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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春闺: 第357章 主动坐在沈肆怀里

    从沈老夫人那儿出来的时候,白氏留着没走,想来还是想在老太太那儿说什么话。
    季含漪其实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也不留了。
    万事你来我往,谁不消停,季含漪也陪着。
    走了一段路,容春心里确确实是有些不服气的,小声道:“大夫人这样明着挪公中的银,再有那丫头明显就是顶罪的,老太太怎么也不查查,还让大夫人自己处置?”
    这些季含漪也能想到。
    白氏毕竟在这府里这么多年,应该在沈老夫人的心里是有些位置的,这事很明显,她相信......
    季含漪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蜷进掌心,指甲掐得掌心微疼,才没让那句“怎么可能”脱口而出。她抬眼看向沈肆,他眉宇沉静,眸光却不再如往日般疏离淡漠,反倒像一口深井,幽微处泛着极轻的涟漪,似在等她应,又似早已洞悉她心底翻腾的惊疑。
    她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噼啪声吞没:“……不是我。”
    沈肆没答,只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拨至耳后。指尖温热,指腹略糙,擦过她耳垂时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季含漪下意识偏头,却见他已收回手,目光落回膝上摊开的卷宗,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寻常安抚,并无深意。可她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软软地,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若不是她,那画中人颈上那颗痣,为何与她分毫不差?连位置、大小、色泽,都如镜中映照,连她自己初见时都曾恍惚以为是铜镜蒙尘,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声道:“侯爷……那画,是谁?”
    沈肆合上卷宗,搁在床头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并未看她,只侧首望向窗外。夜色浓重,檐角悬着半钩残月,清辉薄薄铺在窗棂上,像一层未干的银漆。他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画的。”
    季含漪呼吸一滞。
    “不是收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我亲手画的。”
    季含漪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绣着的并蒂莲纹。她想问“为何不画脸”,可话到唇边,竟又咽了回去。那画中女子长发如瀑、赤足而坐、白衣胜雪,姿态慵懒又清冷,分明是他笔下最熟悉的模样——可那面容,却始终空白。是不敢画?不能画?还是……不愿画?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方嬷嬷的话:侯爷自小性子冷清,独来独往,府里姑娘都难见一面。连崔家二姑娘,也不过是“应该见过”,再无下文。可那样一个人,竟能将一幅画反复描摹数遍,连颈间一颗痣都纤毫毕现,连裙裾褶皱的走向都一丝不苟——这哪里是冷清?分明是刻入骨血的熟稔。
    “那……”她声音轻颤,几乎要散在空气里,“那女子……”
    沈肆终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烛光映着他瞳仁,幽黑深处,竟似有微光浮动。他凝视她良久,久到季含漪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目光烫穿,才缓缓道:“是你。”
    季含漪浑身一僵,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不是画像。”他声音沉缓,一字一顿,像在剖开一段封存多年的旧事,“是……梦。”
    季含漪怔住。
    沈肆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虚空某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清晰:“我七岁那年,大病一场,高热不退,昏睡了七日。大夫都说怕是要烧坏了脑子,母亲整日守在榻前,父亲亦停了朝务。第七日夜里,我梦见一个女子,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镯,正对着月光看。她颈上有一颗痣,像一粒朱砂,落在雪地里。”
    季含漪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侧颈侧——那里,果然有一颗极小的、颜色浅淡的痣,平日里藏在衣领之下,连她自己都常忽略。
    “我醒后,便开始画画。”沈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旁人的故事,“画她坐姿,画她执镯的手势,画她垂落的发丝……可无论怎么画,都画不出她的脸。每一次提笔,眼前都是一片雾,雾里只有那颗痣,清晰得刺目。”
    季含漪屏住呼吸,喉间发紧。
    “后来我渐渐明白,不是画不出。”他目光缓缓移回她脸上,眸底幽深如墨,却有星火微燃,“是不敢画。怕画出来,就不是梦了;怕画出来,就再也分不清,究竟是梦里的人,还是……我等的人。”
    季含漪眼睫剧烈一颤,心跳骤然失序。
    “你嫁进来那日,我掀盖头,看见你颈上那颗痣。”沈肆的声音忽然低哑了几分,像被砂纸磨过,“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梦。”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轻响。季含漪望着他,胸口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不是惊疑,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震动,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那些画,并非情思所寄,而是少年心魂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痕;原来那场病,那七日昏沉,并非偶然,而是命运埋下的伏笔;原来他日日冷面相对,并非无情,而是将所有滚烫的念想,都压成了沉默的灰烬,只等一人来,亲手点燃。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画,是等我?”
    沈肆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伸出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她颈侧那颗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是失而复得的魂魄,是十七年来唯一不曾熄灭的灯。
    “季含漪。”他唤她名字,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郑重其事,像在立誓,“你信命么?”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她小小的、模糊的倒影。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嫁时,也曾偷偷翻过沈肆的生辰八字——原来他生于癸酉年冬至,正是她出生那日的子时三刻。天干地支相合,命书批曰:“金水相生,珠联璧合,晚景尤佳”。
    她一直不信这些,只当是虚妄。可此刻,指尖触着沈肆温热的掌心,颈上是他指腹的微痒,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真有宿缘——不是崔家二姑娘,不是旁人,偏偏是她,偏偏是这颗痣,偏偏是这一场迟来的、笨拙的、藏了十七年的等待。
    “我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沈肆眸光倏然一深,喉结微动,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季含漪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与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在暗夜中悄然同频。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翌日清晨,季含漪醒来时,沈肆已不在榻上。枕畔尚余淡淡松墨与冷梅交织的气息,案头多了一只青瓷小盒。她起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素面白玉镯,玉质温润,毫无瑕疵,镯身内侧,以极细的阴线刻着两个小字:含漪。
    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微颤,眼眶忽地一热。
    方嬷嬷在外轻叩门:“夫人,时辰到了,大奶奶那边遣人来问,您可要过去?”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将玉镯仔细收好,指尖拂过袖口绣纹,神色已恢复如常。她起身净面梳妆,胭脂只薄薄扫了一层,唇色淡如春樱,眉目却比往日更显清亮。出门前,她停步于镜前,指尖再次轻轻点过颈侧那颗痣——这一次,不再犹疑,不再困惑,只余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
    去白氏院中路上,晨光熹微,廊下芍药初绽,粉白相间,娇艳欲滴。季含漪步履从容,容春捧着账册跟在身后,低声提醒:“夫人,昨日厨房报上来的鲍鱼,是去年腊月腌制的,今春刚启坛,最是鲜嫩。”
    季含漪颔首,目光掠过路旁假山石缝里钻出的一簇野兰,花苞青碧,未绽先香。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说的那句“晚景尤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白氏早已在花厅候着,一身海棠红褙子,衬得气色极好,见季含漪进来,笑意盈盈迎上:“弟妹来得早,快请坐。”她亲手捧过一盏茶,青瓷盏里浮着两片新焙的碧螺春,香气清冽,“尝尝这个,我让茶房特意备的,说是最能提神醒脑。”
    季含漪接过,指尖微凉,茶汤温润,入口微甘。她放下盏,微笑道:“劳烦嫂嫂费心。昨日账目我粗略看了,庆功宴宾客名录、座次安排、菜品单子,还有厨房采买明细,我都誊了一份,还请嫂嫂指点。”
    白氏笑容不变,眼角却几不可察地一跳。她本以为季含漪只会空手而来,等着她一句句教,却不想对方早已将全套流程理得清清楚楚,连采买明细都做了标注。她接过季含漪递来的册子,翻开一看,只见页页密密麻麻,朱砂圈点之处精准老辣,连哪一味菜该用哪个灶眼、哪个管事最擅调度人手,都注得明明白白。
    白氏指尖在纸页上停顿片刻,笑意更深:“弟妹果真聪慧,这比我当年初接手时强多了。”她合上册子,状似亲热地拉住季含漪的手,“不过啊,有些事儿,纸上写的,总不如亲眼瞧着来得明白。譬如这‘四喜丸子’,厨房说要用三肥七瘦的猪肉,可若遇着肉质老些的,便是三七也未必弹牙,得换二八,再加少许藕茸吊味——这火候分寸,可是嘴上说不清的。”
    季含漪含笑听着,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白氏腕上那只赤金嵌宝镯——镯子底下,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几乎褪尽的旧痕,像一道被岁月抹平的伤疤。她心下微动,面上却只温声道:“那便请嫂嫂带我去厨房看看?”
    白氏笑意微滞,随即爽快应下:“好!正好今日午膳备着‘翡翠白玉羹’,弟妹随我一同去看看,如何?”
    厨房内炭火熊熊,蒸笼叠叠,热气氤氲如雾。白氏指着灶台边一位圆脸厨娘,笑道:“这是王婆,专做羹汤,三十年没失过手。”王婆立刻堆起笑脸,恭敬福身。
    季含漪走近几步,目光却落在灶膛边一只青釉小罐上——罐口封泥完好,但罐身一侧,赫然印着一枚极淡的、几乎被油污掩盖的朱砂印,形如一朵半开的莲。她瞳孔微缩,指尖悄然攥紧。
    这印记,她见过。
    就在沈肆书房暗格里,那只锁着《永昌三年秋赈灾明细》的铁匣底部,同样印着一模一样的莲印。
    当时她只当是某位官员的私印,从未深究。可此刻,这印记却出现在白氏厨房的私用酱料罐上,而王婆腕上,竟也戴着一只式样古拙的银镯,镯面錾刻的,正是同一朵半开莲。
    季含漪垂眸,掩去眼中惊涛。她不动声色接过王婆递来的汤匙,舀起一勺羹汤,舌尖微触,鲜香醇厚,毫无异样。可就在她抬眸欲笑时,眼角余光却瞥见白氏袖口滑出一角素白绢帕——帕角绣着半朵莲,针脚细密,色泽如新,与那朱砂印、银镯、甚至沈肆铁匣底部的印记,分毫不差。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她鬓边碎发。季含漪握着汤匙的手指,稳如磐石。
    原来如此。
    不是崔家二姑娘。
    是莲。
    是印。
    是这府里,无人知晓的、盘根错节的旧网。
    她慢慢咽下那口羹汤,温热顺喉而下,却在胃里化开一片凛冽寒意。
    白氏正笑着问:“弟妹觉得如何?”
    季含漪抬眸,笑容温婉,眼底却澄澈如洗,再无半分迷惘:“极好。嫂嫂心思,果然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