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353章 夫君喜欢我么?
方嬷嬷在旁看着侯爷听季含漪话的端着汤好好吃了,想着从前就是连老夫人亲自过来要侯爷爱惜着身子,将补汤吃了,侯爷也没这么好说话过。
季含漪看沈肆吃了汤,又转身打算进去给沈肆准备需要换上的衣裳。
但是手腕被沈肆握住,季含漪诧异的一回头,身子就被拢在一个怀里,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吻。
这里正对着大门,门口丫头和方嬷嬷都还在,季含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沈肆抱着步步后退,直到后腰抵在一处花架上。
屋内的丫......
季含漪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蜷进掌心,指甲掐得掌心微疼,才没让那句“怎么可能”脱口而出。她抬眼望向沈肆,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晃动,映得他眸色幽深如古井,不见波澜,却似已将她所有迟疑、试探、委屈与强撑的镇定尽数收尽。
她喉头微动,没应声。
沈肆却已放下卷宗,长指缓缓捻起榻边矮几上一只青釉小盏,盏中浮着半片未饮尽的雪梨银耳羹,热气早已散尽,只余清甜余韵凝在瓷壁。他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声音低而缓:“你脖子上这颗痣,生下来就有。”
季含漪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颈侧那粒细小温润的痣——不偏不倚,就在左颈锁骨上方半寸,浅褐色,米粒大小,平日隐在衣领之下,连她自己都少留意,唯独沐浴时偶然照镜,才发觉它如一枚小小的朱砂印,不显突兀,却也抹不去。
她指尖顿住,忽觉耳根发烫。
沈肆却已倾身向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并未碰她,只是垂眸看着她颈间,目光沉静,却比任何言语更灼人:“画里的人,不是你。”
季含漪心头一松,又骤然一紧——不是她?那……是谁?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沈肆却似看透她未出口的千言万语,只道:“那些画,是我十岁那年,亲手烧掉的。”
季含漪愕然抬头。
“烧了一整夜。”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用过什么菜,“画纸卷成筒,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纸边卷曲、发黑、迸出细碎火星,像一群灰蝶扑向光亮。我守在灶前,数着每一张烧尽的时间。”
季含漪怔住了。十岁?那个年纪,连执笔都未必稳当,如何能画出那样线条柔韧、神态欲活的仕女图?更遑论……那副露肩小衣的画,眉目虽未着墨,可肩线弧度、腰肢转折、足踝纤巧,分明是经年浸淫丹青之人才能把握的分寸。
“可……那些画,明明……”
“是仿的。”沈肆打断她,声音轻了些,“临摹。临的是宫中旧藏的一套《洛神图》残卷——原作早佚,只剩三帧摹本,藏在太医院老御医家中。那老御医,曾是我母亲的救命恩人。”
季含漪呼吸一滞。
沈肆的母亲,永清侯府那位早逝的嫡夫人,向来是府中讳莫如深的名字。连老太太提起,也只余一声叹息,再不多言。白氏偶尔话里带刺,也只敢说“侯爷自小没了娘,性子才这般冷硬”,却从不敢提半个字关于那位夫人的事。
原来……竟与太医院老御医有关?
沈肆见她神色,知她已听懂其中关节,便不再绕弯:“我母亲病重那年,老御医携家眷避暑至西山别院,我随父亲去探望。那日雨大,我迷了路,在他书房檐下躲雨,门未掩严,风掀开一道缝——我看见他正对着一幅画描摹。画中女子赤足立于水畔,素衣如云,颈间一点朱砂痣,栩栩如生。”
季含漪屏息:“那……是您母亲?”
沈肆摇头:“不是。是老御医亡妻。他一生未续弦,只守着那幅画过日子。他说,他妻子颈上有痣,他画了三十年,仍觉不够像。”
季含漪心口微微发酸。
“我那时不懂,只觉那画里的女子,像极了母亲常抱在膝上给我讲的《洛神赋》里的人。后来母亲病得越来越重,常昏睡,醒来便让我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记不住全篇,便偷偷描她枕边那只旧香囊上的洛神纹样——绣工粗劣,却歪打正着,有了几分神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含漪身上,极轻极缓:“再后来,我十二岁,母亲走了。父亲将那香囊收走,说不吉利。我便开始画。不是画母亲,也不是画老御医的亡妻……只是画一个影子。一个我想象中,该有的、温柔的、不病不痛的、永远站在水边笑着等人的样子。”
季含漪喉头哽住,眼眶不知何时热了起来。
“没有脸。”沈肆声音低哑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她该是什么模样。只记得她颈上有痣,记得她爱穿素色,记得她笑起来时,鬓角会有一缕碎发滑落。其余的……全是空的。”
所以才不画脸。所以才留白如雪。所以才让那颗痣,成为唯一确凿的印记。
季含漪忽然想起自己初入侯府那夜,沈肆掀开她盖头时,目光在她颈间停驻片刻,那时她只当是礼节,如今才明白,那是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辨认。
她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却怕一开口便哽咽出声。
沈肆却已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颈侧那粒痣,温热的指腹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战栗:“你颈上这颗痣,是我第一次见你,便认出来的。”
季含漪怔住。
“崔家二姑娘颈上,没有痣。”他淡淡道,“她左耳垂有一颗小痣,右眉尾有颗痣——我见过她三次,两次在族学廊下,一次在崔府花宴,皆不过匆匆一瞥。旁人说她与我定亲,是因她祖母与我外祖母是表姐妹。其实不是。”
季含漪心跳骤然失序。
“是我父亲求的。”沈肆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当年崔家有意攀附,主动递了帖子。父亲那时刚查出旧伤复发,恐难久立朝堂,急需一门稳妥亲事,好替我铺一条退路。崔家二姑娘温婉守礼,出身清贵,最合宜。”
季含漪指尖冰凉。
“可我没答应。”沈肆垂眸,盯着自己方才触过她颈侧的手指,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我只说,婚事由父母做主。但若要娶,便须得我亲自点头。”
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我点头,是因为那日你来沈府,行完礼后转身,裙裾旋开,颈后一缕青丝滑落,恰露出那点痣——像一滴未干的胭脂。”
季含漪呼吸一窒,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初见那日。她记得自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拜见老太太时膝盖都在抖;记得沈肆坐在下首,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如刀刻,连目光都似带着霜雪;记得自己垂首时,发间步摇轻晃,颈后微凉,被风吹得一颤……
原来那一颤,是他早已盯准的破绽。
“你……”她声音发哑,“你早知我是谁?”
“知道你是季家庶女,知道你嫁过人,知道你三年守寡,知道你来沈府,是为保你弟弟一条命。”沈肆语气平静,毫无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也知道你进这府门的第一日,便在祠堂外站了半炷香,只为看清沈家祖宗牌位上,每一枚金漆脱落的痕迹。”
季含漪浑身一震。
她确实在祠堂外站了许久。并非为祭拜,而是为确认——沈家祠堂第三排左起第七块牌位,漆面斑驳,裂痕蜿蜒如蛛网,正是她幼时随父亲赴京述职,在沈府暂住那夜,亲眼所见。她记得那晚雷雨交加,闪电劈开天幕,照亮祠堂内森然列阵的灵位,那块牌位上的裂痕,便如一道烙印,刻进了她七岁的记忆里。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沈肆却知道。
“你弟弟季明远,”他声音微沉,“那日跪在演武场,接了我三记鞭子,没求饶,也没哭。他挨完最后一鞭,趴在地上,喘着气说:‘我姐姐若在沈家受半分委屈,我季明远,拿命来填。’”
季含漪眼前骤然模糊,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膝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沈肆没递帕子,只静静看着她哭。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微不灭的火。
良久,季含漪抬袖抹去眼泪,鼻尖微红,却笑了:“原来……我弟弟挨的鞭子,是替我挨的。”
“不是替你。”沈肆纠正,“是他自己选的。他若不挨那三鞭,我不会允你进门。”
季含漪怔住。
“沈家门楣,不纳怯懦无骨之人。”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弟弟肯为你豁出命去,我才信你季含漪,值得我沈肆,亲手掀开这顶朱红盖头。”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棂轻响,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季含漪望着沈肆,忽然觉得,那些画箱里未画的脸,那些空荡荡的背景,那些粉色衣裙、赤足玉镯、颈间一点朱砂……原来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肖像,而是一道漫长的、沉默的等待——等一个颈上有痣的女子,踏进这扇朱红高门,等她自己长成那幅画里,该有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庄子里的烟花,还放么?”
沈肆眸光微动,唇角终于松动一丝极淡的弧度:“放。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可庆功宴……”
“母亲那边,我已差人去说了。”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动作生涩,却温柔,“她说,你身子未愈,该静养。白氏若问起,只管说是我拦的。”
季含漪愣住:“您……跟老太太说了?”
“说了。”沈肆垂眸,指尖仍停在她脸颊,“我说,我夫人若累病了,往后没人给我绣荷包,也没人,在我案头摆一碗温热的银耳羹。”
季含漪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却已弯起月牙似的弧度。
沈肆凝视她片刻,忽而抬手,解下自己腕上那只乌木嵌银丝的护腕,递到她面前:“拿着。”
季含漪迟疑接过,入手微沉,乌木温润,银丝缠绕成细密云雷纹,内里衬着一层极薄的软缎,触手生暖。
“这是……”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亲手给我做的第一只护腕。”他声音很轻,“她病得不能提针,便央了绣娘,照着她描的花样绣。后来她走时,腕上还戴着这一只。”
季含漪指尖抚过银丝纹路,仿佛触到一段被时光封存的温度。
“现在,”沈肆望着她,眸色沉静如深潭,“我把它给你。”
不是赠,不是赐,是交付。
季含漪攥紧护腕,乌木棱角硌着掌心,却奇异地熨帖了所有不安与犹疑。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我给您绣个新的?”
沈肆颔首,目光落向她微红的鼻尖,声音低沉而笃定:“好。绣一只——颈上有痣的洛神。”
窗外月华悄然漫过窗棂,如练如纱,静静铺满一地清辉。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投在素绢屏风上,融作一处,再难分彼此。
而远在西角门旁的暗影里,方嬷嬷垂手肃立,手中捧着刚取来的、尚带余温的安神汤。她听见了房内每一句低语,却始终未曾靠近一步。直至听见那句“颈上有痣的洛神”,她才极轻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将汤碗往怀中拢了拢,转身,脚步极轻地退入浓稠夜色之中。
明日晨光初透时,沈府各处檐角将挂满新采的菖蒲与艾草,后厨灶上蒸着新磨的糯米粉,预备庆功宴的蜜枣糕;而西跨院白氏房中,紫檀匣内一只褪色的鸳鸯荷包正静静躺在最底层——那是她十五岁那年,亲手绣给沈肆的,针脚细密,却再未送出。
风过回廊,卷起半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停在阶前,恰好遮住了石缝里一株悄然冒头的、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