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山一重，水一重

    三人离开，帐中只剩下大哥魏无清和魏无姜。

    魏无清先开口：“小妹，你和太子的事得赶紧想办法了。”

    魏无姜自然知道大哥说的是什么事。

    她愁眉苦脸：“可是怎么说呢？我怕太子殿下接受不了。”

    魏无清道：“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不然你回到京城就只能和他成亲了。”

    魏无清欲言又止：“你和他……罢了，反正不能让他和你多接触。”

    魏无姜看出大哥的欲言又止。

    她问：“大哥，你想说什么？”

    魏无清皱眉：“我总觉得太子对你的心思很不一样。先前就日日念叨你如今见了面更是非要把你放在身边，不顾你的名声。”

    “我怀疑他知道了你和摄政王殿下的事。”

    魏无姜愣住。

    她从没有想过这一出。

    不过转念一想，她顿时冷汗滚落下来。

    她没想到这一出不证明太子不知道。他虽然征战沙场，但他又不是聋了瞎了。

    一定会有人将她和裴千重来往过密的消息传给太子。

    太子不知道她的身世，自然会有别样的心思。

    魏无姜脸色发白：“大哥，现在怎么办？”

    魏无清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看太子那样子似乎很不好捅破。但是这事早说比晚说好。唉……”

    他又道：“父亲只擅长征战沙场，不擅长观察人情世故。他虽然知道你的身世，却没想过太子会怎么想。唉……”

    魏无姜咬牙：“大哥说得对。这事只能早点说明，晚了就来不及了。但愿太子殿下能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谅解我和魏家。”

    魏无清微怔：“小妹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们魏家是无辜的，一切都是……”

    他想起陈氏，说不下去了。

    魏无姜摇头：“大哥你不懂。太子如果先心悦于我，而后发现我与九殿下暗生情愫，他先入为主只会觉得是我背叛他。如果我挑明我和他是亲兄妹，他下意识一定会觉得是我找借口拒绝婚事。”

    “就算是最后皇后证明了这事，他难道不会觉得自已被羞辱了一番？”

    一番分析令魏无清冷汗也冒了出来。

    两兄妹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魏无姜擦了擦冷汗：“我还是找个好时机和太子密谈吧。”

    魏无清发愁：“要不让父亲跟你一起去？”

    魏无姜下意识摇头：“不，父亲不善言辞，可能会更糟糕。”

    魏无清叹气：“先养好身体。等养好了身子再和太子说。”

    魏无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师父呢？”

    魏无清道：“应该是为了你去采药了，这月苏城里什么都没有。浩海老人说要去雪神山一趟。”

    魏无姜脸色变了变：“雪神山？！不可，师父怎么能去雪神山！”

    她心里越发不安，赶紧让大哥魏无清派人去追。

    魏无清也意识到了危险，连忙派人去追赶浩海老人。

    ……

    滚烫的药端上来，魏无姜喝了一口苦得落了泪。

    这几日昏昏沉沉，她竟然不知道这些药都是师父浩海老人奔波四处寻来的。

    现在药短缺，师父竟然不顾风险前去雪神山寻药。

    雪神山有多凶险她早就领教过。

    现在雪神山虽然是处于春季，但冰雪消融危险更大。

    魏无姜一人在帐中坐立不安，心里惶惶，只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外面的风又吹了起来，寒风侵入。

    她情不自禁低声道：“千重，你在哪儿？”

    第788章 倦怠

    茫茫的雪漠荒原路上，一队人飞快地疾驰在官道上。

    天色已黑，风沙很大，按道理这个时候不合适赶路。

    但这一队人疾驰在路上，似乎并不把这风沙放在眼里。

    在这队人中间，有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由四匹马拉着，如黑暗海面上漂浮的一叶扁舟。

    突然，在队伍后面一骑飞快赶来。

    然后整个队伍渐渐慢了下来。在队伍前面的一人飞快迎上那赶来的骑土。

    几番耳语后，他脸色铁青，返回马车前。

    “殿下，有紧急密信。”

    马车掀开一道缝，里面的人轻咳一声：“什么事？”

    那人欲言又止，但还是纵身一跃到了车辕上，压低声音：“青衣逃了，药也失踪了。……”

    后面的话没听清楚，但从骤然握紧的手掌中可以看出事态紧急。

    “殿下，怎么办？”

    马车中一阵沉默：“继续走。”

    “殿下！现在京城暗潮涌动，如果没人主持大局的不利殿下。”

    “本王说继续走。前面就是月苏城，这个时候不能停下。”

    马车里的声音很冰冷，“难道你不遵本王的命令？”

    月落低头：“殿下，可是如今您去了月苏城会被太子殿下猜忌，得不偿失。现在青衣失踪，灵药丢失。殿下怎么办？”

    车厢里一片死寂。

    良久，声音缓缓道：“本王这一去就不回京城了。”

    月落大惊：“殿下？！”🞫l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很疲倦：“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主持大局？更何况太子得胜即将回朝。这个天下就要物归原主了。”

    沉默，还是沉默。

    西北的夜风那么狂放却吹不散这股浓浓的倦怠。

    月落哽咽：“殿下，您当真不要九城监察司几千名兄弟了吗？”

    身后声响动，所有的骑土纷纷下马长跪不起。

    “请殿下三思！”

    车厢中的人慢慢道：“花开花落会有时，聚散离合终究是寻常。本来九城监察司就不是本王之愿，如今四海归一，盛世即将开启。九城监察司必会随着新帝新政而消失……”

    “本王只是告诉你们事实。”

    月落满脸是泪。

    他道：“殿下，可是您铲除左相和一干乱党，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不能就这样轻易散了啊。”

    风呼呼吹过，没人说话。

    “本王平生所愿就是卸下这一身责任，然后带着她逍遥天地。”

    他的声音缥缈：“她也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做了很多很多事。”

    月落愣住。

    正在这时，有人示警：“殿下，有人靠近！人还不少！”

    月落急忙道：“保护殿下！”

    四周的风似乎更肃杀了，黑暗中奇怪的声音开始靠近。

    有马蹄声、有刻意遮掩的脚步声，但毫无例外的杀气随着声音的靠近而逼近。

    月落紧紧握紧手中的长剑，脸色冷凝。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声音在距离车队不到五十丈后突然停住，冷凝的杀气也凝固。

    月落忍不住出声：“来者何人？”

    渐渐地，有人靠近。

    紧接着，火把亮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被绑着的青衣。

    月落吃惊：“青衣！”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九殿下，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半晌，车厢中传出裴千重淡淡的声音：“阁下抓住了九城监察司的叛徒青衣，偷了灵药，为的就是阻挡本王前去月苏城吗？”

    那声音冷笑：“这女人知道殿下唯一的血亲存在，那灵药可以解殿下身上的剧毒。这两样怎么不能阻挡殿下呢？”

    月落愤怒：“月苏城有什么不能秘密不能让我们进的？”

    那个声音不悦：“整个北朝苦你们这些鹰犬太久了。现在好不容易打下西戎国，打下整个大西北，让西域各国臣服。这个时候九殿下突然前来实在是让人很不放心。”

    月落冷笑：“你们是担心我们九城监察司的势力渗入月苏城？渗入大西北？”

    那声音不否认：“是的。你们九城监察司就如同毒汁一样，所到之处潜藏埋伏下来，势力之大实在是令人不安。”

    “既然阻止不了你们，索性就在这里明说，这里不欢迎你们。”

    那人话音刚落，就推出了青衣：“你们如果进月苏城一步，这女人就得死。据我所知，她还没说出九殿下真正血亲的秘密。”

    月落大怒：“你胆敢威胁殿下！”

    “月落，退后。”

    裴千重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下一刻，人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789章 无极出现

    月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裴千重低沉的声音：“回去准备吧。”

    月落茫然：“准备什么？”

    裴千重侧头，锐利的五官蒙上了阴影：“烧了文书阁。”

    月落哽住，突然他头也不回地狂奔。

    “他回去做什么？”黑暗中那个声音震怒，“裴千重，你想搞什么鬼？”

    裴千重轻轻摆手，身边的护卫便立刻上马追寻月落而去。

    他们行动干脆利落，来如风，去无影。

    这惊人的行动力看得人心头直颤。

    “裴千重！”

    黑暗中那个声音再次质问。

    此时的官道上只有裴千重一人。

    他孤零零站在暴戾的风中，神色清淡。

    大风将他长长的披风吹得鼓了起来，越发显得他人瘦削如纸薄。

    他轻轻咳嗽起来，淡淡道：“阁下既然不希望九城监察司的人进入月苏城，那本王让他们离开不是正合阁下的意？”

    黑暗中的人似乎语塞了下。

    裴千重神色平静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青衣，道：“青衣，你不想说出那个秘密就算了。”

    青衣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想说什么却口中被堵着。

    她双眼写满了哀求和后悔，但下一刻，她的神色僵住。

    一枚石子透过她的心脏。

    青衣直定定看着面前杀了自已的人，终是不甘愿闭上了眼。

    黑暗中的人明显被这搞乱了布局。

    那人冲了出来。当他确定青衣已死的时候，阴沉沉盯着裴千重。

    “殿下好手段啊，杀了忠于自已的手下，也不怕自已的毒将来解不了。”

    裴千重轻咳两声，淡淡道：“她既然被你们抓住，不管透露什么都该死。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于本王来说也是无用了。”

    “你就不怕自已死？”

    裴千重眼皮都不抬：“就算解毒了，人终究有一天也是要死的。”

    他自嘲轻笑：“这个世上不会死的人，至今为止本王还没见过。”

    他说完歪了歪头，轻笑：“哦，错了，好像有一个人倒是不会死。”

    黑暗中那人狠狠将青衣的尸体甩在一旁，冷森森道：“既然殿下不怕死，那就受死吧。”

    他说完一摆手，从四面八方慢慢靠近无数手持长刀的黑衣人。

    风好像更大了。

    裴千重冷冷扫了一眼，低声道：“能在月苏城阻本王的，全天下恐怕只有一个人吧。”

    黑衣人不再废话，一摆手，四面八方的人挥刀杀气腾腾朝他扑去。

    “呵呵……”

    半空中忽然传来讥讽的笑声。

    这笑声刚落，四周的空气陡然停了下来。

    肆虐的狂风好像也被强行摁了下来。

    这突然的变故令四周无数黑衣人僵住。

    下一刻，一股从天而降的罡风疯狂地向地面倾泄。

    “啊！”

    无数的黑衣人被罡风打中，纷纷吐血倒地。

    无数人惊骇抬头，只见在漆黑的半空中，一位白衣如雪的男人宛若神祗似的悬停着。

    他周身泛着奇异的蓝光，袖袍翻飞。

    他高高在上，睥睨着底下不停翻滚吐血的黑衣人宛若看无数的蝼蚁。

    “滚！”

    这声音从高处传来，初时听了不觉得怎么样，可到了耳边才觉得如春雷在头顶炸响。

    听到的人捂着胸口鲜血狂吐。

    黑衣人功力应该不错，摇摇晃晃站着不倒，但嘴角的血丝已经暴露出他受了重伤。

    他无比惊骇地看着头顶悬停的男人，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出来的高手。

    唯一能知道的是，他们这次伏击失败了。

    黑衣人咬牙：“撤！”

    他说完第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

    他一走，那些黑衣人也纷纷跟着跑了。不到一会儿，所有人都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官道上孤零零的裴千重。

    他屹立在风中，看着从天而降的男人。

    裴千重淡淡道：“好久不见，看来无极神功已经有了突破。”

    来人正是在雪神山秘境中修炼的无极。

    他缓缓落在裴千重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容貌不变，但气质已全然换了。

    一人面容莹白，内里光华暗转，竟似有神光护体。

    另一人面容苍白，眉宇间黑气萦绕，生机黯淡。

    故人相见，一时竟无语。

    无极先开口打破沉默：“裴千重，你怎么快死了的样子。”

    裴千重捂唇轻咳：“是啊，我本来就名不长久。”

    他顿了顿，自嘲笑道：“与你不同，本王追究的不是勘破天道，寿与天齐。倒是无极你求仁得仁，修成长生诀，看来飞升是指日可待了。”

    第790章 三个月，结束一切

    裴千重点头：“是，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无极笑了，傲然道：“这个人情不用欠，毕竟你也还不上。”

    他顿了顿，终究是说了：“月苏城你不要去了，那边有人不欢迎你。”

    裴千重有些许的怔忪，半天，他低声道：“人心易变，什么都没做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无极哼了一声：“世人都说修长生很难，在我看来勾心斗角更头疼。”

    他看向裴千重，丢了一个盒子给他：“这是我在秘境中闲极无聊炼的三枚丹药，可以镇你身上的毒三个月。三个月中你没有解药的话，连我也救不了你了。”

    “但是三个月中这三枚丹药可以令你痛苦全消，精气神达到应有的巅峰。”

    裴千重看着手中接住的盒子，出神看了半天。

    无极又道：“我是修行之人，不能过多干预世间的因果。就像刚才我这一出手可是毁了我不少功德。”

    他似乎不高兴起来：“罢了，你这短命鬼自然是不关心这些的。你去月苏城吧。不过我提醒你此行很凶险。好自为之。”

    他说着转身要离开。

    “等等。”裴千重突然出声，“你能不能帮帮魏家？”

    无极哑然失笑：“我帮他们做什么？他们立了泼天的功劳正是加官进爵的好时候。……”

    他的话突然停住。

    他狐疑看着裴千重：“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杀功臣？”

    裴千重神情很是冷淡：“现在都有人敢试着杀我，更何况魏家满门都是功高盖主的将军。杀他们比杀我容易多了。”

    无极摆手：“我不能插手世间的因果，那会影响我修行。……”

    不过他很快又道：“我答应你，真的发生这种事的话我会出手救下魏家人的性命。就算是看在……那个女人的面子上。”

    他似乎很不甘愿：“本来她可以得到长生无极和享受不尽的富贵，可是她不愿意。……”

    裴千重微微一笑，郑重行礼：“那我就先过谢无极公子了。”

    无极坦然受了他一礼，然后对他道：“记住，只有三个月。这药不能解毒。”

    他眼中流露淡淡的不忍：“就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结缘吧。”

    裴千重点头：“三个月时间够了。”

    无极又问：“够什么？”

    裴千重缓缓道：“够结束这一切了。”

    ……

    魏无姜再次醒来，只觉得身子轻盈了许多。

    眼前还是模模糊糊，但却比之前好多了。她心中振奋师父的解药果然是有效的，再吃几日估计就好了。

    她正想派人询问月蓉郡主的伤势。

    忽然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她问了过往的小兵。

    小兵匆匆道：“将军有军令，今日五千人拔营。”

    魏无姜疑惑：“怎么这么快？”

    小兵道：“我也不知道，恐怕是上头有令吧。”

    他兴奋道：“好多人想回家了，早点拔营能早日回家。”

    过了一会儿，小哥魏无风前来：“小妹，你跟着他们走吧。”

    魏无姜问：“大哥呢？”

    魏无风道：“大哥因为拔营的事忙得团团转，他吩咐我来帮你收拾。”

    魏无姜只觉得奇怪，因为前日父亲并没有和自已说拔营的打算。

    怎么突然就让自已回京了呢？

    “姜儿。”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魏无姜看去。天光模糊中她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熟悉的感觉令她倒吸一口冷气。

    那人走得近了，容色清俊，姿态怡然。

    换下战袍的太子恢复从前的文质彬彬，淡雅从容。

    他含笑：“姜儿，你身子好些了吗？”

    魏无姜低头避开他伸来的手，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好些了。”

    第791章 被迫回京

    太子看着空落落的手，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含笑看向魏无风：“魏小将军辛苦了，魏老将军刚将姜儿托付给本殿。”

    魏无风微微一怔，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他看向魏无姜。

    魏无姜忽然走到魏无风身后，道：“我要见我父亲。”

    太子眼神闪了闪，温声道：“魏老将军军务繁忙，可能没空见……”

    他说着再次伸手。

    魏无姜紧紧拽着魏无风的衣袖，不住往后躲。

    魏无风察觉到了异样。他挡在魏无姜面前：“太子殿下，小妹她病体抱恙还不能远行……”

    他还没说完忽然地停住。

    太子站在他面前笑容如春风：“魏小将军，本殿可以很好照顾姜儿。毕竟她是未来的太子妃。”

    他说着越过魏无风，拉住魏无姜的手。

    魏无姜只觉得身边的小哥身子僵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上就披了一件男人的披风。

    她耳边传来太子的声音：“姜儿，跟我走。”

    她刚想张口，头突然晕眩。

    腰上传来一股大力，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太子温柔的声音：“姜儿，不要抗拒我。”

    下一刻，她昏了过去。

    ……

    魏无姜是在急速的颠簸中猛地惊醒。

    她一睁眼就看见头顶随着颠簸的锦缎帐子，鼻间是一股清香且怪异的气息。

    她侧头看见脚边有人靠着锦墩看折子。

    那人的背影忽明忽暗，非常熟悉。

    魏无姜动了动，那人放下折子。

    “醒了？”

    温润的嗓音一如既往温柔。

    魏无姜动了动却发现自已的手脚酸软。她微微一动，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那人凑近，终于令魏无姜看见他的脸——太子武琮礼。

    她明眸转动，声音很冷：“太子殿下，你给我下了蒙汗药。”

    她想起自已昏倒前一幕，忽然挣扎起来：“我小哥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太子小心扶起她，慢条斯理地道：“姜儿放心，本殿已经让人将魏小将军送回去了。”

    魏无姜越过车帘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她面上动了动：“太子殿下要把我送到哪儿？”

    太子拿了厚厚的被褥掖好，这才似笑非笑道：“还能去哪儿呢？我们要一起回京呢。”

    他将“一起”两个字咬得很重。

    魏无姜只觉得背后冒出冷汗。

    她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太子殿下，如果要回京何必对我下蒙汗药呢？我一定是会跟着父兄回京城。”

    太子好像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温柔问：“姜儿，你渴不渴？喝点水吧。”

    他说着拿起一个做得很精致的牛皮水囊。

    水囊的口递到了魏无姜的唇边，她却一眨不眨盯着太子。

    太子眸色微微一沉：“怎么了？”

    魏无姜不语。

    太子闻了闻水囊，道：“姜儿，你放心，水囊不臭。”

    魏无姜道：“不是臭不臭，是我……”

    太子打断她的话，轻拍自已的额头：“我忘了，姜儿从小娇养长大，自然是喝不惯这水。”

    他对外面吩咐：“来人，去取点山泉水。”

    外面有人领命，打马去了。

    魏无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心头越发凉了。

    她忍不住说：“这个时候，这个天气哪有山泉水？”

    太子温温柔柔看着她：“有的，只是要多废点功夫。”

    魏无姜动了动唇，别过头不想看他那缱绻的眼神。

    她听见太子委委屈屈的声音：“姜儿，我只想对你好点。我们那么久没见了。我总觉得亏欠你许多。”

    魏无姜动了动唇：“罢了，你让人回来吧。”

    她终究是不忍心。

    太子高兴起来，又转头吩咐人回来。

    魏无姜看向那水囊。太子立刻再次放到她唇边。

    魏无姜摇头：“我自已喝。”

    她伸手去接，手却不受控制地垂落。

    魏无姜恼怒盯着他。

    太子却是小心地环着她，给她喂水：“我帮你。”

    清润的水入喉，缓解了口渴却缓解不了心里的憋闷。

    魏无姜推开他，冷淡道：“殿下不用对臣女这么好。臣女消受不起。”

    太子的面上微微一僵，旋即他若无其事笑了笑将水囊放在一旁。

    他又问：“姜儿，饿了吗？要不要吃点？”

    魏无姜别过脸不回答。

    太子自言自语：“姜儿现在定是胃口不好。”

    第792章 臣女心有所属

    魏无姜实在是忍不住，冷声道：“我要见我父亲和哥哥们，殿下把我送回去。”

    太子道：“现在已经出了月苏城，回不了了。”

    魏无姜猛地回头，盯着他的眼睛。

    面前的太子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发现自已竟然从没有认真看过太子的面容。

    前世匆匆一面，今世却是因为愧疚从未认真打量过。

    两世中太子的面容重叠，竟令她觉得身在梦中，那么不真实。

    魏无姜慢慢道：“太子殿下，臣女并不喜欢你。”

    太子的眼睛定定盯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许久，他慢慢道：“姜儿定是累了，再好好歇一会儿吧。”

    他为她拢了拢挡在身前的披风，温柔似水：“路途还很遥远，下一个驿馆得明日下午才能到。姜儿多歇歇。”

    魏无姜拨开他的手：“殿下，我说，臣女并不喜欢你。”

    太子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低声道：“姜儿，我知道你我许久不见自然是不熟。不过到了京城就好了，我会天天陪着你的。”

    魏无姜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认认真真道：“殿下，臣女并不愿意成为太子妃。”

    太子轻叹一声：“为什么?”

    魏无姜心底涌起酸涩：“因为……臣女已经心有所属了。”

    太子似乎没听懂。他茫然道：“是因为我出征太久的缘故吗？”

    “不是。”魏无姜摇头，“臣女很早就……心属他人了。”

    沉默在车厢中蔓延。

    颠簸的路上两人都失神了。

    魏无姜声音艰涩：“殿下，臣女喜欢的人是……”

    “裴千重吗？”太子忽地冷笑，“你喜欢的是九弟。”

    魏无姜哑然。

    半天，她问：“殿下很早就知道了吗？”

    太子别过脸，冷声道：“是的。”

    魏无姜想问他什么时候知道，但一想这事终究是自已对不起他。

    再问的话，她就太无耻了。

    魏无姜低头叹气：“殿下既然知道，臣女也不敢再隐瞒。臣女与九殿下两情相悦……”

    “够了！”

    太子厉声打断。

    他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沐苏河始终不化的坚冰：“我不想听到姜儿你喜欢谁。”

    他冷冷道：“姜儿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魏无姜语塞。

    太子瘦削的脸上掠过讥笑：“我为了你才亲征西戎，你却告诉我你爱的是别人。呵呵……”

    他的讥笑越来越浓，魏无姜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我……我不值得殿下喜欢。”

    太子目光在她苍白的面上掠过，淡淡道：“值不值得不是你说的算的。”

    魏无姜沉默。

    太子淡淡道：“我倦了，姜儿也累了。我们一起歇息吧。”

    他说着随手将车厢中的琉璃风灯熄灭。

    魏无姜想要阻止，他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

    冰冷的触感令她不由瑟缩了下。

    在昏暗中，她听见太子的声音：“姜儿，别挣扎了。你是挣不开我的。”

    魏无姜心中惴惴。

    那只手终于放开她，然后她听见身边被衾窸窸窣窣的声音。

    太子似乎躺下了。

    马车不算宽大，但他却离她有点远。

    魏无姜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再开口。

    她往旁边挤了挤，紧紧靠着车厢壁心中思绪起伏。

    第793章 亲兄妹

    魏无姜以为自已睡不着，但没想到竟然还是在颠簸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果然太子一行队伍到了驿馆。

    队伍休整吃饭，太子则带着随行文官和魏无姜入住驿馆。

    这次太子带了五千人。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太子亲卫，随着太子西征厮杀，百战而回，忠心耿耿。

    他们在驿站外埋锅造饭，纪律严明。

    魏无姜看着这些不输给铁云军的土兵，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太子亲自西征这两年已经建成了直属于自已的力量。

    这些百战生还的土兵将是他手下最可靠，最有力的刀。

    魏无姜在驿馆中歇息，但竭力打听父兄的消息。但她被太子软禁，消息几乎只有只言片语。

    她知道父兄还被留在月苏城整顿防务。西戎国被灭，周边常年被西戎国欺压的小部族趁机投靠北朝。

    耿直的父亲根本走不开，兄长三人的归期也不定。

    魏无姜还想打听月蓉郡主、师父，还有卫白衣和祈少白等，却是打听不到了。

    太子忙碌，一到驿馆便忙得不见人影。

    到了晚上，她昏昏欲睡才看见太子疲惫前来。

    太子脸上风霜还没擦去，便对她说道：“姜儿，我们明日启程。”

    魏无姜忍不住问：“五千人就都跟着吗？”

    太子脸上的笑容不变：“嗯。”

    魏无姜沉默了一瞬，道：“太子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回京，那个皇位跑不掉。”

    太子的笑容冷了下来。他温声道：“我知道，不过我急着见母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母后问起你了。我说你很好，和我一起回京。”

    魏无姜微怔，回过神来赶紧拿起信读了起来。

    太子在旁边含笑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微笑：“母后如果知道你我一起回京一定很高兴。”

    他的手轻轻覆在魏无姜的手背上，柔声道：“姜儿，你说是不是？”

    魏无姜手背好像被烫了似的。

    她捏着信退后两步，神色变换不定看着他：“你有没有告诉皇后娘娘……”

    “告诉母后什么？”太子反问。

    魏无姜语塞，半天才道：“我要给皇后娘娘写信。”

    太子很平静问：“你想写什么？你说，我替姜儿写。”

    魏无姜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你醒醒。我不喜欢你，你放过我。”

    太子似乎没听见，重复问：“姜儿想给母后写什么？我知道姜儿出来那么久一定很想念母后。”

    魏无姜看着他的神色，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你我是……”

    “够了！”太子厉声打断她的话。

    魏无姜被吓了一跳，随即强自镇定：“太子殿下都知道了吗？”

    太子别过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一定要一起回京，接受万民祝福。”

    “什么？！”魏无姜以为自已听错了。

    太子面无表情：“你我一起回京。臣子迎接，万民跪地。祝新帝和新后登基。”

    魏无姜脑中嗡嗡作响。

    她半天才找到自已的声音：“太子殿下，你听我说。我们是兄妹，不能成亲。”

    她说完许久才发现太子没有任何反应。

    魏无姜急了：“太子殿下，我们是兄妹。我的母亲是皇后娘娘。”

    太子忽地冷笑：“姜儿，你一定是病了。这种胡话也能说出口。”

    魏无姜见他不相信。

    她再也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长袖。

    “太子殿下，我母亲就是你的母后。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我们成亲是不伦之事。”

    太子定定看了她半天，忽地甩开她的手：“够了。姜儿，你为了嫁给九弟竟然扯这么一个天大的谎。”

    他冷笑站起身：“夜深了，姜儿好好歇息吧。明日一早就得启程。”

    他又道：“此去半个月应该能到京城。”

    魏无姜一惊：“这么快？”

    “快？”太子对她微微一笑：“不算快了。我们的婚事已经拖得太久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屋子。

    魏无姜听见外面有人落锁的声音。

    她愣愣坐下，半天回不了神。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秘密，但是太子不肯相信。

    不对，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接受。

    魏无姜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794章 兄弟成仇

    第二天一早果然就上路了。魏无姜由随行的内侍扶着上了太子的车辇。

    太子已经清清爽爽坐在车辇里处理公务。

    他看见魏无姜上车，面上露出微笑。

    他贴心接过内侍的搀扶，将魏无姜好好安顿在车辇中。

    他问：“姜儿昨晚睡得可好？”

    魏无姜看了他一眼，并不吭声。

    太子道：“姜儿可以在车上歇息。我会照顾好你的。”

    魏无姜声音沙哑：“殿下，你会怎么对我父亲？”

    太子并不回答。

    魏无姜面上一紧，声音拔高：“殿下！”

    太子对她回以笑容：“安心，魏老将军劳苦功高，等整理完月苏城的军务我就让他回京。”

    魏无姜面上稍微轻松。

    半天，她才道：“多谢殿下。”

    太子含情脉脉看着她：“姜儿客气了。魏老将军为国尽忠，养育你成人更是有功。我怎么会忍心看自已的岳父继续在西北吃苦呢？”

    魏无姜听后，心情突然沉重。

    太子这番话似乎有别的意思。难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不配合，魏家父子就不能回京？

    一想到这，魏无姜脸色更差了。

    她看着埋头批改奏折的太子，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已孤立无援。

    ……

    大队人马走得慢，而且交替休息。

    一日后，太子到达了沐苏河。此时西北各城官员和各大家族纷纷前来拜见。

    太子西征胜利，回去立刻登基为新帝，这肯定是各大官员和世族门阀巴争相巴结的对象。

    无数礼物呈上来，多新奇多珍贵的都有。

    太子一一收下，转而便奖赏给部下将土。经过艰苦征战的将土们惊喜万分，越发忠心。

    魏无姜沉默下来。

    她不再试图劝说太子认清现实。

    她沉默地看着回京越来越近的路程，心绪翻涌。

    到了傍晚，太子一行照例歇息在官道沿途的驿馆。因已经到了北朝境内，各地官员便积极给太子准备更好的行辕。

    魏无姜便能住进院子中。

    与此同时，京城派人迎接的官员也日夜兼程赶到。

    一番接见，阵仗很大。

    魏无姜渐渐发现太子处理政事和接见官员越发有帝王之风范。

    他威而不怒，赏而不笑，将一位稳重成熟的帝王表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太子在前面接见各地官员，魏无姜则在后院被迫见各位官员内眷。

    她们惊异魏无姜的美貌和气质，更夸赞她千里送粮的功劳和献计破城的智慧。

    魏无姜心急如焚却只能日复一日做着未来太子妃该做的事。

    这一日傍晚，当太子忙完一干政事的时候，突然有传令兵匆匆前来。

    太子和煦的面上突然出现表情裂纹。

    良久，他淡淡道：“传吧。”

    过了一会，有人走来，院中林立的各地官员们犹如风吹草折般纷纷跪下。

    一股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裴千重眉眼俱冷地走了过来。

    太子看见他，含笑迎了。

    两人站定，裴千重看着面前的太子，淡淡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离开月苏城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好让臣弟亲自来迎。”

    太子微笑：“孤不在京城这么多时日都是九弟坐镇朝野，代掌天下，孤怎么能还让九弟辛苦呢？”

    裴千重目光扫过一众官员，淡淡道：“臣弟不辛苦。另外臣弟得了皇后娘娘懿旨，要亲自交给长阳公主。”

    太子面上动了动，半天道：“孤可以代九弟代交。”

    裴千重慢条斯理道：“皇后娘娘亲自吩咐，得亲自交给公主。”

    太子面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他点头：“既然如此，九弟就辛苦亲自去一趟吧。”

    裴千重行礼，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官员们这才敢纷纷起身。

    他们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展了一口气。

    太子眸光扫过众官员，淡淡道：“继续议事。”

    第795章 千重

    魏无姜正在院中枯坐，刚才好不容易送走一批官员内眷。

    她们留下一堆奉承和不菲的礼物才走了。

    她看着院中青翠树木，只觉得自已就是被困在四方院中的井底之蛙，终身都不得自由。

    有人进来，还没开口，魏无姜恹恹道：“今日谁也不见了，我倦了。”

    来人张了张口：“可是那是摄政王殿下……”

    魏无姜以为自已听错了，猛地抬头。

    天光在眼中模糊，她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朝着自已走来。

    “千重！”

    她低呼一声朝着他冲了过去。

    淡淡的药香扑入鼻间，宽敞的怀抱依旧如往昔。

    魏无姜不由呜咽出声。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擦拭她的眼泪，温柔又熟悉。

    魏无姜抬头。

    裴千重垂眸安静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过。

    他道：“瘦了。”

    魏无姜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千重，我错了。”

    裴千重淡淡道：“你没错，别自责。”

    ……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中，伺候的下人已经让魏无姜挥退。

    魏无姜问起背后情况。

    裴千重淡淡两句便说完了。

    “我赶到月苏城才发现太子带着你走了。”

    魏无姜犹豫半天将太子的异样说了。

    裴千重道：“也许入京后，皇后与太子说清楚就好了。”

    魏无姜却十分不安：“可是太子的样子我觉得皇后娘娘来了也没用。他……”

    她咬了咬下唇：“他说一回京就登基和立后。”

    裴千重眸光骤然沉下：“他当真这么说的？”

    魏无姜点头：“是的。”

    她忧心忡忡：“太子的样子我觉得……有点疯魔了。”

    裴千重正要说什么，突然院门传来太子温润的声音。

    “九弟。”

    裴千重和魏无姜看去，太子缓步走来。

    他含笑看着两人，然后上前扶住魏无姜的手，关切道：“这里风大，姜儿要多穿点衣服。”

    魏无姜偷偷挣脱他的手，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回头看向裴千重，问道：“母后的懿旨给了姜儿了吗？”

    裴千重眸色微动：“给了。”

    太子微笑：“那辛苦九弟了。这大老远的还亲自从京城来这里。”

    裴千重淡淡道：“不辛苦，只是皇后懿旨说男女有别，长阳公主还是由臣弟护送回京城。”

    太子笑容渐渐消失：“母后当真是这么说的？”

    裴千重道：“是的。”

    太子伸手：“那母后的懿旨给孤看看。”

    气氛陡然凝滞，魏无姜担忧看向裴千重。

    她知道很有可能没有懿旨。如果拿不出懿旨太子是不是会借题发挥？

    裴千重和太子默默对视半刻。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晌。

    太子轻笑一声：“还真的是有懿旨。”

    裴千重淡淡道：“当然是真的。臣弟不敢假传懿旨。”

    太子接过懿旨，看了两眼慢慢撕碎。

    魏无姜震惊了：“太子！”

    太子一点点撕碎坚韧的旨意，面上笑容不变：“现在母后的懿旨已经没了。九弟，你回去吧。”

    裴千重眸色沉沉：“太子殿下……”

    “是皇上。”太子笑容和煦如春风，“再过一日就到了冀州，到时候孤会先登基，犒赏有功之臣，再行回京。”

    他问：“九弟要不留下来观礼？”

    裴千重不语，长袖下拳头慢慢捏紧。

    他冷冷一笑：“好啊。新皇的登基臣弟必须在场。”

    太子似乎没料到他愿意留下。他歪了歪头：“罢了，九弟你还是回京筹备孤祭拜太庙之事吧。另外替孤告诉母后，孤要和姜儿成亲了。”

    第796章 翻脸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捂住胸口闷哼一声。

    “保护太子！”

    四面人影飞入院子，几个人纷纷护住太子。

    杀气渐渐弥漫院子，裴千重孤零零站在中央。

    他狭长的凤眸扫过，冷冷道：“滚开！”

    他话音刚落，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张开。离他近的人不由喷出一口鲜血连连倒退好几步。

    太子的眼神渐渐变了：“九弟……”

    裴千重打断他的话：“既然太子已经决定提前登基，君臣之礼还是要守的。公主我要带回去。”

    太子冷笑：“是吗？九弟，今日你带不走她。”

    他看向魏无姜，似笑非笑：“姜儿，你的朋友在冀州等你。”

    “有袁家的人，还有你的师父，还有荣王之女……”

    魏无姜浑身颤抖：“你……”

    太子微微一笑：“你一定很想见到他们吧。”

    魏无姜只觉得心口血气上涌。她忍着怒火，道：“好，我不走。”

    太子满意点头，看向裴千重：“九弟，你听到了吗？”

    裴千重忽然笑了笑，一把抓住太子的衣领。

    他的动作快得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四周寒气森森，护卫太子的人纷纷拔剑对准了裴千重。

    裴千重看也不看，只似笑非笑盯着太子。

    太子脸色不变，依旧维持着浅淡的笑容。

    裴千重一字一顿道：“臣弟，遵旨。”

    他说完放下太子，长袖一挥，离他近点的护卫纷纷被甩飞。他们撞到墙上一个个吐血倒地不起。

    太子脸色微变。他还想说什么，裴千重的身影已经远去。

    他回头看见魏无姜的脸色，上前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凉刺骨。

    魏无姜静静盯着他，良久才道：“祝殿下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说完冷冷转身回了屋子。

    ……

    三日后，冀州到了。

    太子在此登基为帝的消息传开。各路官员纷纷前来拜见观礼。

    一座小小的行宫竟在几日之内被建了出来。虽不如京城的皇宫大气恢弘，却也是十分气派。

    流水似的贺礼纷纷流入，一人多高的珊瑚、半人高的翡翠观音、绿得能滴水的翡翠如意，一斛斛硕大滚圆的东珠。

    魏无姜每日都穿着华丽的宫装接受人的朝拜。

    无数的溢美之词听得人脑子嗡嗡。

    她寡言少语，冷眼看着这一番景象。

    太子每日从早上忙到夜深，直到人散尽才来看她。

    夜风依旧，带着靠近江南的湿润。

    两人相对而坐，陌生得仿佛千百世都没缘的陌生人。

    太子神色疲倦。他揉了揉眉心：“姜儿……”

    魏无姜冷淡纠正：“殿下，哦不，应该是皇上，臣女是您的妹妹。”

    “够了！”太子突然暴怒，手一挥，桌上的茶盏应声落地。

    瓷器碎了千百片，一地狼藉。

    魏无姜忽然笑了：“皇上，我一直以为你是仁君，没想到你为了权势地位竟然要挟魏家，要挟我的师父，我的挚友。”

    太子冷森森看了她许久，慢慢道：“我不是为了权势。”

    魏无姜点头道：“也许吧。那就请皇上放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姜儿……”

    他握住魏无姜的手，眼底隐约有恳求：“你就不能正眼看看朕吗？”

    魏无姜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她慢慢道：“皇上，臣女看你真的很陌生。你既不像是传言中仁厚的七皇子，也不像是母后口中善良的皇兄。”

    太子自嘲一笑：“所以朕为你做的都不做数是不是？所以朕不顾性命亲征在你看来只是毫无意义的多此一举是不是？”

    他死死握住魏无姜的手，几乎要把她手骨捏碎。

    第797章 癫狂

    魏无姜忍着剧痛，脸色发白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四目相对，两人的神色莫名复杂。

    太子缓缓放开她的手，魏无姜低头一看手腕已经一圈青紫。

    白皙的手腕因为这圈青紫十分醒目。

    她拢了拢袖子，冷淡道：“殿下，哦，皇上，你醒醒吧。我是你的妹妹。不然为什么母后为什么要向先帝讨封我为长阳公主？因为那本就是我的封号。”

    太子猛地一震。

    他喃喃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却瞒着我。”

    魏无姜眼底掠过不忍，道：“先前是不知道的，后来……”

    太子忽然冷笑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几乎癫狂。

    “好，好，好，好一个先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真相却不告诉我。那么久的征战你们有无数个机会告诉我。可是你们谁都不说。”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恶狠狠的。

    他一把擒住魏无姜的下颌，逼近：“你们一个个都将我蒙在鼓里，很得意吗？我在冰天雪地里和将土们卖命，朝不保夕。我亲眼看着一个个头颅被砍下，一个个亲如手足的土兵被射死，被西戎人的弯刀砍断手臂，大腿……我崩溃的每个夜晚，只能无望地向老天祈祷能不能有你们片刻关心。”

    “可是你们怎么做的？一封封信你视若不见，母后的回信都是短短敷衍。我将母后和你视为这个世上最可亲的亲人，可最后竟然是你们背叛了我！”

    魏无姜终于吃痛挣扎开他的手。

    她低声怒吼：“可是谁不是为了你殚精竭力稳固朝堂，弹劾左相？是谁坐镇京城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是谁随着你征战整整两年，差点命都不保？”

    魏无姜的双眼灼灼燃烧：“你可以说我不对不起你，隐瞒了你。可是魏家没有一个人对不起北朝，没有对不起殿下！”

    太子被她的话镇住。

    他踉跄退后一步，要不是抓住桌子几乎要倒在地上。

    他脸上的神色似哭似笑：“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他慢慢恢复讥讽：“从小到大，无数人都告诉我，一切为了殿下。呵呵……真是好个一切为了殿下，为了我……”

    他靠近魏无姜的耳边，低声说：“我再也不信了。”

    他冷眼看着魏无姜，一字一顿：“我不信了，所以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父皇血脉，这个登基和封后必须做。”

    魏无姜僵住。

    太子自言自语道：“不能让天下人失望。我不能让所有人失望。”

    他说完扶起魏无姜，恢复了温柔：“姜儿，明日我们就成亲了。到时候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魏无姜背后寒毛竖起，只觉得头剧痛无比。

    她试探问：“我父兄能回来吗？”

    太子的笑容越发浓了：“能回来的。那毕竟是我的岳父，是北朝堂堂的国丈大人，还有我的三位能征善战的国舅爷。”

    魏无姜无言看着他。

    太子见她手腕上越发肿了，心疼道：“刚才是我不对抓疼了姜儿。”

    他道：“来人，那药膏。”

    药膏呈上来，质地柔软晶莹还散发着药香。的确是上好的消肿散淤的药膏。

    太子拿了一点轻柔地涂抹在她玉样的手腕上。

    药膏碰到肌肤，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为她揉搓起来，一下一下十分认真。

    魏无姜心绪复杂看着面前的太子。

    这人已经疯了。

    第798章 登基

    登基那日，乌金拨开云雾，照射大地。

    冀州临时做的天台上站满了锦衣华服的官员们和礼官们。

    魏无姜如精美人偶般站在一身明黄的武琮礼身边。

    她顶着沉重无比的华美头冠仰头看着天穹。

    如果苍天开眼，此时应该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将这些人都劈倒，将这场闹剧摧毁。

    可是什么都没有。

    武琮礼神色平静得可怕。冠冕加身的他像是一天之间变成了心机深沉的帝王，而底下各路的官员越发虔诚。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是同时进行的，只是观礼的人少了熟悉的人。

    魏无姜被宫女搀扶着木然和武琮礼对着天地三跪九叩。

    她心中只觉得是一场荒诞的梦，而一切只是梦里出现荒诞的人和事。

    “摄政王到——”

    突然有内侍唱喝。

    底下跪地的官员们立刻议论纷纷。

    “摄政王怎么现在才到？故意的吧？”

    “就是，典礼已经快完了，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以为摄政王是对新皇有什么不满？”

    “当然不满了，如果新皇登基，摄政王只能还政于皇上了。”

    “……”

    天台上，武琮礼的脸色微变，一旁的魏无姜忽然动了起来。

    她狠狠甩开宫女的手，摘下头顶上最大的凤簪摔在地上。

    宫女惊呼“皇后娘娘！”，纷纷阻止。

    魏无姜甩开她们的手，眸光似寒光盯着武琮礼。

    她的愤怒和不满已经快爆了。

    武琮礼愣愣看着地上被摔得歪了的九凤衔金珠金簪。

    ……

    “奉太后懿旨，封后仪式暂缓。”

    清冷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遍每个人的耳中。

    魏无姜精神一震，急切看向裴千重。

    裴千重一身玄色黑龙袍，头戴紫金冠冕。他周身气质冷冽如刀，目光所及人人自危。

    他身边是一队同样黑色劲装的护卫。

    护卫推开人群，怒目瞪着想要前来阻止的亲卫。

    内侍大喊：“大胆！摄政王打扰大典，视同谋逆！”

    裴千重冷冷看了一眼，拿出明黄的圣旨：“这是太后亲笔所写的懿旨。”

    官员们不由又开始交头接耳。

    武琮礼神色依旧冷静。他缓缓道：“摄政王观礼迟到，有事稍后再说。”

    他说完捡起地上的凤簪重新插上魏无姜的发髻上。

    他微笑：“姜儿，别闹。”

    魏无姜咬牙：“皇上，不要逼我。”

    武琮礼笑容依旧：“姜儿，你也不要逼朕。你的师父，你的朋友都在朕的手上。”

    他眼底的阴沉令魏无姜再次害怕。

    “不要逼朕真的动手。”

    魏无姜定定看着他：“就算是登基封后，我也不会和你圆房的。”

    武琮礼脸色变了变，随即笑了：“那姜儿就做朕一辈子的皇后吧。”

    他说完手一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侍卫围拢了过来。

    整个天台四周杀气腾腾。

    无数箭镞直指当中的裴千重。

    武琮礼居高临下，似笑非笑：“摄政王，你以为朕没有准备吗？”

    裴千重看着他，重复：“太后懿旨，皇上确定不看吗？”

    武琮礼一挥手：“朕既然是皇上，朕想看就看，不想看则不用看。”

    他道：“现在没有什么比朕和新后成婚更重要的事。至于母后想要吩咐什么，那就得等大典后了。”

    裴千重忽地讥笑：“皇上不等回京再登基，也不等文武百官到齐了才祭拜天地，你是在害怕什么？”

    官员们哗然。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竟然有几分道理。

    武琮礼的脸色变了，微微抽动着。

    魏无姜在旁边低声冷笑：“皇上，不，皇兄，你在害怕什么？你劫持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脸面，还是为了北朝江山？”

    “明明有那么一条光明正大的路可以走，你为什么要走这条那么狼狈的路？”

    “够了！”

    武琮礼大喝：“把这乱臣贼子杀了！”

    他话音刚落，锋利的箭矢朝着裴千重射去。

    魏无姜大惊，悲呼：“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