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逢春: 69、第69春
周茉的学习能力强,加上又是第一次谈恋爱,于是只好模仿对象,楼望东会在夜里箍着她的腰说「紧」啊「慢」啊,她听进耳朵里,忽然就会蹦出来了。
而且因为男人能这么说,她就觉得自己也可以这么说,反正现在面也吃完了,勇敢地撩他一下表示自己没那么好欺负的,然后撂挑子马上往书房冲去。
楼望东当真是不紧不慢地看着她跑,思考是不是不应该跟她说那些不太高洁的话。
原本单纯的小茉莉,都被他染坏了。
但她偶尔说那么一两句,又让他回味无穷地勾着唇笑。
回香港的机票定在后天上午,从鄂温克旗出发去机场极其方便,以往周茉和楼望东都是晚上走,实在是前一天晚上闹腾得厉害,周茉醒来也都大中午了,而这次不一样。
她记得楼望东的爸爸在电话里说过,要跟他同去香港,于是便把时间都选定在上午,供他过目。
大雨过后的呼伦贝尔草原, 空气里散有青草拼命生长的味道,额尔古纳河横亘在俄罗斯南面,这座旷野是分割的边境线,又因为水源而将人与村庄紧密地吸在周边。
阿帖问楼望东:“你在香港有水土不服吗?他们的水和额尔古纳的肯定不一样吧。”
奶奶说的是水,落在楼望东耳边像是在问会不会想家。
屋子里,楼知萧夫妇在收拾出发去香港的行李,而楼望东则在给阿帖泡茶,回她:“想的时候会想,而且这些都得到过,也就没有遗憾了。”
圆满平静地离开家乡,比起不得不远走他方,似乎更多了些随时回来的自由。
阿帖听闻笑了笑,道:“小时候你阿爷把你从北京带回来,没曾想也让你学会了远迁心安的本事。两个人在一起不要互相埋怨就好,如果真要吵架,也请想一想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
楼望东垂眸携起一杯热茶,被阿帖提醒,动作微微一顿,袅娜的热雾悬在唇边,像想起了从前。而后温热的茶汤入喉,沁人心脾。
此时尊敬的楼太太陈茗芳也终于算是收拾妥当了,在关上行李箱前做最后清点,丈夫楼知萧说:“我看你再不阖上盖还有得装,缺什么去到香港再买就是了。”
“那怎么一样,到了香港买是顺手,从鄂温克带去是心意。”
楼知萧说:“儿子都送去了,还不够有心意?现在搞得跟送嫁似的。”
楼望东眉头皱起。
陈茗芳看向丈夫:“你怎么能这么想,不论是嫁还是娶,都是结婚。”
楼望东神色微缓,又听陈女士补了一句:“望东能娶到媳妇不容易。”
楼望东手里的杯子搁到桌面,出门去透气。
双手插兜在院门外踢了踢小碎石,就听到不远处的乡道上传来轿车的喇叭声。
眉眼一掀,后车厢下来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楼望东走上前接过,语气淡落:“不用带东西,省得手累。”
“还是要带的,而且我是过来帮忙搬行李,买了我也可以一起吃呀。”
周茉的话有些隐隐的轻快,像夏日饮了一瓢清泉,他另一道手去牵她:“还是茉莉最识大体。”
她眉心一蹙,睁着一双圆眼看他:“谁不识大体呀?”
楼望东轻呵了声,懒得提屋子里那对夫妻。
周茉已经跟着他进了院子。
堂屋里正中坐着位眉目弯笑的老太太,周茉见过楼望东的奶奶,此刻礼貌地朝她打招呼:“奶奶好。”
“叫阿帖。”
楼望东在她身旁说:“我们这儿都这样叫。”
阿帖的微笑像一只垂垂老矣又温柔的老猫,好似真的在等着周茉这样称呼她,微歪着头有些享受。
"BA......"
这时楼望东的妈妈过来倒茶,对周茉说:“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传统,孩子可以有新玩意,但如果想改变他们的习惯,就该不高兴了。”
周茉双手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而后道:“这样叫也时髦,一点儿都不老。
老太太笑了笑,拿起水壶要给周茉倒茶,楼望东当心她烫,伸手就要接去,倒是被阿帖说了:“我还不老。
茶稳稳当当顺入周茉杯中,而后阿帖气定神闲道:“放心吧,我可不会烫着我未来孙媳。”
老人的心明镜似的,楼望东被她戳中了心思,开始在客厅里忙碌起来,首要一件事就是检查行李:“妈,这些东西不能登机,你不知道吗?”
周茉循声望去,看见楼望东手里拿了一个皮囊,里面冒出刀柄,登时也把她吓了跳,站起身道:“阿姨,我们那儿有尖刀和斧头,不用从这儿带去。”
陈茗芳女士一脸无奈地看向阿帖。
老人家假装继续喝茶。
楼知萧双手松搭着腰,知道妻子不好说婆婆,只能由他来讲:“额吉,不是不带您去,您年纪这么大了,咱们不能冒险啊。”
边说边把套着尖刀和斧头的皮囊放到桌面,一副当她不懂事的态度。
阿帖也当他不懂事,教育道:“这是鄂温克习俗,不是女人嫁来男人这儿,而是男人嫁到女方的部落,至少要陪嫁驯鹿和猎物,带上尖刀和斧头,尖刀用于剥食猎物,象征富足,斧头可以砍柴,代表永不熄灭的烟火。你从前一心就想结婚,恐怕
也忘记了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
楼知萧被母亲忽然训了一顿,轻咳了声,看了眼妻子,陈茗芳忙道:“我看锅里炖的猪蹄快好了,茉莉也来了,我们开饭吧。”
长辈们也假装忙碌起来,这时轮到周茉愣怔在原地,她听不懂阿帖说的方言,而楼望东显然没有要给周茉解释的意思,又要忙着开饭,于是周茉过去帮忙摆筷子的时候,偷偷问楼望东的妈妈:“阿姨,刚才阿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带尖刀和斧
头?"
陈铭芳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茉,如实道来。
等她听罢,整个人顿时懵懵的,有些无所适从,桌边还有一个公文包,不然假装看案例吧,她下午也是因为提前结束咨询,就自己打车过来找楼望东,免得要他来接了。
而且她今天就吃了他的一顿牛肉面,卤猪蹄感觉很香,不然一会就认真吃晚饭,不要说话了??
原来他们的婚嫁习俗真的是男方出嫁啊!
难怪楼知萧会去北京,难怪楼望东说他们祖祖辈辈都有男人要跟妻子远离故土!
周茉忽然有些兴奋了。
她就这么娶了个男人。
于是在楼望东给她夹菜的时候,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蠢蠢欲动的,而陈茗芳刚好在这时候问:“茉莉,你看我们还需要带些什么,明天还有一日可以采购,时间宽裕,可以充分准备。”
周茉连忙摇头,说:“不用的,反而是我不太了解你们的习礼,娶楼望东要多少钱?”
“咳咳咳咳??”
被呛到的是楼知萧。
而坐在身旁的楼望东微敛了下眼眸,忽地转头朝她看来,晚上的灯光落在他立体的眉骨上,额发掩映着眼睫,显得一双漆眸如浸黑夜,令她心神一颤。
此刻楼知萧说:“茉莉不用守这些旧礼,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周茉在楼望东的眼压下壮起胆子,说:“旧礼不是恶俗,从前的东西没有消失,那不管去到哪里,故乡的生命力还是会依附在我们身上,阿帖还是想让大家叫她‘阿帖,就好像那些记忆里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周茉说完抿了抿唇,不知道讲得对不对,有些局促地看向楼望东,却发现男人的瞳仁里熠亮着星辰般望着她。
文化与时代的冲击早已消亡了一部分传统,如今楼望东也要走了,好像这个族群又在星空里消失了一点光芒。
陈茗芳微微一笑道:“我们虽然去了北京,名字也汉化了,但依然最喜欢喝额尔古纳的水,吹草原的风,望东就算去了香港,也还是鄂温克人,你只要还记得,就一切都没有变。”
周茉压在身上的枷锁终于解开了。
楼望东去香港,并不是一种牺牲,而他的父母也体谅他们的处境,而不会认为既然如此辛苦为何要在一起。
从前周茉也理智地想过,但后来短暂的分别让她意识到,如果不能跟他在一起,她恐怕会更辛苦,更无法将就,于是在一起的艰难也都被他牵手时的温度化解了。
阿帖吃过饭后,把周茉叫到了她的房间里。
散着沉香的木质箱笼就安放在床尾的墙边,老人家示意她打开。
沉睡许久的皮草依然在夜色里散发着光缎,周茉惊讶地转头望向阿帖,她却示意周茉:“打开来。”
昂贵的皮草只是一层保护套,周茉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帘,眼睛蓦地睁大。
阿帖微笑地抬了抬手,示意茉莉接受它。
她忽然感动得不知所措,这要如何拒绝。
“我......我去问一下他......”
阿帖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不用去询问楼望东的意见,都是她的东西,她有处置权。
周茉小心将那套裙装捧出来,第一次对鄂温克族仍然是满蒙八旗有了冲击性认知。
收腰的旗装裙上染以沉淀的红色,上面镶满了清丽典雅的绿松石,又在花团锦簇的刺绣中嵌宝石,光彩夺目,哪怕是挑下一枚用于珠宝首饰,都价值不凡。
而阿帖却说送给她。
“阿帖......这太贵重了。”
阿帖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宝蓝色的羽毛点翠上缀着明珠,它依然光滑,而阿帖的皮肤已经褶皱了。
她对周茉抬了抬手,用鄂温克语说着,周茉大约能猜到??
“一场山火随时可以烧毁整座村庄,不如由你带着它,总算有个托付,而且旧的东西穿上才能让它年轻。”
周茉咬了下唇,这俨然是一件珍贵的古董:“但是......”
忽然,房间外传来两声敲响。
周茉心神一提,听到楼望东在外面低声道:“茉莉。”
阿帖沉了沉气:“你有什么事不能等会找她?”
从前没找对象的时候也没见他事事都要茉莉。
但周茉指着门,请求道:“阿帖,我开门让他看看这件衣服好吗?”
她如果私自收了老人的贵重物品,而其他家人却不知道,怕会觉得自己还没成婚就这样不识礼数。
阿帖叹了声,挥了挥手。
周茉忙去掀开木门,迎面看到一座高大身影盖住了光。
“楼望东,你快进来......”
男人眉眼一垂,担忧茉莉跟这老太太相处尴尬,果然,她此刻头一仰,眼睛微红有些焦急地看他。
什么时候她在床上也能这样红着眼睛着急地要他进去就好了。
迈过门槛,入目是一件清制贵族旗装,分内外两件,通身绣满珠宝翡翠,光艳夺目,周茉跟他小声讲:“虽然我听不太懂阿帖说什么,但她的意思好像是要送给我。”
楼望东侧眸瞥了她一眼:“那就拿着。”
“可是你没看见吗,上面的宝石随便一颗都比你送我的钻戒大!”
话一落,男人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旋即呵了声:“你都敢娶我了,怎么还不敢要这条裙子,我还不如件衣服吗?”
周茉张了张唇,被他盯得脸有些红,最后蹦了句:“那你的陪嫁也太贵重了。”
男人喉结一滚,眼神暗暗地睨她一眼,伸手把那条裙子接过,周茉现在想拒绝都没法机会啦,只好雀跃地收下。
楼望东带她回到他的住所,那是一处单独的院子,进门后对她说:“你不想要也有办法拒绝。”
周茉:“......”
她其实没有不想要!
“啊?你不都拿回来了吗?”
男人把裙子放到桌上,说:“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试一试,不合适就能婉拒阿帖的好意了。”
周茉顿时僵站在原地,眼神四处望:“应......应该合适的吧......不用试了吧,弄坏了怎么办,你别解那盘扣了,它都是古董了,我不穿。”
楼望东下颚绷了,好像忍了她很久,此刻侧眸朝她看来:“所以要这件衣服?”
周茉抿了下唇,“嗯”了声:“你不是说我都敢要你了,怎么还不敢要一件衣服?那楼望东自然是比衣服贵重咯~"
他视线探来:“哦,是吗?我看你分明是不想脱衣服试穿。”
周茉耳尖心虚一热:“我是怕弄坏衣服了……………”
男人步子朝她走近,她往后一退,他的大学就陡然上她腰,顷刻将她带着往桌边靠去,就在软腰要触到木桌时,他长臂撑到桌面,免她被桌沿磕撞,然而男人的长腿还在裹挟着她行进,令她无处而立,慌张地在他腿间扑朔摇晃,耳边是他贴
来的嗓音:“那就不要穿衣服了,要我吧。”