞堡,广招“善泅者”修缮海堤。
    那位转运使,姓氏不详,只知其夫人常戴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
    江隐的龙尾猛地一沉,重重拍在断梁上。
    轰!
    整截梁木从中裂开,木屑纷飞,露出里面早已朽烂的芯子——芯子里,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薄铁片,铁片上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三个字:
    “淑渊令”。
    字迹娟秀,却锋锐如刀。
    江隐静静看着那三个字,碧眸深处,有暗流翻涌。
    原来不是伏难陀想杀他。
    是有人,借伏难陀的刀,来试他的深浅。
    试他能否在三息之内,从七具尸体、七枚陶片、一口枯井、一滴咸水、一枚铁片里,串出整条线索;试他是否记得三年前沉船时,那艘船上押运官腰间,也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淑渊令”铜牌;试他有没有胆子,把这条线,一路牵回太湖水府深处,牵到那位正在为顺王调度百万石军粮的——淑渊王妃案头。
    风起了。
    太湖的风裹着水汽扑来,吹得江隐额前几缕湿发贴在青鳞之上。他忽然仰首,长吟一声。
    那声音不似龙啸,倒像古琴崩弦,清越中带着金属震颤,直贯云霄。
    刹那间,蠡口仓残存的断壁颓垣上,所有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砖石——砖石缝隙里,竟渗出点点幽蓝微光,如萤火,如磷火,连成一条蜿蜒细线,自枯井口始,沿仓墙根,穿过半塌的马厩,最终没入西南方一片荒芜的桑林。
    桑林深处,一座半塌的蚕神庙歪斜矗立,庙门匾额只剩半块,“蚕”字尚存,“神”字已朽。
    江隐缓缓起身,龙躯离水,青鳞上水珠滚落,竟不沾身,尽数汇成细流,顺着龙脊两侧滑下,在尾端聚成两股,倏然化作两条半透明水蛇,游入桑林小径。
    他踏着水蛇所指之路,步入庙中。
    庙内蛛网密布,神龛倾颓,泥塑蚕神半边身子塌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胎。江隐绕过神龛,走向后墙——那里原本该有壁画,如今只剩斑驳灰痕。他龙爪轻叩墙面,三长两短,节奏如更鼓。
    笃、笃、笃、笃、笃。
    墙内传来沉闷回响,非是实心。
    江隐爪尖泛起青光,如刀切入墙皮,剥开一层薄灰,底下竟露出青砖砌成的暗格。砖缝里,嵌着七粒米。
    新米,饱满,泛着淡淡玉色。
    他伸出舌尖,逐一舔过七粒米。
    第一粒,有味。
    第二粒,微甜。
    第三粒,带涩。
    第四粒,苦。
    第五粒,酸。
    第六粒,咸。
    第七粒——舌尖触到米粒中心一点硬核,轻轻一碾,碎成齑粉,飘散在空气中,竟凝而不散,聚成一朵半开的莲形烟霭。
    江隐眸光一凛。
    这不是米。
    是“七味丹砂”的残渣,以七种稻米为引,炼制时需配合特定时辰、特定水脉、特定心念。此丹本为疗愈水族旧伤所用,但若掺入“蜃楼岛蓝鳍虺毒”,再以“莲台心火”焙烤三日,则成一味奇毒——服之无碍,唯遇龙族精血,则瞬间沸腾,蚀骨销魂。
    而炼制此毒的火候……江隐龙爪一翻,掌心浮起一簇幽蓝火焰,火苗摇曳,竟与方才米粒所化莲霭同色。
    他盯着那簇火,忽然笑了。
    “原来你早知道我会来。”
    声音不大,却震得庙顶灰尘簌簌而落。
    话音未落,庙门外,桑林沙沙作响。
    一个身影拨开枝叶,缓步而来。
    素衣,玉簪,簪头莲苞欲绽。
    她未撑伞,细雨却自动绕开她周身三尺;她未踏阶,青石阶上积水却自行退避,如分潮水。她身后,跟着两个垂髫童子,一个捧着紫檀匣,一个托着青玉盏,盏中盛着半盏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庙顶破洞漏下的天光——那光里,竟有七颗星子,排成北斗之形,缓缓旋转。
    江隐未动,只将龙尾轻轻一扫。
    桃枝浮起,花瓣纷纷扬扬,落向青玉盏。
    七片花瓣,恰好盖住七颗星子。
    水面涟漪顿生,星光摇曳,竟在花瓣遮蔽之下,投下七道纤细阴影,阴影延伸至地面,与方才桑林小径上那两条水蛇留下的湿痕,严丝合缝,连成一线。
    那线尽头,指向庙内神龛废墟。
    素衣女子停步,微微一笑,声音如珠落玉盘:“螭龙真君果然名不虚传。我只埋了七粒米,你却尝出了七味,还寻到了这间庙——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半炷香。”
    江隐碧眸微眯:“王妃何必绕弯?你既知我会来,又何须设这七重迷障?”
    “迷障?”女子轻抚玉簪,莲苞微微颤动,“这不过是请君入瓮的茶点罢了。真君既已尝过七味,想必也尝出了最后一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隐龙首,意味深长:
    “是杀意。”
    江隐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古钟轻撞。
    “王妃设局引我至此,杀意是冲我来的吧?”
    女子摇头,素手一抬,紫檀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镶嵌赤铜,腹下刻着四个小字:“平水调令”。
    “这是二十年前,平水大将军亲手所铸的‘双虎符’之一。”她指尖轻点虎符,“另一枚,在天蜈真人手中。而今日,天蜈真人已持符,赴伏龙坪‘接引’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三年前本该死在崇明沙洲,却被人用‘蜃楼岛移魂术’,换了副身躯,藏在了顺王军中。”
    江隐龙爪缓缓收紧,爪尖刺入青砖,碎屑簌簌而落。
    “你说的是……李真人?”
    “不。”女子唇角微扬,“是当年沉船时,替他挡下蓝鳍虺毒,被钉死在船板上的那位——漕运副使,陈恪。”
    庙外,雨势渐急。
    雨点击打桑叶,沙沙声中,忽有一声极轻的机括“咔哒”声,自神龛废墟深处传来。
    江隐与女子同时侧首。
    废墟角落,一块松动的砖石缓缓移开,露出底下幽深洞口。洞内,一盏青铜灯无声燃起,灯焰幽蓝,映照出石壁上一行小字,字字如刀刻:
    “陈恪不死,龙脉不宁。”
    江隐碧眸骤然收缩。
    那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三年前,他在崇明沙洲水底,用爪尖在沉船龙骨上刻下的最后一行字。
    而此刻,它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蠡口仓蚕神庙里,一字不差。
    女子望着那行字,笑意渐冷:“真君,你当真……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了吗?”
    雨声骤密,如万鼓齐擂。
    江隐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朗,竟压过了满庙风雨。
    他龙尾一摆,桃枝凌空画圆,花瓣纷飞,于半空凝成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庙内景象,而是三年前崇明沙洲水底——沉船龙骨上,那行爪痕犹在,可就在“宁”字末笔之下,镜中竟浮现出另一行极淡的墨痕,如烟似雾,若隐若现:
    “——故设此局,待君归来。”
    墨痕未干,犹带水汽。
    江隐龙爪轻点水镜,镜面涟漪荡开,墨痕随之晕染,最终化作七个字,悬浮于半空,字字如血:
    “吾名陈恪,非汝所杀。”
    庙内,死寂无声。
    唯有青玉盏中,七颗星子,兀自旋转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