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354章 你喜欢我什么?
季含漪已经有点困了。
她问:“外间丫头守着没。”
容春赶紧道:“夫人放心,侯爷出来秋雨就会来传话的。”
季含漪放了心,又道:“不想绣了,太困。”
容春低声问:“不等侯爷了么?”
季含漪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不等他。”
说着季含漪又想起了一件事,外祖母给她的那封信还没看,下午的事情是在太多,这会儿才想起来。
季含漪又对容春问道:“那信呢?”
容春忙从怀里拿出来:“在这儿。”
季含漪将信接了过来展开看,写......
季含漪跟着白氏往西角门走时,天光正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檐角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两声,清越又冷寂。她低头看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尖,步子不紧不慢,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沉。昨夜沈肆那句“娶任何女子都一样”,像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不大,却一圈圈散开,久久不平。
崔氏落后半步,鬓边簪一朵新折的玉兰,素净清雅,笑起来眼角微弯,是那种让人一眼便觉得温软妥帖的姑娘。她见季含漪神色略淡,便上前半步,轻声道:“大嫂昨夜可歇得安稳?我今早路过东院,瞧见廊下新换的琉璃灯,映着晨光,通体透亮,倒像是把朝霞裁下来挂在那儿了。”
季含漪侧头一笑,声音也轻:“是么?我竟没留意。许是睡得太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氏腕上那串蜜蜡珠子,颜色温润,纹路细密,是谢家老太君去年寿辰时赏的——谢家的东西,总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体面。
崔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笑意更深了些:“这珠子是二婶给的,说是谢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压手,也压得住心气儿。”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珠面,“大嫂说是不是?”
季含漪没应,只点头,眉眼依旧温顺,可那点温顺底下,却浮起一层极淡的凉意。谢家压心气儿的东西,向来不是赏人用的,是教人记住分寸的。
西角门内已候着七八个管事娘子,见白氏来了,齐齐福身。白氏未入正堂,先站在阶下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前头那个穿灰蓝比甲的中年妇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刘妈妈,厨房昨日送来的燕窝,三等以下的丫头,每人只准分得半盏。你倒好,连粗使的都匀了一整盏,还拿‘老太太吩咐要厚待’当幌子——老太太何时说过这话?”
刘妈妈额角一跳,忙跪下:“夫人明鉴!奴婢是见……见新来的几个小丫头面黄肌瘦的,怕过了病气,才格外多添了些滋补的。”
“滋补?”白氏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正是厨房账目上昨夜新记的一笔,“你添的是燕窝,还是银耳莲子羹?这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燕窝七两,分作十八盏,每盏半盏,余下零头归厨房自用。你倒好,改成了二十盏,多出来的两盏,是从谁名下扣的?”
刘妈妈脸色霎时灰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季含漪垂眸,不动声色。她昨夜看账时,便留意到这笔勾画得极轻,墨色稍淡,像是后来补上的——果然是动过手脚。白氏这一出,并非为查账,而是为立威,更是为给她看。
果然,白氏话锋一转,看向季含漪:“含漪,你说,这账若交到老太太跟前,该不该罚?”
满院子人都静了,连风声都似被掐住了。
季含漪缓步上前半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没有看刘妈妈,只望着白氏,声音清而稳:“罚是要罚的。只是媳妇想着,刘妈妈在厨房三十年,从未出过差错,若因一时糊涂便重罚,恐寒了人心。不如暂记一过,罚俸三月,再令她亲自将账册重誊三遍,抄错一处,加抄十遍。既让她长记性,也让旁人知道,规矩不是摆设。”
白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她没料到季含漪开口便是这般分寸——不偏不倚,不轻不重,既给了她面子,又未失主母威严;既显了仁厚,又暗藏锋刃。更妙的是,罚俸三月对刘妈妈不过毛毛雨,可重誊账册三遍,却是要熬掉她半条命——厨房账目繁杂琐碎,一页便要两个时辰,三遍下来,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何谈再动手脚?
白氏颔首:“就依你。”
刘妈妈伏地磕头,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微微发颤。
崔氏在一旁静静听着,笑意未减,可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一角。
散了人,白氏领她们进了西角门内三进的小花厅。厅内陈设素净,唯东壁悬一幅水墨《松鹤图》,笔力遒劲,落款处墨迹犹新,竟是沈肆亲题。季含漪心头微动,昨夜他分明在看卷宗,原来竟还有功夫写字?
白氏亲手沏了茶,碧螺春,香气清冽。她将一杯推至季含漪面前,另一杯却端给了崔氏,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崔氏是谢家嫡女,自小受谢老太君亲自教养,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样样皆通。含漪虽出身谢家旁支,可到底是正经嫡妻,如今又掌着中馈,往后这府里大小事务,你们二人要常来常往,互相帮衬才是。”
崔氏垂眸,笑容谦和:“大嫂宽厚,妹妹自当听命。”
季含漪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视线。她终于抬眼,正对上崔氏一双澄澈眸子。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温顺的光,像一泓无波的春水,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可正是这毫无破绽的温顺,才最令人脊背发凉。
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的话:“她曾来找我让我娶她……只求一个安身的后宅。”
原来崔氏早知自己是“摆设”,却仍肯俯身来学“管家”——学的哪是规矩?分明是盯着她这“正室”的一举一动,等着寻破绽,等一个名正言顺取而代之的时机。
季含漪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二弟妹说得是。只是有句话,媳妇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氏挑眉:“但说无妨。”
“厨房账目,表面看是银钱进出,实则是一府人心的脉络。”季含漪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水痕,“譬如昨日刘妈妈多分的那两盏燕窝,账上抹得干净,可人心里的念头,却像这水痕——看似干了,只要凑近些,仍能看见印子。媳妇愚钝,只盼往后账目清白,人心也清白。”
她话音落,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崔氏指尖一滞,帕子滑落半寸,露出腕上蜜蜡珠子温润的光泽。白氏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含漪这话,倒有些意思。”
午后,季含漪独自回到东院,方嬷嬷早已备好了新的账册与朱砂笔。她刚落座,容春便悄悄递来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压在砚台底下。
季含漪展开,上面是沈肆的字,铁画银钩,只有一行:
【酉时三刻,后园竹影亭,勿带人。】
她指尖一顿,心口莫名一跳。沈肆素来不喜私相授受,更不惯传字条,今日竟破例?她抬眼看向容春,容春垂首,只低声道:“爷说……昨夜的事,还有话未说完。”
季含漪捏着纸条,指节微微泛白。昨夜的事?是画匣,是崔氏,还是那句“娶任何女子都一样”?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捧无声的雪。
酉时三刻,她独自穿过抄手游廊,身后连个提灯的丫鬟也未带。暮色四合,竹影亭隐在一片修竹深处,风过处,竹叶沙沙,如私语,如叹息。
亭中无人。
她正欲转身,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沉稳如旧。她未回头,只觉衣袖被轻轻一牵,整个人已被带入亭中。沈肆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气息微沉:“你烧了我的字。”
季含漪僵了一下,声音很轻:“怕留着惹祸。”
沈肆低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怕什么?怕我食言?还是怕……你真信了我那句‘娶任何女子都一样’?”
她没说话。
沈肆却松开她,转身执起她一只手,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素银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莲心处一点朱砂,宛如凝血。
“你答应做的。”他声音低哑,“我等了十七日。”
季含漪怔住。十七日?她记得自己只随口提过一句,说要给他做个荷包,沈肆竟真的记着?还掐着日子等?
她喉头微哽,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沈肆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她颈侧那颗小小的痣——与画中女子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昨夜问我,画里的人是不是你。”他声音沉缓,如月下松涛,“我那时没答,是怕你吓跑。”
季含漪心跳骤然失序。
“那画里的人,是你。”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是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谢家祠堂外看见你——你踮着脚,去够供桌上的蜜桃,鬓边碎发被汗沾湿,贴在颈上,那颗痣红得像滴血。我回去画了第一幅,没画脸,怕画不像。后来每一次见你,便添一笔。十七年,三十六卷,每一卷都藏着你的影子。”
他指尖缓缓上移,拂过她耳后绒绒的细发:“含漪,我不是娶任何女子都一样。我是非你不可。”
季含漪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往日的沉敛幽深,只有一片灼灼燃烧的赤诚,烫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肆却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呼吸交缠:“明日庆功宴,我要当着满朝文武,亲手为你戴一支金累丝嵌红宝步摇——那是我母亲当年嫁入沈家时,皇上亲赐的凤头衔珠。我不给你,给谁?”
季含漪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那支步摇,是永清侯府嫡女才配戴的,是沈肆母亲——那位早已逝去的、传说中倾绝京城的沈老夫人所佩。他若明日当众赐她,等于昭告天下:季含漪,是沈肆认下的、唯一的、无可替代的沈家主母。
不是摆设,不是过继子嗣的容器,是正妻,是心尖上的人。
她眼眶发热,终于哽咽出声:“夫君……”
沈肆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她唇:“别哭。我沈肆此生,不求你爱我如我爱卿,只求你信我一回——信我眼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风过竹林,簌簌作响。季含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叩击在她心上。十七年,三十六卷画,一句“非你不可”……原来她以为的疏离淡漠,不过是沈肆将汹涌的潮水,尽数藏于深海之下,只等她某日低头,才肯掀开一角,让她窥见那惊心动魄的浪。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他胸前玄色锦袍。
远处,假山石后,一道素白身影悄然退入阴影。崔氏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蜜蜡珠子硌得生疼。她望着竹影亭中相拥的身影,唇角依旧挂着温婉笑意,可那笑意之下,眼底却结了一层薄而锐利的冰。
她慢慢抚平袖口褶皱,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像一缕被风揉碎的烟。
而此刻的东院书房内,方嬷嬷正将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轻轻放入紫檀匣中。匣底垫着厚厚一层棉絮,棉絮下,赫然压着一沓泛黄宣纸——纸上墨迹淋漓,全是同一女子的侧影、背影、执扇影、临窗影……唯独没有一张正面。
最上头一张,右下角一行小楷,力透纸背:
【含漪十五岁,谢家祠堂外,初见。】
匣盖合拢,咔哒一声,轻得如同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