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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55章 是不是喜欢我了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真能做出这样孟浪的事情来,她赶紧服了软:“我们进去慢慢说……”
    沈肆绷着脸问她:“慢慢说?”
    “老实的说?”
    季含漪赶紧点头。
    沈肆几乎可察笑了下,还是这般没骨气。
    重新回了榻上,沈肆将人按在榻上,好整以暇的问她:“是不是喜欢我了?"
    季含漪想了想,她应该是喜欢沈肆的,不知不觉里,会因他失落和牵挂。
    她轻轻点头。
    沈肆眼神一顿,握在季含漪手臂上的手已经几不可察的紧了紧,他问:“喜欢我什么?......
    季含漪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蜷进掌心,指甲掐得掌心微疼,才没让那句“怎么可能”脱口而出。她抬眼望向沈肆,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将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潭水的黑曜石,沉静、幽深,又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穿透力——仿佛早已看穿她心底翻腾的惊疑、羞赧与那点不敢承认的隐秘雀跃。
    她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掠过的夜风卷走:“夫君……画中人,真是我?”
    沈肆没立刻答。他搁下卷宗,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滑落的碎发,指腹温热,略带薄茧,擦过她耳后细嫩肌肤时,季含漪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指尖停在她颈侧,极轻地碰了碰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只栖在枝头的蝶。
    “嗯。”他应了一声,低沉嗓音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哑,“是你。”
    季含漪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原来不是崔家二姑娘,不是旁的什么青梅竹马、旧日情愫;原来那些没有面容的画卷,那些粉色衣裙、赤足玉镯、露肩小衣,皆是为她而绘。可转念又想起自己初见那幅露肩图时的慌乱与难堪,脸上倏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那……那画……怎么……”
    “怎么画得那样?”沈肆接了下去,唇角竟极淡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奇异地消融了眉宇间惯有的清冷疏离,“你病着那几日,我回府早,常去西暖阁看你。你睡着时,鬓发散在枕上,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玉镯衬着皮肤,白得晃眼。你翻身时,领口松了,颈子弯出一道弧线,那颗痣就露出来,像雪地里一点朱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我坐在榻边看了许久,回去便画了下来。后来……便忍不住又画了几张。”
    季含漪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又烫又麻。她从未想过,沈肆那样的人,会坐在她榻边,看她睡颜,看她鬓发散乱、领口微松的模样,更没想到,他会将那些私密、慵懒、甚至带着几分不设防的瞬间,一笔一划,凝于纸上。那些画里没有脸,原来并非刻意隐去,而是——他根本无需画脸。那轮廓、那姿态、那颈间一点朱砂,已足够让他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季含漪。
    “你……你怎不早说?”她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沈肆眸色沉了沉,指尖缓缓收回,却并未离开她颈侧,只是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痣,动作温柔得令人心颤:“说了,你便不会躲着我,不让我近身,夜里也睡不安稳么?”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奈,“你病着,我靠近些,你便蹙眉;我替你掖被角,你手指会悄悄缩进袖子里。我若那时开口,你怕是要连夜搬去东跨院住了。”
    季含漪脸颊更烫,心虚地扭开头,目光落在床幔垂下的流苏上,嗫嚅道:“我……我只是……”只是觉得那画太过亲昵,亲昵得让她无措,让她想起自己从前嫁过人,想起自己不过是个半路闯入他清冷世界里的外人,生怕自己哪里不够好,哪里不够懂他,哪里……配不上他笔下那般珍重的描摹。
    沈肆却似看透她所有心思。他倾身向前,额角几乎抵上她的额,呼吸温热,气息拂过她额前细软的绒毛:“季含漪。”
    他唤她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磐石坠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沉静而有力的涟漪。
    “我沈肆此生,只画过一人。只为你画过。从前没有,往后亦不会有旁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病中咳得厉害,我听着心疼;你操持宴会累得指尖发白,我看着心焦;你今日在老太太跟前强撑笑脸,我瞧着……想把你抱回屋里,谁也不许见。”
    季含漪眼眶骤然一热,鼻尖发酸,有什么东西猛地冲上来,哽在喉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盯着那流苏穗子上一点金线,怕一眨眼,眼泪就要滚下来。
    沈肆却不再给她躲闪的机会。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抹去那点被咬出的浅浅齿痕,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哭什么?”
    “我没哭……”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没哭。”他低低应了,却已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眼角。那触感柔软微凉,像一片羽毛拂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惶惑与不安。接着,是另一只眼,再是鼻尖,最后,是她微张的、带着梨子清甜气息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试探,带着珍重,像春日里第一片融雪滴落花瓣,无声无息,却足以让整座冰封的山峦为之震颤。季含漪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想退,后腰却被他一手稳稳扣住,力道不大,却让她无处可逃。他舌尖轻轻扫过她下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等她笨拙地、试探性地启开一线缝隙。
    当他的舌终于探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热度,勾缠住她的,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在眼前炸开,绚烂夺目,又迅速熄灭,只余一片空白。她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方才还盘桓在心头的那些计较与惶恐,只本能地攀住他宽厚的肩背,指尖深深陷进他月白中衣的绸缎里,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沈肆才缓缓放开她。她双颊酡红,眼尾洇开一片湿漉漉的嫣红,唇瓣水润饱满,微微肿起,映着烛光,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迷蒙,像受惊的小鹿,又像初尝蜜糖的稚子,懵懂而茫然。
    沈肆眸色暗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明日,不去白氏那儿了。”
    季含漪一怔,混沌的思绪被这句劈开一道缝隙:“可老太太……”
    “我去说。”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庆功宴,自有管事按规矩办。你只需安心养身子,陪我。”他指尖再次抚过她颈间那颗痣,目光幽深,“我的画箱,你随时可以去看。画里的人,永远只有你。”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海。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画里为何没有脸。不是他吝啬笔墨,而是那张脸,早已刻在他心上,无需落于纸上。他所描绘的,从来不是皮相,而是她存在本身——是她病中无意识蜷缩的脚趾,是她伏案时垂落的颈项弧度,是她咬唇时微微凹陷的酒窝,是她羞怯时眼睫扑闪的蝶翼。那是他眼中,独一无二的季含漪。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名为“自持”的堤坝。她忽然伸手,紧紧环住沈肆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清冽的松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男子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极淡的药香,像是他白日里也用了安神的方子。
    “沈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破涕为笑的哽咽,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荷包……我明日就做。”
    沈肆身体微顿,随即,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从他胸腔里溢出,震动着她紧贴的耳膜。他抬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后脑,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好。”
    窗外,夜风悄然拂过庭院,吹动一树海棠,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花瓣。屋内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两道身影温柔地投在素净的墙壁上,交叠、融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翌日清晨,季含漪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唤醒的。她眼皮沉重,只觉身下是温软舒适的锦被,身侧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与气息。她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天光已透过茜色窗纱,在室内铺开一片柔和的暖意。沈肆正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鸦青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俯身整理书案上散落的几页纸笺。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修长脖颈,肩线宽阔,腰身劲瘦,举手投足间皆是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力量感。
    季含漪静静看着,昨夜那个滚烫的吻、那些低沉的话语、那颗被他指尖反复摩挲的痣……一切都不再是虚幻的梦。她的心跳,渐渐变得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腔,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沈肆似有所觉,未回头,只将手中纸笺归拢,转身行至榻边。他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清醒的脸上,见她乌黑的瞳仁里映着自己清晰的身影,唇角便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醒了?”
    季含漪点了点头,想坐起身,手臂却有些发软。沈肆已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温热,托住她后背,助她缓缓坐起。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饿了么?”他问,声音是晨起特有的微哑。
    季含漪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确实空空如也,便诚实地点了点头。
    沈肆颔首,朝外轻叩了两下。容春与另一个面生的侍女捧着漆盘悄然而入,放下后便躬身退下。沈肆亲自揭开盖碗,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是莲子百合羹,上面还卧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桂花蜜饯。
    “厨房新熬的,你尝尝。”他舀了一小勺,吹了吹气,递到她唇边。
    季含漪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他专注的眼眸,终究还是乖乖张开了嘴。温润甘甜的羹汤滑入喉咙,熨帖了胃腑,也熨帖了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沈肆便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抬手,用帕子替她擦去唇角一点甜腻的汤渍。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没有丝毫狎昵,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令人心安的妥帖。
    用罢早膳,沈肆并未立刻离去。他命人取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素净的云纹端砚,砚池里墨色浓润,旁边并排放着一支狼毫,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温润生光。
    “我书房的砚台,昨日便让取了来。”他将匣子推至她面前,声音平和,“你爱写字,便放在你这里。若哪日想写什么,或是……画些什么,也使得。”
    季含漪心头一热。她知道,沈肆书房的笔墨,向来是他最私密之物,轻易不许人碰。他将此物送来,无异于将心尖上的一块地方,毫无保留地剖开,交付于她。
    “谢……谢谢夫君。”她声音有些发紧。
    沈肆却只是看着她,眸光深邃:“不必谢。我的,便是你的。”
    这句话,比昨夜的吻更让她心潮澎湃。她低头,看着那方温润的端砚,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细腻的砚池边缘,仿佛能触摸到他沉静脉搏的跳动。
    就在此时,方嬷嬷在外求见,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侯爷,白氏夫人遣了身边的大丫鬟翠屏过来,说是……说是奉老太太之命,来请夫人过去,商议庆功宴的事宜。”
    屋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季含漪抬眼,看向沈肆。
    沈肆面色未改,甚至未曾多看那紫檀木匣一眼,只淡淡吩咐:“请翠屏进来。”
    翠屏很快被引了进来,垂首敛目,态度恭谨:“奴婢给侯爷、夫人请安。老太太吩咐,今日务必要与夫人将庆功宴诸事敲定,尤其宾客名录与席位安排,需得尽早定下,以免临时仓促。”
    沈肆端坐主位,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神情疏离而冷淡:“母亲既已吩咐,自当遵从。只是夫人昨夜偶感风寒,今晨尚在服药,恐难久坐。你回去禀告母亲,庆功宴诸事,自有张管事与礼部官员详议,夫人只需在开宴前半日到场,以示敬重便可。至于名录席位,母亲若信得过,尽可交由张管事呈阅,再送予夫人过目即可。”
    翠屏脸色微变,显然未料到侯爷会如此直接地驳回老太太的“吩咐”。她偷觑了一眼季含漪,只见夫人端坐于侧,神色恬静,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端砚的边缘,仿佛对眼前之事毫不在意,却又分明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安然。
    “这……”翠屏一时语塞,额头沁出细汗。
    沈肆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平淡,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吧。”
    翠屏不敢再多言,只得福身告退,脚步匆匆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
    季含漪望着沈肆,他正垂眸,用一方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替她盛羹的银匙。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拂去袖上一粒微尘。
    她忽然笑了,不是强撑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而是从心底深处漫溢出来的、真正轻松愉悦的笑意,眼尾弯起,像初升的月牙。
    沈肆抬眸,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眸里,那笑意便也悄然染上了他的眉梢。
    “夫君,”季含漪将手帕叠好,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清亮,“既然不用去嫂嫂那儿,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听说新移来的几株魏紫,今早开了第一朵。”
    沈肆放下银匙,目光落在她因笑意而格外生动的脸上,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起身,朝她伸出手。
    季含漪将手放入他温热宽大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借力站起,裙裾轻扬,像一朵初绽的芍药。
    沈肆牵着她,并未走向通往花园的正门,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踏上一条青石铺就的僻静小径。小径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头爬满苍翠的藤萝,枝叶繁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箔,跳跃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季含漪偏头看他,沈肆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愈发显得英挺而沉静。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他只画过她一人。
    那么,她是否也可以……只看着他一人?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她耳根滚烫。她悄悄收紧了手指,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攥住的,是她此刻所有摇摇欲坠的勇气与决心。
    小径尽头,一扇月洞门悄然敞开,门内,是沈肆亲手打理的半亩药圃。此时,几株名贵的魏紫芍药,正迎着晨光,亭亭玉立。其中一株最高大的枝头,一朵硕大无朋的紫色花朵,正悄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丝绒般柔滑,蕊心一点金黄,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生命力。
    沈肆松开她的手,俯身,指尖小心地拨开一片沾着露珠的宽大叶片,露出花苞下方,一截纤细却坚韧的青绿花茎。茎上,几枚新抽的嫩芽,正裹着淡紫色的绒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你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沙哑,“它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季含漪望着那朵在晨光中盛放的魏紫,又望向沈肆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风拂过,带来草木清冽的气息,也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忽然明白,他并非在说花。
    他是在告诉她,也或许,是在告诉他自己——
    纵使曾历经风霜,纵使曾踽踽独行,只要心有所向,便终能于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绽放,且光芒万丈。
    而此刻,她指尖微凉,心口却滚烫如熔岩。她望着那朵花,也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坚定而绵长的涟漪:
    “嗯,它很好。”
    风过处,药圃里新抽的嫩芽,在晨光里舒展着,绿得生机勃勃,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