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356章 管不好就让别人来管
季含漪回了院子里,撑头在小案上,看着面前那七零八落的名册,轻轻饮了一口茶。
如今天渐渐变热,她身上的衣裳也微微单薄,上午也有一丝燥热了,连着季含漪的心里,也生出股燥热的厌烦。
方嬷嬷来问要不要放冰鉴,季含漪摇头说不用,又翻了一页面前的册子。
名册上人名和过往来往的人情往来只能看到个模模糊糊,即便能看清,也只能看清一些,看不清全貌。
容春在旁边小声道:“奴婢可不信就这么巧被老鼠咬了,那惠风院难不成是......
季含漪跟着白氏出了松鹤堂,日头刚升至檐角,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光,映得她裙裾边绣的缠枝莲纹微微发亮。崔氏紧步跟在侧后,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未严,露出一角洒金笺纸——那是明日各房礼单初稿,白氏特意命人誊了两份,一份留档,一份交她过目。
“大嫂先别急着翻。”白氏忽而停步,指尖拈起袖口一缕垂落的银线流苏,慢条斯理绕了两圈,“这礼单上头的分量,可不是按字数算的。”
季含漪脚步一顿,抬眼望去。白氏正侧身立于抄手游廊尽头,身后一株百年老槐枝干虬劲,新抽的嫩叶在风里簌簌轻响。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素绫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蝶翅簪,倒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端肃。可那双眼却如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不动声色地扫过来时,季含漪后颈微凉。
“母亲说,庆功宴是为长龄办的,可到底也是沈家的脸面。”白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房如今管着中馈,你又是当家主母,有些规矩,我得先点透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崔氏怀中木匣:“譬如这礼单,头一位该列谁?”
崔氏下意识攥紧匣角,指节泛白。季含漪却没看她,只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星泥点——昨夜沈肆带她去庄子前,她曾踩过花园西角新修的鹅卵石小径,雨水未干,泥水便溅上了素缎绣鞋。那会儿她还想着,若真去了庄子,定要赤足踏进温泉池,看水波如何漾开脚踝上的细绒。
“自然是老太太。”季含漪答得平顺,像在念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晨昏定省。
白氏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对。可第二位呢?”
季含漪抬眼,直直望进白氏眼中:“大爷与大奶奶执掌宗祠,又替五弟守着府中门户,自然排第二。”
崔氏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被这话烫着了喉咙。
白氏却笑出声来,清脆如碎玉坠盘:“好孩子,果然记性不差。”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季含漪耳后一缕散落的乌发,“可你记不记得,上月十五,大房送来的冰镇酸梅汤,为何只送到松鹤堂与东跨院?”
季含漪耳后肌肤倏然绷紧。那日她正陪老太太抄《心经》,方嬷嬷捧来青瓷盏,碗底沉着几粒乌梅核,汤色澄澈得能照见人影。她尝了一口,酸得舌尖发麻,可老太太却只抿了一小勺便搁下,说“太凉”,转头让方嬷嬷给西跨院的沈肆送去——那时沈肆正在查永清侯府旧档,连着三日未阖眼。
“我记得。”季含漪声音很轻,却稳,“大奶奶说,冰物伤胃,老太太年高,五弟体弱,旁人都不必沾。”
“体弱?”白氏嗤笑一声,手指倏然收紧,将季含漪那缕头发缠绕在指间,“他若真体弱,怎敢把路远关进诏狱?又怎敢逼得谢家三房连夜搬出京城?”
廊柱阴影悄然漫过白氏半边脸颊,她俯身凑近,吐息带着沉水香的凉意:“含漪,你嫁进来才半年,可有些事,比你绣架上的双面绣还密。譬如……”她忽然松开手指,任那缕青丝滑落,“昨儿夜里,你书房灯亮到几更?”
季含漪脊背一僵。
她昨夜确实在书房——并非看账目,而是翻检沈肆书柜底层那只黑漆描金匣。匣子锁扣松动,她本想替他拧紧,却见匣角露出半幅泛黄画纸。她鬼使神差掀开匣盖,里头竟叠着三张小像:一张是幼年沈肆跪在雪地里叩首,背后朱红宫墙高耸入云;一张是少年沈肆立于校场箭靶前,玄色劲装裹着窄腰长腿,手中铁胎弓拉满如月;最后一张却是空白宣纸,墨迹未干,只勾勒出半个女子侧影轮廓,眉目未点,脖颈线条却已蜿蜒如春水初生。
她合匣的手抖得厉害,蜡油滴在指尖也浑然不觉。
“大嫂误会了。”季含漪终于开口,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昨夜我在罗汉榻上看账目,戌时三刻就歇了。”
白氏静静凝视她片刻,忽而转身前行:“走吧。厨房那边,该验明后日用的八宝鸭了。”
崔氏忙快步跟上,季含漪落后半步,目光扫过白氏腕间那只翡翠镯子——通体碧透,唯独内圈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幽微暗光。她想起谢家那位失踪的三姑奶奶,当年正是戴着同款镯子嫁入谢府,三个月后投井,尸身打捞上来时,镯子裂痕里嵌着半片枯萎的忍冬花瓣。
厨房在垂花门内西侧,十数口大灶蒸腾着热气。管事婆子见白氏亲至,忙将一只青花大瓷盆端上案台。盆中八宝鸭油润亮泽,腹中塞满糯米、栗子、莲子、火腿丁等八样珍馐,鸭皮上还用酱汁细细勾勒出祥云纹。
“这是给老太太备的。”白氏用银签戳了戳鸭腹,“鸭肉酥烂,火候刚好。”
季含漪颔首,目光却落在盆沿一点淡青色印渍上——那不是酱料,是新鲜薄荷汁混着陈醋的痕迹。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里缝着一小块暗红衬布,是昨日沈肆亲手给她补的。他补得极笨拙,针脚歪斜,可那抹红却像一粒朱砂痣,烙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大嫂,这鸭子……”季含漪忽道,“可曾喂过盐水?”
白氏挑眉:“自然。腌制三遍,每遍六个时辰。”
“那鸭脖处的筋膜,可曾剔净?”
婆子忙道:“回少夫人,都剔了!用的是牛角刀,一丝不剩!”
季含漪却已挽起袖子,取过案上牛角刀。刀锋映着天光,寒芒一闪,她手腕轻转,刀尖精准挑开鸭颈一处细微褶皱——那里赫然粘着半片灰白筋膜,边缘还沾着星点血丝。
“这鸭子不能上席。”她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热气骤然一滞。
白氏脸色沉了下来:“你怎知此处必有残留?”
季含漪放下刀,指尖擦过那点灰白:“去年谢家二姑娘过寿,我见她厨房的鸭子,就是这里没剔干净,宴后她咳了半月。”
崔氏突然冷笑:“谢家的事,少夫人倒记得清楚。”
“自然记得。”季含漪抬眸,眼底清澈见底,“毕竟谢二姑娘的咳症,最后是五弟寻了太医院的老御医才治好。那御医说,鸭筋若入肺腑,比砒霜还蚀人。”
白氏瞳孔微缩。
季含漪已转身吩咐婆子:“重做一只。鸭脖筋膜须用温盐水浸泡半个时辰再剔,剔完再用蜂蜜水涮三遍。另外……”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的“漪”字,“劳烦大嫂,将这帕子交给厨房,就说……五弟说,庆功宴上,他要亲自尝第一口鸭汤。”
空气仿佛凝住。婆子捧着素帕的手抖得厉害,帕子一角垂落,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枚铜钱——正是沈肆惯用的那枚“长乐未央”压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白氏盯着那铜钱看了许久,终于扯出个笑:“五弟倒疼你。”
“他疼的不是我。”季含漪将牛角刀放回原处,刀柄磕在青石案上,发出清越一响,“他疼的是沈家的脸面。”
话音未落,廊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闯进来,鬓发散乱,手中托盘歪斜,托盘上那只粉彩牡丹茶盏早已摔得粉碎,茶水泼湿了半幅裙裾。
“不好了!”丫鬟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西跨院……西跨院出事了!”
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竟比听见自己名字时更甚。
白氏却异常镇定:“何事?”
“五爷……五爷他……”丫鬟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整句,“五爷把路远的供词烧了!当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面,火折子一点,全化成了灰!”
满屋寂静。连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声都清晰可闻。
季含漪眼前忽然闪过昨夜沈肆靠在床头翻卷宗的模样——他眉峰微蹙,烛光将他下颌线镀上薄金,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某页纸角,那里似乎有道极淡的朱砂批注,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原来他早知道。
白氏缓缓抬起手,翡翠镯子滑至腕骨,那道裂痕在光下狰狞如蛇信。她望着季含漪,声音轻得像叹息:“含漪,你可知路远供词里,写了谁的名字?”
季含漪没答。她只是慢慢攥紧了袖中那方素帕,帕角“漪”字被指甲掐出深深凹痕。
远处忽有钟声悠悠荡来,是沈家祠堂的报时钟。一下,两下,三下……钟声沉厚,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就在这第三声余韵将尽时,季含漪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令她自己都心惊:“大嫂,八宝鸭的鸭胗,可曾用竹炭烤过?”
白氏怔住。
“若没烤,”季含漪继续道,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只青花瓷盆,“鸭胗会腥。而老太太,最厌腥气。”
她转身朝外走去,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风里飘来几片槐花,洁白如雪,无声坠入盆中八宝鸭油亮的脊背。
沈肆烧掉的何止是路远的供词?
那是悬在沈家头顶三年的利剑,是谢家借刀杀人的毒刃,更是白氏藏在嫁妆箱底、那封足以让整个沈氏宗族倾覆的休书草稿。
季含漪踏出厨房时,日头已升至中天。她仰头望着湛蓝天空,忽然想起沈肆书房里那幅未完成的画像——空白的眉目,蜿蜒的脖颈,以及画纸右下角,一行极淡的蝇头小楷:
“待卿描眉时,山河俱新。”
她不知那字是何时写就,亦不知沈肆是否真的相信,她终有一日会提笔,为那虚妄的侧影点染眉目。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自己袖中那方素帕为何要绣“漪”字。
不是取自她的闺名。
而是取自“涟漪”之漪——水纹初生,看似柔弱无骨,却能在最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场无人察觉的惊涛。
她抬手抚过耳后,那里空空如也,再没有昨夜被白氏缠绕过的青丝。
可指尖触到的,是沈肆昨夜埋在她发间的吻,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枚印章,盖在她命格最隐秘的册页上。
西跨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季含漪驻足,循声望去——是只青羽白喙的伯劳,正立在沈肆书房窗棂上,爪下踩着半片枯槐叶。
叶脉纵横,宛如一张摊开的密网。
而网中央,静静躺着一粒朱砂。
红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