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朱门春闺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朱门春闺: 第352章 也是觉得动容的

    季含漪站起来,看白氏急匆匆的扶着沈长龄进了内室,帘子内慌乱的声音起伏,季含漪不好跟进去,便叫住了正要进帘子内的崔氏。
    崔氏忙站在季含漪面前听她说话。
    季含漪往帘子内看了一眼,又低声道:“你婆母这时候应该是不得空,你进去替我传一个话,便说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但心里是挂心三爷的,侯爷那儿有上好的伤药,是宫里来的,我待会儿让人给三爷送来。”
    “名目的事情,明日一早再说吧。”
    崔氏赶忙点点头,掀了帘子进去......
    沈肆的手骤然一紧,臂弯收得极牢,仿佛要把季含漪整个人嵌进骨血里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季含漪耳膜微颤:“……怀了?”
    方嬷嬷不敢应声,只垂首立在帘外,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屋内熏着的沉水香明明是清冽的,此刻却像裹了蜜的刀锋,甜得发闷,沉得令人窒息。
    季含漪被他抱得胸口发紧,想喘气,又怕一动便呕得更凶,只得伏在他肩上,额角抵着他微凉的玉簪尾,小口吸着气。她脑子昏沉,可这句话却像冰锥凿进耳中——怀了?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沈肆后背衣料里,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他袖口绣的云纹金线碎屑。
    不是没想过。
    月信迟了六日,她前两日晨起时便觉腰酸如坠石,小腹深处隐隐发胀,夜里翻身都得屏着气。可她不敢信,更不敢提。沈家子嗣单薄,沈肆至今无嫡出,连庶子也仅一个早夭的幼子,沈老夫人日日诵经求子,白氏嘴上不说,眼神扫过她肚子时却像掂量一袋新米。若真有了,是福是祸?她不过是个五房填房,名分未稳,根基未扎,连沈肆的心意都似雾里看花——昨夜他吻她时眼底翻涌的欲色是真的,今晨替她穿中衣时指腹摩挲锁骨的温柔也是真的,可这“真”能撑得住一道圣旨、一场宫变、一次朝堂倾轧么?
    她抬眸,想从沈肆脸上寻点端倪。
    他正低头凝着她,黑眸幽深如古井,却不见惊疑,不见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沉溺的专注。他抬手,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一点湿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蝶翼。
    “不难受了?”他问。
    季含漪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发干,只挤出两个字:“有点……晕。”
    沈肆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步子沉稳穿过珠帘,直往东次间去。那处临窗设着紫檀嵌螺钿贵妃榻,铺着秋香色云锦垫子,是她平日小憩的地方。他将她放平,又扯过银红撒花软缎薄被覆到她腰际,指尖顺带理了理她汗湿的额发。
    “方嬷嬷。”他头也不回,嗓音已恢复惯常的冷冽,“去请太医院陈院判,不必惊动旁人。再让厨房熬一碗姜枣茶,温着送进来。”
    方嬷嬷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屋内只剩两人。
    季含漪仰躺着,目光追着沈肆的侧影。他立在窗边,素青直裰衬得身姿如松,窗外一株晚开的玉兰正斜斜探进半枝,洁白花瓣沾着晨露,在他玄色腰带上投下淡淡暗影。他忽然抬手,解了腰间那枚墨玉螭龙佩——那是先帝亲赐的“慎独”佩,沈肆向来不离身。
    他转身回来,将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
    “压惊。”他道,声音低而缓,“也压住你的脉。”
    季含漪一怔,掌心玉佩微凉,沁着沉甸甸的润泽。她记得这玉,小时候在沈家祠堂见过拓本,刻的是《礼记》里一句:“君子慎其独也。”彼时沈肆不过十二岁,站在她身侧三步远,垂眸看着那块拓本,眉宇间已是一片疏离的冷硬。如今这玉佩躺在她手心,仿佛把二十年光阴都压成了薄薄一片。
    “夫君……”她声音哑得厉害,却仍忍不住问,“若……若真有了,你欢喜么?”
    沈肆没答。
    他俯身,宽袖垂落,遮住两人交叠的轮廓。他伸手托起她后颈,让她微微抬高些,另一只手却探入被底,精准覆上她小腹。掌心温热,力道轻得像捧着初生的鸟卵。
    “这里。”他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寝衣,缓慢画了个圈,“跳得比昨夜快。”
    季含漪猛地睁大眼。
    昨夜?他竟一直数着她的心跳?
    沈肆却已垂首,薄唇擦过她耳廓,气息灼热:“含漪,你心跳的声音,比你说话还好听。”
    这话荒唐得让人脸热。可季含漪鼻尖一酸,眼眶倏地潮了。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在朱门深院里吞咽所有委屈与惶惑,可这一刻,沈肆用一块冷玉、一寸体温、一句疯话,猝不及防撞开了她心底最深的闸门。
    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能蜷起手指,将那枚玉佩死死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侯爷,陈院判到了。”
    沈肆直起身,整了整袖口,神色已如常般沉静。他握了握季含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那是他们幼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等我”。
    陈院判须发皆白,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搭在季含漪纤细手腕上,几乎不敢用力。季含漪屏住呼吸,眼睫颤得厉害,余光瞥见沈肆立在床畔,玄色靴尖绷得笔直,像两柄未出鞘的剑。
    良久,陈院判收回手,捋须长叹:“恭喜侯爷,夫人脉象滑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只是……”他顿了顿,觑了眼沈肆脸色,才低声道,“夫人气血稍弱,胎息尚浅,需静养安神,忌劳心劳力,更忌……”他抬眼,目光扫过沈肆身上那件分明是昨夜所穿的素青直裰,“忌房事。”
    最后一字落地,季含漪耳根轰地烧起来。
    沈肆却只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有劳陈院判。药方写清楚,用的药材需经我院判亲自验过。”
    “是。”
    人一走,屋内重归寂静。
    沈肆重新坐到床沿,取过搁在小几上的药方细看。季含漪偷眼瞧他,只见他眉峰微蹙,指腹缓缓摩挲着纸角一处朱砂印——那是太医院御用药材的徽记。她忽想起一事,怯怯开口:“夫君,孙姑娘她……”
    话音未落,沈肆执笔的手一顿。
    他抬眼望来,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季含漪后背一凛。
    “含漪。”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只需记住一件事——从今日起,你腹中孩儿,是沈家唯一的嫡长孙。”
    季含漪心头一跳,指尖掐进掌心。
    唯一的嫡长孙?
    沈肆膝下无子,按理说,若她产下男婴,便是沈家宗祧正统的继承人。可沈长龄呢?那位刚斩匪六十、声震朝野的三爷,沈肆亲口承认“看着长大”的侄儿……他将来若封侯拜将,难道不该承继沈家香火?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沈肆却似看透她心思,忽而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珍重。
    “长龄的功勋,我会亲手递到他手上。”他声音平静无澜,“但沈家的宗庙牌位,永远只供奉嫡支血脉。”
    季含漪怔住。
    原来他早知她所忧。原来他并非不知孙宝琼之事,而是根本不在意——因他心中早已划出一道铁壁铜墙:墙内是她与腹中骨血,墙外是整个沈家、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天下。
    窗外玉兰瓣随风飘落,无声坠在沈肆肩头。他抬手拂去,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尘埃。
    “饿了么?”他问,语气已转为寻常的关切,“让厨房炖些燕窝粥。”
    季含漪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说:“我想见见阿沅。”
    阿沅是她陪嫁来的贴身丫鬟,自她嫁入沈府便寸步不离。昨夜沈肆留宿,阿沅按规矩守在外间,此刻该是急坏了。
    沈肆颔首,唤来方嬷嬷吩咐几句。不多时,阿沅掀帘进来,眼圈通红,扑到床前跪倒便磕头:“奴婢该死!昨夜竟没察觉夫人身子有异……”
    “起来。”沈肆开口,声线微沉,“你伺候得当。”
    阿沅一愣,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茫然抬头。
    沈肆却已起身,理了理袍角,对季含漪道:“我去书房处理些急务。午膳前回来。”
    他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含漪,莫怕。”
    帘子落下,隔开内外。
    季含漪怔怔望着那晃动的湘妃竹帘,半晌,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那枚墨玉佩,掌心已被硌出深深红痕。她摊开手,玉佩上螭龙纹路清晰如刻,龙目圆睁,似要破玉而出。
    阿沅抹着眼泪捧来温热的姜枣茶,季含漪接过来小口啜饮,甜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想起昨夜沈肆说的那些血腥话——程琮被刺穿琵琶骨,魏五被剥皮……那时她只觉恐惧,如今再想,才懂那背后是何等森然的护持。他杀人如剪草,只为她眉间一丝皱痕;他权倾朝野,却肯为她伏低做小,哄她看话本、喂她喝粥、甚至……数她心跳。
    这朱门春闺,从来不是金笼,而是他亲手铸就的铜墙铁壁。
    午膳时分,沈肆果然准时归来。
    他并未换衣,仍是那身素青直裰,袖口却沾了点墨迹。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乌木匣,一人托着描金漆盒。
    “永清侯府的旧档。”沈肆将乌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卷宗,最上面一份封皮上赫然盖着“钦察”朱印,“太后娘娘昨夜召我入宫,将此案全权交予我彻查。”
    季含漪一惊:“太后娘娘……”
    “她老人家问了你。”沈肆抬眸,黑瞳深不见底,“问你近来可安好,可曾添置新衣,可曾嫌弃沈家膳食寡淡。”
    季含漪愕然。
    “我说,”沈肆勾了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夫人嫌我书房熏的沉水香太浓,昨夜咳嗽了两声。”
    季含漪失笑,随即又羞赧:“我哪有……”
    沈肆却已打开描金漆盒。
    盒内铺着明黄软缎,缎上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累丝嵌宝衔珠步摇。金丝细如发,衔着的东珠浑圆莹润,流苏垂下,缀着八粒小米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灼灼如血。
    “太后赏的。”他拈起步摇,亲手插进她发髻,“说你性子温婉,配得上这‘照夜珠’。”
    季含漪指尖触到那冰凉珠子,忽觉指尖发烫。她抬眸,正撞进沈肆眼中——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亮光,像深夜守着孤灯的人,终于等到天边第一缕微光。
    她喉头哽咽,想说谢恩的话,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夫君……”
    沈肆却笑了。
    他俯身,额角抵上她额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含漪,往后余生,你只需记得——”
    “沈肆的妻,沈肆的子,沈肆的命。”
    窗外,暮色渐染,将满庭玉兰染成温柔的胭脂色。季含漪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新生的命格之上。
    她终于明白,所谓春闺,并非困锁金雀的华美牢笼;而是惊雷裂空之后,有人以脊梁为梁,以血肉为柱,生生为她撑开的一方寸土。
    而她腹中悄然萌动的,不只是血脉,更是这座朱门之下,第一朵真正属于她的、不可撼动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