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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明当文豪: 第273章 下船回家

    罗雨写完,伸手把文稿往后一递,结果好一会儿都没人接。
    他奇怪的转过身来,却见罗本还呆立在那里。
    似乎罗雨转过来才惊醒了他,罗本一声轻叹接过手稿,然后连连摇头,“唉,其实我一直觉得,只是思路...
    罗雨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指节悬停三寸,门缝里漏出的光斜斜切过他眉骨。罗本正伏在书案边,左手缠着厚棉布绷带,右手却稳稳握着狼毫,在新裁的素笺上勾勒墨线——不是写字,是画图。他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一日谈》的封面草样:青灰底子上浮着一弯银钩月,月牙里嵌着个歪头打哈欠的小人;另一张则密密麻麻列着条目,《卖油郎独占花魁》《箍桶匠夜盗龙纹匣》《哑女绣出十二时辰图》……每行末尾都标着“待访”二字,墨迹未干,像刚从活人喉管里抽出的热气。
    “六哥?”罗本耳尖,笔尖一顿,抬眼时瞳仁还泛着未散的青白,“您站门口作甚?门槛硌脚么?”
    罗雨这才迈进门槛,靴底踩得松木地板吱呀一声。他没接话,只伸手捻起那张封面稿,指尖蹭过墨痕,凉而微涩。“《一日谈》这名字倒也妥帖。”他目光扫过条目,“可你写‘待访’,访谁?漳浦城外十里铺的豆腐西施?还是东市口那个能用竹篾编出活雀儿的老瞎子?”
    罗本咧嘴一笑,牵动左颊旧伤,抽了下气:“自然访真事。前日田甜说,西街米铺王掌柜半夜听见自家粮仓里有小孩数铜钱,叮当响了一宿,次日开仓,三百石糙米全成了筛糠——可王掌柜早把儿子送进县学念书了,哪来的孩儿?我琢磨着,要么是耗子成精,要么就是有人往米里掺了陈年碎米屑,潮气一蒸,簌簌往下掉,听着像铜钱磕地。”
    “哦?”罗雨把稿子轻轻拍在案上,“那《哑女绣图》呢?”
    “哑女姓周,在观音庙后巷补袜子。她绣的时辰图,鸡鸣时公鸡冠子会渗血珠,午时太阳底下绣线发烫,戌时灯笼里的火苗会摇晃——田甜亲眼看的。”罗本忽然压低声音,“可昨儿我去庙后巷,那摊子没了。问隔壁卖香烛的老妪,她说周哑女前日被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领走了,临走时把绣绷塞进香炉灰里,烧得只剩半截银针。”
    罗雨没应声,转身踱到窗边。窗外海棠树梢挑着半枚将坠未坠的残月,树影婆娑,正落在墙根那口青砖砌的旧井沿上。井口覆着层薄苔,湿漉漉泛着幽光,仿佛底下真有东西在缓缓呼吸。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传来两声短促的叩击声,不是手敲,是竹杖点地——笃、笃。
    罗雨脊背一僵,手指无意识掐进窗棂木纹里。这声音他听过三次:第一次在罗本断腿那夜,竹杖声停在柴房外半盏茶;第二次是小莲初来时,杖声绕着厨房转了三圈;第三次……是今晨卯时,他刚睁眼,那声音就在耳畔三尺处停住,近得能听见竹节里沁出的水汽声。
    “谁?”罗本警觉抬头。
    “赛华佗。”门外响起苍老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罗九爷的腿骨,今日该换药了。”
    罗雨回身时已换上寻常笑意,顺手抄起案上那叠《一日谈》草稿:“正好,您来得巧。我这堂弟新写了几个故事,您给掌掌眼——人命关天的事儿,总得先过过医家的眼。”
    赛华佗拄杖迈进门,灰布直裰下摆沾着几点泥星,腰间药囊鼓鼓囊囊,隐约透出苦杏仁味。他没接稿子,枯枝般的手直接按上罗本左膝,指腹粗粝如树皮,沿着膝盖骨下方三寸处反复按压。罗本咬住下唇,额角沁出汗珠,却硬是没哼一声。
    “疼?”赛华佗眼皮都不抬。
    “麻。”罗本喘了口气,“像有蚂蚁扛着针在骨头缝里钻。”
    “好。”赛华佗终于松手,从药囊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黄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三日后若麻感退尽,便能拄拐下地——但切记,不可踏实地。”
    罗雨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底刻着极细的暗纹:一株藤蔓缠绕半枚残月。他佯装把玩,拇指在纹路上来回摩挲,余光却死死锁住赛华佗袖口——那里露出一截青黑腕骨,腕内侧有道旧疤,形状酷似被蛇咬噬后的齿痕。
    “先生这药,”罗雨漫不经心道,“可是用闽南深山里的鬼见愁熬的?听说那草晒干后通体靛蓝,入药时须得用童子尿浸七日,再以寒潭水煎……”
    赛华佗抬眼,浑浊眼白里闪过一丝锐利,快得如同错觉:“罗大人读过《岭表异录》?”
    “不读也听人说过。”罗雨笑着把瓷瓶塞回对方手中,“只是好奇,您既懂鬼见愁,可知它旁支还有一种‘照魂草’?夜里开花,花蕊能映出人心里最不敢想的事。”
    赛华佗喉结滚动了一下,竹杖尖端突然点向罗雨脚边青砖:“大人脚下,有影子么?”
    罗雨低头。月光斜斜穿过窗棂,在他靴面上投下清晰人形——可那影子边缘竟微微浮动,仿佛水波荡漾,连靴尖都模糊成一片洇开的墨色。
    他心头猛跳,面上却愈发轻松:“先生说笑了。人立于光下,岂能无影?”
    赛华佗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罗雨一眼,那眼神沉甸甸的,像埋了二十年的陈醋坛子。他转身欲走,袍角掠过书案,带倒了墨锭盒。一锭松烟墨骨碌碌滚到罗雨脚边,盒盖掀开,里面竟没有墨锭,只铺着层薄薄朱砂,朱砂上用极细的金粉写着两行小字:
    【癸亥年冬,漳浦城南,三更梆响后,井底浮尸七具】
    【尔非罗雨,尔乃窃命者】
    罗雨瞳孔骤缩,右脚不动声色碾过墨盒,朱砂混着金粉瞬间糊成一团脏污。他弯腰拾盒时,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仿佛有冰锥抵着脊椎。
    “多谢先生赠药。”他直起身,将墨盒递还,“这盒倒也别致,盒底雕的蝙蝠,倒像是在扑月。”
    赛华佗接盒的手顿了顿,枯指在盒底蝙蝠纹上重重一划,指甲缝里顿时嵌进几丝朱砂:“蝠扑月,乃‘福至’之兆。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他顿了顿,竹杖点地声忽然变得缓慢而沉重,“只是……有些福气,若非寿数所限,强求不得。”
    门扉合拢,竹杖声渐远。罗雨盯着自己鞋尖那团污迹,朱砂混着金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痂。
    “六哥?”罗本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鞋上……怎么有血?”
    罗雨低头,只见靴面不知何时溅了几点暗红,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分明是新鲜喷溅的血珠,绝非朱砂所能模仿。
    他猛地抬头,罗本正盯着他,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憨直,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了然:“那日你替我敷药,我闻见你袖口有股味道……不是药香,也不是汗味,是铁锈混着冷泉的气息。就像……就像祠堂供桌上那尊青铜鼎,百年没人擦,一摸全是潮乎乎的腥气。”
    罗雨喉头一紧,想笑,嘴角却僵着。
    “还有《王六郎》。”罗本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写他溺死前看见水底有座白玉桥,桥柱上刻满名字。可咱们罗家祠堂藏书阁第三层,有本《闽海遗志》,里面记着洪武三年漳浦大水,确有白玉桥沉没,桥名‘渡厄’,桥柱上刻的……是当年淹死的三百二十七户人家姓氏。”
    窗外,海棠树影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不是风拂,而是整棵树都在无声震颤。罗雨眼角余光瞥见井口苔藓正一寸寸褪成惨白,仿佛被无形之手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气。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小翠端着个青釉碗进来,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鬓角汗珠密布,却强撑着笑道:“老爷,田甜让送来的安神汤,说是加了宁神草,专治……”她话没说完,目光扫过罗雨靴面血迹,手腕猛地一抖,碗中清水泼洒出来,恰巧淋在罗雨脚边那团朱砂污迹上。
    嗤——
    一声轻响,朱砂遇水腾起缕缕青烟,烟气聚而不散,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乌鸦轮廓。乌鸦喙部开合,发出的却是田甜的声音:“老爷,秋闱考棚今夜点灯,监考官已至衙门签押……”
    话音未落,乌鸦烟形轰然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火星,尽数飘向书房西墙。那里挂着幅罗雨亲手写的《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垂钓处,原本空白的江面此刻正缓缓洇开一片墨色——墨迹游走如活物,渐渐勾勒出七个人形,皆仰面朝天,脖颈处各有一道细长勒痕,与罗雨靴上血迹形状分毫不差。
    罗本盯着那画,忽然伸手去解自己左腕绷带。棉布散开,露出底下紫黑色的旧伤疤——那疤痕蜿蜒扭曲,赫然是一条盘踞的蛇形,蛇首正对着他掌心命门穴。
    “六哥。”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夺舍那天,是不是也听见了井底的哭声?”
    罗雨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蘸了蘸自己靴面未干的血迹,在书案紫檀木上画了一道竖线。血线笔直如刀锋,自桌面直贯入木三分,断口处渗出新鲜木汁,晶莹剔透,竟泛着淡淡幽蓝。
    这颜色,与赛华佗腕上蛇咬旧疤渗出的液体一模一样。
    院外,更鼓声突兀响起——咚!咚!咚!
    三更。
    罗雨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寒鸦。他抓起案上那叠《一日谈》草稿,凑近烛火。火苗贪婪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却在烧到《哑女绣图》那页时诡异地停住——火焰在字迹上方悬浮,明灭不定,映得罗本脸上光影浮动,一半沉在暗里,一半亮得刺眼。
    “九弟。”罗雨吹熄火苗,将半焦的稿纸轻轻放在罗本掌心,“明日辰时,陪我去趟观音庙。”
    “去干什么?”
    “找周哑女。”罗雨转身走向门口,月光将他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与井口阴影悄然接壤,“她绣的十二时辰图里,戌时灯笼摇晃……可今夜戌时,漳浦城所有灯笼,都该是静止的。”
    他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却沉入地底:“因为今夜子时,会有第七具尸体浮出井口。而凶手,正站在我们身后。”
    话音落处,书房内烛火齐齐爆开一朵灯花,哔剥脆响中,罗本赫然发现——自己掌心那道蛇形疤痕,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鳞片分明,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