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同学斩妖: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外京之战(六)
就在今天早上,雍京慕容氏的慕容长怀突然降临山海观。
慕容长怀不但是慕容氏的当代家主,而且官封太子太傅,是景和帝的启蒙恩师之一。
高阶元婴修为!
这位位高权重的真君驾临,正在守着浑天鼎...
江面之上,水波翻涌未歇,那鱼身蛟首的妖物尸身沉浮于血色涟漪之中,半截断尾尚在抽搐,腥气弥漫十里不散。方骁立于船头,衣袍猎猎,发丝微扬,脚下小船却如钉入江心,纹丝不动——非是船稳,而是他足底逸散出的乾阳罡炁已悄然凝成无形阵基,将整艘木舟与江流隔绝开来,仿佛自成一方静域。
空中那几道身影僵悬三息有余,才陆续卸去威压,踉跄后退数步,气息紊乱。为首者乃一青面虬髯大汉,头生双角,额嵌赤鳞,腰悬一柄骨鞘长刀;其左旁立着个紫裙女子,肤若凝脂,眸含雾霭,指尖捻着半片枯荷,指节泛着幽蓝寒光;右后则是一名佝偻老妪,拄着蛇首拐杖,眼窝深陷,唇色乌青,正以枯枝般的手指掐算什么,口中喃喃:“杀机未尽……煞源未熄……这人魂火竟似熔金铸铁,烧得我卜盘嗡鸣欲裂!”
方骁目光扫过三人,不怒而威,声如金石相击:“邙山摆渡人,偷袭访客,毁舟伤人,反被诛杀——尔等既来,可带话给山主:我不是来求人,是来讨人。”
“讨?”青面大汉喉结滚动,冷哼一声,“方骁,你倒真敢开口!你可知那‘人’是谁?又可知她做了什么?”
方骁眉峰一挑,并未答话,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嗡——
一缕刺目金芒自他掌心迸射而出,倏然化作一柄三寸飞刀虚影,悬浮于指尖之上。刀身无锋,却隐隐有雷纹游走,刀尖所向,空气寸寸崩裂,发出细微如琉璃碎裂之声。正是尚未炼化的神御飞刀本体投影!
那紫裙女子瞳孔骤缩,失声道:“斩魄刃?!不对……它没认主,却已通灵……这刀在渴血!”
老妪猛地抬头,浑浊双目中掠过一丝惊怖:“它……在吞你的煞气!”
方骁唇角微掀,笑意森然:“不错。它吞得越凶,我杀得越快。”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
嗖!
飞刀虚影无声破空,直取青面大汉眉心!
大汉面色剧变,腰间骨刀“锵啷”出鞘,横于额前。刀身刚亮起一层青灰光幕,那飞刀虚影已至眼前——未撞、未斩、未爆,只是轻轻一触。
咔嚓!
光幕应声而裂,如薄冰坠地,寸寸剥落。
大汉闷哼一声,鼻腔飙血,双目暴凸,竟被一股无形巨力震得倒飞数十丈,重重砸进江畔一块千斤玄岩之中,岩面蛛网般炸开,烟尘冲天。
其余二人骇然失色,再不敢言语。
方骁收手,负于身后,目光如刀刮过两人面门:“现在,谁带路?”
紫裙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心悸,裣衽一礼:“妾身柳漪,忝为邙山七十二峰‘寒漪涧’执事。贵客请随我来。”她抬袖拂过水面,一叶白莲凭空绽开,莲瓣舒展,托起小船,顺流而上,速度陡增三倍不止。
老妪拄杖默行于侧,忽道:“方公子……那位被囚之人,确系你同门?”
“同窗。”方骁纠正,语气冷硬如铁,“姓沈,名知微。万妖山试炼时,曾与我并肩斩过三头铁背苍狼,替我挡过一道毒蛛蚀魂针。”
柳漪脚步一顿,侧首望来,眸中雾霭微动:“原来……是她。”
“你认得?”方骁眸光一凛。
柳漪垂眸,指尖枯荷悄然化为灰烬:“三年前,她独自闯过邙江十三道‘逆流阵’,登临九嶷峰顶,向山主讨要一份《太阴凝魄丹》的丹方。当时她浑身是血,右臂齐肩而断,左手却始终护着一只锦囊——里头装着半枚枯萎的雪魄兰,说是为你寻来的。”
方骁呼吸微滞。
雪魄兰……那株他曾在万妖山北麓冰窟深处见过、却被千年寒螭盘踞不得近身的灵药。后来他闭关三月,出关时听闻沈知微失踪,只道她另寻机缘,未曾细想。
原来她去了邙山。
还断了一臂。
“她为何要丹方?”方骁嗓音低沉下去。
柳漪未答,只抬手指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峰峦:“九嶷峰,在那边。”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巨响!
整条邙江骤然沸腾,江面隆起百丈水墙,浪头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头庞然巨物——形似鲸鲵,却生百目,每只眼中皆映出不同幻象:有烈火焚城,有尸山血海,有方骁持刀屠戮万妖之景,亦有沈知微跪于冰台之上,腕缚玄链,颈缠黑藤,一柄断剑插在她心口位置,剑身铭文灼灼如血:“叛誓者,魂锁九渊”。
“蜃楼老祖!”柳漪脸色惨白,急退三步,“他……他竟亲自出手了?!”
老妪颤声道:“不是出手……是献祭。他在用幻境勾引方公子神魂入镜,一旦沉溺其中,三息之内,阴神即被百目同噬,永堕蜃梦,再无归途!”
方骁仰首凝望那百目巨兽,神色却愈发平静。
他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如孤鹤唳空,竟压过了江涛咆哮。
“好手段。”他缓缓抬手,不是结印,不是掐诀,而是将左手食指咬破,一滴赤金色血液悬于指尖,迎风即燃,化作豆大一点金焰。
“可惜——”
他屈指一弹。
金焰离指,倏然暴涨千倍,化作一轮骄阳虚影,悬于头顶三尺!
轰!!!
骄阳初升,蜃楼幻境寸寸崩解。百目巨兽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百只眼睛接连爆裂,墨色血浆喷溅如雨。那由幻象凝聚的百丈水墙轰然坍塌,砸落江中激起千重浪,却再无一丝幻影残留。
方骁踏前一步,足下白莲应声碎裂,他身形却未坠,反而凌空而立,衣袂翻飞如战旗。
“蜃楼老祖,你既知我名,当知我修的是什么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震邙山:
“——以煞养神,以杀证道。我杀得越多,神魂越坚;我见得越恶,道心越明。你拿幻境试我,等于拿豆腐砸金刚杵。”
远处云海深处,传来一声苍老叹息,随即归于死寂。
柳漪怔怔望着方骁背影,嘴唇翕动,终是低语:“……难怪山主说,此人不可辱,不可欺,不可诳。若逼急了,他真会把邙山犁一遍。”
老妪点头,枯杖轻点江面:“他刚才那滴血……不是精血,是魂血。以魂血燃阳火,破百目蜃楼……此等手段,已非阴神境所能及。怕是……武圣之下第一人了。”
小船已近邙山北麓,山势陡峭如削,崖壁上凿出无数洞府,层层叠叠,宛如蜂巢。洞口皆悬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音律诡谲,似诵经,又似招魂。
柳漪引路前行,忽道:“方公子,有一事需提前告知——沈姑娘并非被囚于地牢或寒窟,而是……镇在‘问心崖’。”
“问心崖?”方骁脚步未停。
“是邙山刑狱重地,亦是试炼禁地。”柳漪语速加快,“崖壁刻有‘三问碑’:一问本心可纯?二问执念可断?三问生死可弃?凡入崖者,须以神魂直面心魔幻象,稍有动摇,便被碑文反噬,化为石像,永镇崖底。三年前沈姑娘闯入,至今未出……我们……我们以为她早已化碑。”
方骁脚步终于一顿。
他抬眼望去。
前方断崖高耸入云,崖面光滑如镜,唯有一块斑驳古碑嵌于中央,碑上三行血字蜿蜒如活物:
【汝杀妖时,可曾怜其幼子啼哭?】
【汝修道时,可曾忘却幼时阿母炊烟?】
【汝赴死时,可曾惧那黄泉无岸?】
字字如刀,凿进神魂。
方骁沉默良久,忽然抬手,骈指朝自己太阳穴一点。
嗤!
一缕黑气自他指尖溢出,凝而不散,形如毒蛇吐信。
柳漪与老妪同时变色:“心魔?!他……他竟把心魔炼成了外相?!”
方骁却似未闻,只凝视着那缕黑气,淡淡道:“三年前,我斩妖三百四十七,其中二十九家,幼崽未满周岁。我未杀,但放走了——因它们眼中无凶戾,只有饿。”他指尖轻弹,黑气倏然散去,“沈知微若真被困于此,那三问,她早该答完。”
“为何?”
“因她比我还疯。”方骁迈步向前,声音渐冷,“她曾为救一只濒死的雪狐,硬扛三道雷劫,结果自己道基崩裂,险些魂飞魄散。你说,这样的人,会怕啼哭?会忘炊烟?会惧黄泉?”
柳漪哑然。
老妪却忽地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枚龟甲,龟甲上裂痕纵横,中心一点朱砂印记,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跳。
“山主令。”她将龟甲递出,“沈姑娘……确实未化碑。但她已将三问碑,改成了四问。”
“第四问?”方骁伸手接过龟甲。
龟甲入手温润,朱砂跳动愈急,竟隐隐与他心跳共鸣。
他低头看去,只见龟甲背面,新刻四字,笔锋桀骜,力透甲背:
【方骁若来,他答不答?】
方骁指尖抚过那四字,指腹微微发烫。
良久,他合拢手掌,将龟甲攥紧。
“答。”他抬头,目光如电劈开云障,直刺问心崖顶,“不但答,还要撕了那碑,把她接出来。”
话音落,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拔高,竟不借任何外力,纯粹以阴神之力撕裂虚空,直冲崖顶!
轰隆!
一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霆自天而降,狠狠劈在他身上!
方骁连眼皮都未眨,任由雷光裹身,焦黑衣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流转金纹的真武麒麟甲——甲胄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每一道都在吞噬、炼化雷霆之力,化为自身光芒。
他继续向上。
第二道雷至。
第三道。
第七道……
崖顶之上,云海翻涌,一座孤亭悬于万仞绝壁之外。亭中石桌,一杯冷茶尚有余温;桌旁蒲团,一道纤细身影静坐如松。
她穿素白襦裙,长发未束,披散及腰,发梢却泛着淡淡银霜;左袖空荡,断口处缠着一条暗金锁链,链端没入崖壁,仿佛与整座邙山的地脉相连;右手搁在膝上,掌心朝天,托着一朵半融的雪魄兰——花瓣晶莹,蕊心一点赤金,正缓缓旋转,汲取天地间最精纯的阴寒之气。
听见破空之声,她睫毛微颤,却未睁眼,只轻声道:
“你迟到了。”
方骁落在亭外三步,收势,垂眸。
他看见她裸露的左肩胛骨上,烙着一枚青黑色印记,形如枷锁,边缘延伸出无数细线,钻入皮肉,直通脊柱——那是邙山禁术《缚心锁魂印》,专克阴神,一旦催动,神魂即被寸寸绞碎。
他也看见她右掌心那朵雪魄兰,蕊心赤金,分明是他当年留在万妖山冰窟入口的本命印记。
原来她真的找到了。
而且,一直留着。
方骁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没死。”
沈知微唇角微扬,笑意清浅:“我知道。我日日看着你杀妖的煞气,在问心崖上凝成血云,三天一变色,七天一翻涌……比邙山潮汐还准。”
方骁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不是臣服,而是平视。
他盯着她苍白的侧脸,一字一句道:
“第一问——我杀妖时,怜过幼子啼哭。所以我留它们活口,但斩尽其族中所有成年战力,免其日后反噬苍生。怜,不等于软弱。”
沈知微睫毛轻颤。
“第二问——我修道时,从未忘阿母炊烟。每次闭关破境,我都在丹田内凝一缕灶火虚影,以真火温养,直至它化为心灯。灯不灭,道不堕。”
她眼角微湿。
“第三问——我赴死时,不惧黄泉无岸。因我早将一缕分魂寄于你赠我的那枚铜钱之中——你记得吗?万妖山市集上,你买糖糕找零,塞给我一枚锈迹斑斑的开元通宝。”
沈知微终于睁眼。
那是一双极清的眼睛,黑如子夜,亮如寒星,不见半分困厄之色,唯有沉静如渊的温柔。
她抬起右手,轻轻拂过虚空。
亭外云海应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万丈深渊。深渊底部,一盏幽蓝色魂灯静静悬浮,灯焰摇曳,灯芯上,赫然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开元通宝。
方骁仰头望去,胸中如有熔岩奔涌。
“第四问呢?”他哑声问。
沈知微凝视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那里衣衫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陈旧剑痕。
“第四问——”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若我心口这柄断剑,是你亲手所插……你拔不拔?”
风骤停。
云凝滞。
整座邙山,仿佛屏住了呼吸。
方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起身,解下腰间储物袋,从中取出一物——
一截断剑。
剑身残缺,断口狰狞,剑脊上,一行小字若隐若现:“万妖山试炼·沈知微所赠”。
他双手捧剑,举至眉心,然后,朝着沈知微,深深一拜。
“我拔。”
话音未落,他猛然挥剑,不是刺向她心口,而是斩向自己左手小指!
噗嗤!
指断血溅。
一滴赤金色血液腾空而起,不落、不散,反而在半空急速旋转,化作一枚炽烈符印——
【赦】
此印一成,问心崖轰然震颤!三问碑上血字簌簌剥落,化为飞灰;缠绕沈知微左肩的缚心锁魂印发出刺耳哀鸣,青黑锁链寸寸崩断;她膝上那朵雪魄兰骤然绽放,蕊心赤金爆射千道毫光,照彻整个邙山北麓!
沈知微长发飞扬,银霜褪尽,露出原本乌黑如瀑的青丝。她缓缓站起,左袖空荡处,竟有金芒流转,一截莹白手臂凭空凝现,五指微张,如初生之莲。
她望着方骁断指处汩汩涌出的金血,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清越,如冰河乍裂,春溪奔涌。
“傻子。”她走上前,握住他流血的手,掌心暖意融融,“我心口那剑……早被我炼成了心火薪柴。你若不来,它烧尽最后一丝,我也就涅槃了。”
方骁怔住。
她踮起脚尖,额头抵着他染血的眉心,轻声道:
“所以,你不是来赎我的。”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
远处,邙山深处,一声悠长钟鸣缓缓响起。
钟声所至,所有青铜铃同时静止。
万籁俱寂。
唯有江风,温柔拂过问心崖,吹散最后一丝硝烟与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