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351章 脾气就这么大?
季含漪走到沈肆的身边,见着沈肆的脸色依旧带着些沉色,就知道顾婉云的事情定然让他不高兴了。
她主动问:“夫君不高兴了?”
“刚才三妹妹冲撞,外祖母回去回训斥的,再不会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季含漪往上走,脸依旧是黑的。
季含漪跟在沈肆身后进了院子,沈肆去里屋正在换衣,季含漪便过去替沈肆解腰带。
沈肆看着季含漪为他解衣的动作,抿抿唇。
倒不是气什么,只是记着季含漪今日投的那一下竹箭,又被......
沈肆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季含漪腕上那截细白的皮肤,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一寸寸刮过她微凉的脉搏。季含漪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扣得更紧。她抬眼,正撞进他眸底沉静又灼烫的光里,像一泓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翻涌,裹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怕?”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廓。
季含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脸轻轻侧开些,发丝扫过他下颌,带起一点细微的痒。她喉间微动,半晌才道:“不是怕……是觉得,不必再看了。”顿了顿,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人活着,总得往前走。那些血淋淋的旧事,揭开了伤口,也未必能长出新肉来。”
沈肆凝着她,眉峰微松,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笑不似从前敷衍客套的弧度,倒像是雪岭初融时第一道裂开的缝隙,透出底下久藏的暖意。他指尖抬起,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近乎珍重:“含漪,你比从前……更通透了。”
季含漪怔了怔,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通透?她不过是被这深宅高墙围了太久,终于学会在刀锋上辨风向,在无声处听惊雷。她不敢贪多,不敢奢望沈肆的真心,只求在这盘错节的棋局里,守得住自己这一隅安稳。可如今沈肆这般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倒像是……真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不敢信,却又忍不住信了一分。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出青灰,府中已悄然活泛起来。厨房新换的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陈婆子,原是老夫人身边管茶水的老实人,行事利落,嘴又严,昨儿夜里就被季含漪亲自召去,细细交代了规矩。今儿一早,厨房便换了副气象:灶台擦得锃亮,米缸面瓮盖得严实,连后院晾晒的干菜都按颜色、品类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原先跟着吴管事混日子的粗使婆子,今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递碗添水时再不敢斜眼打量主子,只埋头做事,手脚麻利得惊人。
季含漪未坐堂上,只披了件月白素绫褙子,坐在厨房外廊下一张藤编小榻上,膝上摊着本新账册。晨风微凉,拂起她额前几缕乌发,她一手执笔,一手捻着一页纸角,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墨字。账册上记的不是昨日采买了几斤青菜,而是谁家送来的山菌、哪家供的腊肉、哪个码头运来的海货——每一笔背后,都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府外某个铺子、某户人家、甚至某位官员的门生故吏。
她看得极细,指尖在“永昌记”三字上停了停。这铺子名字陌生,可底下小注写着“谢家旧契”,她心头微跳,笔尖悬空半寸,墨珠欲坠未坠。谢锦……谢家。她搁下笔,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那只缠丝嵌宝银镯——那是新婚第二日,沈肆亲手替她戴上的,内圈刻着极细的“沈季”二字,如今已被肌肤磨得温润生光。
正思忖间,方嬷嬷快步过来,俯身低语:“夫人,三爷的马车已在二门候着了,说是一路快马加鞭,只歇了两回,人虽疲乏,精神却是极好。”
季含漪合上账册,起身理了理衣袖:“请三爷去松鹤堂,老太太该等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备一盏冰镇酸梅汤,放两块冰,另取新焙的雀舌,温水沏着。”
方嬷嬷应声退下。季含漪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影壁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沈肆昨夜的话——“长龄明日就会回来了”。原来他早已知晓行程,却偏要等到此刻才让她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刻意的铺垫?
松鹤堂里,沈老夫人端坐于紫檀罗汉床中央,膝上搭着条湘绣云雁纹的薄毯。白氏早到了,正垂首侍立在旁,亲手为老夫人剥着一颗蜜橘,橘瓣晶莹剔透,她指尖却微微发白。见季含漪进来,白氏动作未停,只抬眼飞快掠过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余怒未消,有忌惮未散,竟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含漪来了。”沈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坐吧。”
季含漪福身行礼,挨着白氏下首坐下。她刚落座,外头便传来一阵爽朗笑声,接着帘子一掀,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跨入,袍角带风,靴底沾着未干的泥点,眉宇间英气迫人,正是沈长龄。
他一身风尘未洗,却先疾步至老夫人跟前,双膝一屈,重重叩下:“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念了!”
“好!好!快起来!”沈老夫人眼眶微红,亲自伸手扶他,手指在他臂上用力拍了两下,“瘦了,也黑了,可筋骨更硬朗了!”
沈长龄起身,目光扫过白氏,略一颔首,再转向季含漪时,那笑容便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亲昵:“五婶安好!侄儿给您带了样东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枚圆润饱满的野山栗子,壳上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山坳里现打的,火烤过,甜得很!”
季含漪笑着接过,指尖触到栗子微温的外壳,抬眼看他:“三爷辛苦了。听侯爷说,此番剿匪,三爷亲手斩敌首级,当真是少年英雄。”
沈长龄挠了挠后脑,朗声笑道:“五婶可别夸我,都是军中兄弟用命,侄儿不过运气好些罢了!”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忽然越过季含漪肩头,定在门外廊柱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个人,玄衣墨发,身姿如松,正静静望着堂内,目光与沈长龄一触即收,却已足够让沈长龄笑容一滞,随即肃容拱手:“父亲!”
沈肆缓步而入,朝老夫人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到季含漪身侧。他并未看沈长龄,只伸手,不动声色将季含漪膝上那包栗子拿开,换上自己袖中取出的一小盒蜜饯:“吃这个,栗子燥。”
季含漪一怔,抬眸,撞进他幽深瞳仁里。他眼底没有笑意,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仿佛她才是这满堂喧嚣里唯一值得他落定视线之处。她耳根微热,下意识想推拒,手刚抬到半途,却被他宽大的袖袍轻轻覆住,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
白氏垂眸盯着自己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指甲深深掐进果皮里,汁水渗出,染黄了指尖。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三爷此番立功,朝廷可有封赏?”
沈长龄神色一凛,抱拳道:“回母亲,圣上已下旨,擢升侄儿为游击将军,赐金十斤,绸缎二十匹。另……另永清侯府程琮伏法,其党羽尽数清查,牵连者三十七人,皆已锁拿归案。”他说完,悄悄觑了沈肆一眼,见父亲面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
堂内骤然一静。白氏剥橘子的手停住了,橘瓣在她指间颤了颤。沈老夫人闭了闭眼,良久才道:“程家……终究是自取灭亡。”
季含漪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那只银镯。镯子冰凉,可沈肆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却烫得惊人。她忽然想起昨日沈肆说魏五身上碰过她的地方都被剥了皮……原来并非虚言恫吓。程琮伏法,魏五授首,沈肆动的不是一刀一剑,而是整个永清侯府的根基。他蛰伏多年,一击必杀,连沈长龄这柄出鞘的利刃,也不过是他掌中一粒棋子。
可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为何偏偏要在沈长龄凯旋之日,当着老夫人、白氏、乃至满府下人的面,揭开这层血淋淋的疮疤?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镯内那两个细如蚊足的刻字——沈季。沈肆的“沈”,她的“季”。
就在这时,沈肆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长龄,你既已升任游击将军,京营操练之事,便交由你接手。三日后,校场点兵。”
沈长龄一愣,随即肃然应诺:“是!父亲!”
白氏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京营……那是沈肆亲自督训的铁血之地,历来只准沈氏嫡系子弟踏足。沈长龄虽是长房长孙,可此前从未接触过京营事务。这分明是……将他真正纳入沈肆麾下,赋予实权!
她攥紧了手中橘子,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沈肆却不再看她,只侧首对季含漪道:“你昨儿说账目繁杂,今日我闲着,陪你理一理。”
季含漪怔住。他竟当着老夫人、白氏、沈长龄的面,说出这等近乎私密的话?她下意识去看老夫人脸色,却见沈老夫人目光沉沉落在沈肆脸上,那眼神里竟有几分……了然与疲惫。
“含漪,”沈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随侯爷去吧。厨房的事,你放手去做。若有什么难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氏惨白的脸,“便直接来寻我。”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也是毫无保留的托付。
季含漪福身应下,起身时裙裾微扬,沈肆已自然伸出手臂。她迟疑一瞬,指尖轻轻搭上他小臂,隔着薄薄夏衫,能感受到底下虬结的肌理与蓬勃的力道。他步子很稳,一步一印,仿佛踏在她心上。
穿过游廊,绕过荷塘,蝉鸣聒噪,热浪蒸腾。沈肆却始终沉默,只将她护在身侧,隔开两侧穿行的仆役。直到转入西角门内那条僻静夹道,四下无人,他才停下脚步,转身。
季含漪仰起脸,汗珠沿着鬓角滑下,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侯爷……”
“叫我的名字。”他打断她,声音低沉如鼓,“在这里,没有侯爷。”
季含漪心跳漏了一拍,舌尖发干。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唇齿间辗转许久,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肆哥。”
沈肆眸色骤然加深,像浓墨泼洒在宣纸上,瞬间浸透所有留白。他未说话,只伸手,用拇指腹轻轻拭去她鬓边那滴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
“含漪,”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我知你怕。怕这府里钩心斗角,怕我冷硬无情,怕自己走得近了,反被推得更远。”他指尖缓缓滑至她颈侧,感受着她脉搏的急促跳动,“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亦怕。”
季含漪呼吸一窒,睁大了眼。
“怕你终究明白,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温存;怕你终有一日看清,我所谓的情意,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围猎;怕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几近破碎,“怕你连装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转身便走。”
风突然停了。蝉鸣也歇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和她耳畔擂鼓般的心跳。
季含漪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所有看似强势的靠近,所有不容置喙的掌控,所有深夜书斋里抱着她读话本的温柔,都不过是笨拙的挽留。他沈肆一生算无遗策,却唯独算不准她季含漪的心。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覆上他覆在自己颈侧的手背。那手背上青筋微凸,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可此刻,却任由她小小的手覆盖其上,纹丝不动。
“我不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却坚定,像初春冻土里钻出的第一茎新芽,“肆哥,我哪儿也不去。”
沈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涛已退,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方嬷嬷慌张的声音:“夫人!不好了!西跨院……西跨院起火了!”
季含漪猛地抬头,只见西边天空果然腾起一股灰白烟柱,虽不浓烈,却异常突兀。她心头一沉——西跨院,正是白氏所居的栖梧苑所在!
沈肆眸光一凛,瞬间松开季含漪,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声音冷如寒铁:“传府中所有护院,速去西跨院!封锁四门,一个活口都不许放出去!”
季含漪提裙追上,裙摆扫过青石阶,心却沉到了谷底。火势不大,绝非偶然。此时此刻,白氏刚遭重挫,沈肆父子又双双现身松鹤堂……这把火,烧得太巧,太狠。
她追上沈肆,仰头望他冷硬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是冲着白氏来的?”
沈肆脚步未停,只侧眸看她一眼,眸色幽深如古井:“不。是冲着你来的。”
季含漪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沈肆已走远,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随风飘来:“含漪,记住,这府里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别人设的局——而是你自己,以为安全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玄色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西跨院的烟,白氏惨白的脸,沈肆眼底未褪尽的惊惶……还有那句“冲着你来的”。
原来从她踏入沈家大门那一刻起,便已站在无数双眼睛的靶心之上。而沈肆拼尽全力为她筑起的这方庭院,竟也成了最锋利的刀锋所向。
她慢慢松开手,掌心两弯月牙形的血痕赫然在目。她低头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无处可逃,那就索性……迎火而上。
她抬步,朝着西跨院的方向,不疾不徐走去。裙裾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